6、你不是阿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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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开始呕血，呕出墨黑色的血块，仿佛要把全身的血都呕干。
天明教的瘦高老头捏着胡子说“孟姑娘这般不惜命，就算老朽是华陀在世，也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瘦高老头听说是从很久以前就在南雪沐身边的，所有人都要尊称南雪沐一声“教主”唯独他称南雪沐“少爷”，而南雪沐也一向尊敬他，叫他“吴叔”
平日里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没想到讲起笑话也这么可笑：我为什么要求死呢？我怎么会求死呢？我只是在保护师兄而已。瘦高老头走后，南雪沐坐在我的床边。
“阿寻，他必须死。”他终于下了最后的判决。
“不管是怨还是恨，你我之间终归要理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局。你和我的孩子，只会让恨延续，背负着憎恨又怎么会幸福呢？”他居然还好心的跟我解释。我大为意外。我以为他会一言不发的把药端到我的嘴边灌下去。可是他错了，没有“你和我的孩子”。
“是师兄”几日水米未进，我有气无力的反驳。
他拍拍手，端过来的是一碗清粥，两个我平日喜欢的的小菜，和一碗药。南雪沐端起粥舀起一勺吹凉，试了一下温度才放在我的嘴边。我惊恐得后退。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乖，空腹喝药不太好，好歹吃一口。”他柔声哄我。我一把挥开他的手，碗跌落在地上粉碎，南雪沐叹息了一声，“既然你不想吃就算了。”还没等我松一口气他接着冷冷的说“那就直接开始喝药吧。”
我一下子跳下床，抢到桌子上的药高高举起…
“没关系，我准备了一百碗。”他抱着手臂气定神闲的看着我。“阿寻，依你的现在体力最多摔八十碗就会力竭。力竭之后我会命人灌你，就算你会吐，二十碗中至少有一碗可以留在你的体内。阿寻，你逃不掉。”
多么精确的计算。打下了大半个江湖的霸主怎么能没有这点计算能力，他把一切都计算的很准确，什么时候设伏，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收网，什么时候可以大获全胜，却唯独算漏了我并不是要摔碗，我只是需要一片碎片。
南雪沐，我终于想通了，我之所以没有去死不是因为不恨你，而是恨得不够彻底，你说的对，我逃不掉，所以，我不打算逃了。所有在乎的都被你夺走了，自由，家，爱。我仅剩下师兄了。如果不能守护，那么就一同毁灭好了。
我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温度，却还是不能温暖你。南雪沐，仇恨的心，只有血才能温暖是不是？那就用血来还吧。
精致美瓷碎裂出来的碎片也格外锋利。在我纤细的脖颈上留下一道鲜红。
南雪沐最喜欢亲吻的地方恰恰是我跳动的血脉。在那里，白色的寝衣被染成绚丽的颜色，我在南雪沐眼中看到了惊讶。我见过许多种南雪沐，温柔的，虚假的，残忍的，暴虐的。却第一次见到惊讶的南雪沐，很有趣啊，很想再多看一眼呢。
我努力睁大眼睛，可是世界变得一片黑暗。
黑暗裂出一丝光。声音从遥远中传出。
爹爹，师兄！你们在哪里？！你们都不要阿寻了么？
四处都是黑暗，回声如波纹一圈一圈传出去，又一圈一圈传回来。周而复始。唯有那一丝光慢慢扩大，光晕里伸出一只手，光洁如玉，像是神佛的救赎。当阿寻伸手想要握住时，手突然变成凄厉的爪扼住咽喉。
好痛，脖子好痛。沉重的窒息感，意识越是一点一点的模糊，恨意便无比清晰的浮现出来。像是在火里舞蹈的赤色蝴蝶，点燃自己为火种，把一切都拉入大火中狠狠焚烧，注视着，直到身体都化为灰烬，也要看着所有一切都燃到熄灭。
燃到熄灭。
“吴叔，如何了？”一个淡漠的声音说。
“少爷，孟姑娘原本气血郁结，呕血之症实乃心病，本非药石能医。如今又加之颈脉失血过多，若此时强行下胎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那人似在思考，半晌才说“我知道了。吴叔，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少爷。”
原来…赢了。
“醒了？”这一声是对着我说的，将所有的情绪紧紧锁在眼底，确认不会泄露一丝一毫，我才缓缓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的那一瞬，我明白了，我所看到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身影在视线里清晰，放大，他俯下身来吻了我的额头问“饿不饿？”
我想要摇头，可一阵刺痛立马传遍全身，我忍不住呻吟一声，他立刻制住我想要乱动的头“痛就不要动。”
他轻柔的帮我重新系了绷带然后拉了拉被子。我才发现这不是我的房间。似乎是南雪沐的卧室，外间便是南雪沐的书房，却是我的床。
他竟还记得我挑床的毛病。
当初刚来起云山的时候为了适应这张床南雪沐着实费了不少心思，把我绑在床上整整三天不管不问。我在黑暗里哭到嗓子都哑了，第三天南雪沐如天神一般推开门，将我抱起来，整整一晚我在那个魔鬼的怀中而安然入睡。遑论南雪沐嘲弄我下贱，连我自己都忍不住骂自己。
他依旧戴着温柔的面具。不，更加温柔，事无巨细，洗脸，换药，擦身，喂饭，喂药，抱着我睡觉，有时候处理公务到深夜时都不忘回来看看我睡的沉不沉，为我拉好被子。
他竟做到这个地步。对一个囚徒。我似乎感激涕零。实际上我的确做了。偎依在他怀中，如同一只受伤的麻雀。
他问的很多，饿不饿？冷不冷？痛不痛？却唯独不诘问，不怒吼，不冷笑，不威胁，不质问。像是忽略了我竟然自杀这件事般。
我知道他只是在等。等待我可以承受那碗药汁。
我在他的卧室里躺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才被允许出去晒晒太阳。
他抱我到花园，陪了我一会后被教中的左使沈白夜叫过去处理公事。
我独自躺在摇椅上惬意的看天。秋天的云贵在高远，澄碧色的天，风里有一丝凉意，正将好。孕后变得嗜睡多了，不一会便有些昏沉。
路过的侍女轻手轻脚的从我身边走过，不知是不是睡意的原因，竟觉得某个身影有一丝熟悉。不等我确认，一个人突然朝我扑过来。四下大惊，乱成一团一时间竟让她扑到了我的面前…
我认出那张脸是十师弟。他紧紧拽着我的衣角急切的跟我说“师姐！你快回华山主持大局吧！师父他已经被……”话未完突然一股液体忽然崩溅在脸上。我觉得脸上有些温热，眼睛被鲜血糊住，连我所能看到的一切也都变成红色。师弟震惊的握着胸口的一节箭尾。倾刻毙命。连多一个字都说不出。当是好箭法。射出这一箭的除南雪沐的右使沈白夜无他。
曾经对着我撒娇打闹的师弟，总是呆呆的拉着爹爹衣角的师弟。死亡竟那么简单。南雪沐的手中所有的生命都如草芥般不值一提，我竟还曾天真的希冀过他能放过华山派，放过父亲。记得我上起云山的那一天，所有的师兄弟都在劝我，唯独爹爹，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我孟庭的女儿。
如今我果真凉薄到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我知道其实是应该哭的，可是我哭不出。悲喜早已被夺走，眼睛像是干涸了的河流。再也流淌不出一滴泪。没有了水的滋润土地会变成荒漠吧，没有了眼泪，心也会变成荒漠么？那么用血浇灌的荒漠，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我紧紧闭上眼睛，有些期待。
南雪沐即可出现在我面前，抱着我冷着脸让人把尸体抬下去，然后轻柔的为我擦去脸上的血。 “阿寻，你可识得？”他一边擦一边问我。
“你的仇家那么多，我怎么会认识？”我懒懒朝他怀里挪了挪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抱歉，让你受惊了。”他将染血的手绢丢下，拨了拨我眼前的头发。
我在他手上蹭了两下大度地说“反正，你又不会让我死掉。”还没有玩腻的玩具，怎么舍得丢掉。
南雪沐忽然笑了，如同他平日里的无数次的笑容一样，温柔而危险“所以你就那么放心的在脖子上划着玩。”指尖划在我脖子间的伤口上，正在愈合的伤口有些麻痒，我忍不住躲了一下。他反而更甚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伤口，直到有些疼快愈合的伤口再次流出血来，“你就那么确定我能救你？若是我救不了呢？”
我忍住躲开他手指的冲动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抱住了他，“就算是阎王爷无法将我带走。”我伏在他胸口轻轻的说：“因为，阿寻是你的。”
“阿寻是我的。”南雪沐重复，将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后他推开了我，他说：“可你不是阿寻。”
我有些惊讶：“我怎么会不是阿寻？”
他的手指放在我的眉眼上，像是留恋似的一遍遍抚摸：“即使是一样的眉眼，可这里已经不一样了……”他指了指我的心口。
我微笑着说：“也许，是因为死过吧？听说死过的人，在活过来就会变得不一样。”因为再没有什么可在乎的，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只为了一个信念活下去。没有了牵绊，就像是没有了锁链的狗，没有线的风筝，自然跑的更快，飞的更远。
南雪沐没有回答，脖颈流出的血已经将半个肩膀染成红色，南雪沐转头吩咐下人去请吴大夫，然后低下头一把将我横抱起，穿过花园，穿过穿过长长的走廊，一直回到南雪沐的住处，将我放在床上：“不管不是不是阿寻，你都是我的，你的伤口只能由我来划开，也只能由我来愈合。”
我对着他笑靥如花，忽然想起来问道：“南雪沐。你也死过吗？”
他沉默了良久，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出乎我的意料。“死过。”
“在大黎宫的时候？”我来了兴趣问道。他却突然没了兴致放开了我冷冷道“你问题太多了。”
我贴上去追问“后来呢？”
他突然转过头捏住了我的下颌“你想知道？”他笑的很阴冷“后来我把逼死我的人全部杀了，然后一个一个吃掉。”
我想我大概是露出了一个称之为“豁然开朗”的表情，至于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如同在人旷野里迷路，突然眼前出现小桥流水人家之类的。我只是觉得，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那你吃了多久？”我继续不怕死求知。
“半年！”南雪沐没好气的一把捞起我。
我哈哈大笑。笑容牵动了伤口痛得冷气直抽，可依旧抑制不住大笑，直到吴大夫来了，南雪沐扔下止不住笑容的我出去。南雪沐，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耐心，更何况咬那么肮脏的东西，我怕弄脏了牙齿
吴大夫动作熟练的为我换好药也出去，我听到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很完美的伤口，完全贴合着肌理，计算精准，下手果断。就算演示过千遍，下手的时候只要有一丝犹豫，瓷片刺破动脉都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你不是阿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