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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尘事·锁记 长须师叔最 ...


  •   〈壹〉
      我出生在飘雪的冬天,那年易木山庄四周的白桦林被大雪没到树腰。我爹见情见景,茅塞顿开,给我起名古皑。意思明了,只是过于抽象,很难具体到俗人能想到的事物。十岁那年父亲已经教会了我基本武功——马步。父亲告诉我一个人武功好坏全在于根基,根基不稳,武功再精妙,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在关键时刻会败得一塌糊涂。父亲的话是有道理的,因为我很少见他与人决斗,偶尔一两次也必定是以惨败告终。究其原因,父亲的解释是“自己没练过基本功”。他苦心教我七年马步,只是不愿我重蹈覆辙。
      而后,第二年父亲送我到九峰山庄学习武艺。师父摸了摸我颧骨又用手敲了敲我后脑勺,捋须断定我必会有所造诣。父亲虽不明白练武与脑袋的形状有和何牵连,但听完师父的夸奖还是很高兴地下山了。
      之后师父却不教我武功,他把我带到后院书房对一个女的道:“夫人,此乃古一剑之子,单名‘皑’,你好好教他识字,将来必有用途。”那女人却只念道:“一剑”,她的眼神让我想到我死去的娘。据说我娘年轻时曾是风华绝代的女子,江湖男子中爱慕者甚多,我爹自然是其中之有一。只是我始终不明白凭我爹没有根基屡战屡败的武艺如何能从一堆高手中脱颖而出,成为胜利者,这至今是一个迷。每每问及此事,我爹总是默而不答,眼神深邃,像一口古井。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娘生了一场大病,最终撒手人寰。卧病期间我爹总服侍在她周围,不肯离开片刻。我娘曾一遍又一遍让我永远牢记,将来无论发生多大的变故一定要听我父亲话,不可违拗。我不知道娘为什么让我牢记这句简单的话,而且是永远。她说话时的神情也如我师娘一样,夹杂着许多感情,说不清楚到底有哪些。
      等师父走出书房,背影消失在后院茶树林。师娘用万分的怜爱抚摩我的头,那地方师父曾用手敲打是前途辉煌的证明。可我师娘没有发出任何的感慨和夸奖,只对我说道:“古皑,师娘以后便教你诗书,你要好好学习。”我点头答应。这时从书房外窜进来一个女孩,一招将我制伏在地。
      “娘,你看我武功如何?长须叔叔教我的。”她话语间充满了自豪,根本不在乎被她压在地上的我是如何难受。
      “风儿,快放手!他是你师弟,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待他,不得无礼!”
      女孩这才松手,打量我一番之后又恢复不可一世的表情。
      “古皑,这是你师姐,以后要听她话,知道吗?”
      我说:“知道”
      此后数年我一直读书轩中,没碰半点武功,至于马步,早已荒废。而我师姐却一日比一日厉害,已经到了不用招数都能将我制伏的地步。我曾见她在开满茶花的后院舞剑,将花瓣削成无数的碎片任其飞舞在空中。那一招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千树万树梨花开,她曾亲口对我说。
      〈贰〉
      十五岁秋,长须师叔离开九峰山庄,风师姐的武功停留在那招“千树万树梨花开”上,再无进展。
      这日,师父叫我入书房替给我一本书,上面赫然写着“百毒传”三个大字。
      “古皑,从今往后不必再学诗书,为师教你毒术。”
      “师父,毒术可有剑术厉害?”
      “比剑术更厉害。”
      我于是弃诗书而习百毒传。其实百毒传不过是一本介绍植物的书,所谓百毒只是字面上好听一点,真正详细介绍的植物从头到尾一共三十八种。描写这三十八种毒前后所用不到万字师父却叫我好好研读。作书者在末尾写道:“毒之于人,锁也”
      秋末的时候,父亲来九峰山庄看我。那日师娘正陪风师姐在后院练剑,父亲由师父领进后院到达书房。只听师娘说:“风儿,今日练剑到此。”
      父亲先是把吃穿住诸多琐事询问一番。师父在一旁叫我和父亲好好聊聊,说完转身离开。在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隐约挂着一丝怪异的笑,那是师父从未有过的表情。然后父亲问我学习怎样,有没有学九峰山庄的剑法。我答:“没有,师父只教我诗书和毒术。”父亲脸色微变,嘱咐我毒术有毒术的好处但万万不可害人。又道:“若是以后江湖发生变故千万不要回易木山庄!”我说:“孩儿一定听爹的话。”父亲竟有些难过,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在书房茶桌上取下杯子,要我陪他喝酒。秋天的风灌进书房,显得格外萧瑟。父亲的头发被风吹起,隐约可见几根发白,这个曾经风流倜傥的男人如今竟这般沧桑。举杯间,窗户外有人影晃动,是师娘。之后,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走廊拐角,父亲却仍是喝酒。
      傍晚,父亲离开九峰山庄。除我外并没有其他人来送别,江湖人士总是嘴上道义者多。
      我回到书房却看见风师姐站在门口,月色下平日里刁蛮的女子已被月光美化,显的楚楚动人。我问,师姐有什么事。她却道:“今晚月色美极,长须叔说这里是赏月的最佳位置。”
      “可师父说这里只适合读书。”
      “哦——,那我在这里读书行不?”我开始明白这是一个女子的“阴谋”,而我不知所措。
      〈叁〉
      三年后,武当和少林在长安决战,两败俱伤。从此江湖大乱。有许多江湖中人说要出来统一江湖,可往往刚一站出来就被另一群喊着同样口号的打倒。我不明白江湖人士为什么总是热衷于统一江湖,而江湖原本就是由他们拆散的。
      长须师叔在春末回到了九峰山庄,与师父商议了几个晚上后向外界发出消息:九峰山庄将会竭尽全力统一江湖,拯救百姓于水火。大概是口号比较好听的缘故,随后几日陆续有人赶到山上投靠师父。与此同时,包括华山在内的其他门派经过协商一致认为九峰山庄乃邪门歪道,江湖正义之士不能坐视不理定当齐心协力将其消灭。可是几个月后发生突变,许多正义之士在九峰山庄的攻势下改口承认九峰山庄是名门正派,剩下华山和几个小派还在顽强抵抗。师父说那不足为患,关键在于如何控制江湖,自古打下江山者多,稳住江山者少。
      我问:“该如何?”
      师父捋须道:“古皑,你可知为师教你毒术用意?”
      “徒儿不知。”
      “百毒传里每种毒都有其特定的解药,毒和解药便如同锁和钥匙,九峰山庄能立足于江湖其实靠得并非剑术,而是毒术。”师父说到这停了下来,眉宇间多了一份自豪的神气,见我听得投入又继续道:“本庄有一种毒叫金锁,是镇庄之宝,中此毒者犹如戴上黄金打造的锁,武功再了得也难逃控制,师父教你毒术目的就是想让你将来担当重任。”
      语毕,门外袭来一股凉风,师父的胡须在风中飘摇。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欣喜还是害怕,只是将衣服裹紧了些,这个秋天的风有点冷。
      秋末,师父统一了江湖,各大小门派中“金锁”之毒者十有八九。我父亲的嘱咐越来越频繁地回想在脑海“万万不可害人”。
      〈肆〉
      十九岁,“古皑”、“金锁”成为江湖最可怕的名字,闻者变色。就在那年冬易木山庄不复存在,师父派杀手铲除了易木,长须师叔下令将我父亲押至九峰山庄。
      我跪在师父面前求他放过我爹,可师父只是冷冷地抚了一下衣袖示意旁人退下。偌大的厅堂只剩下我和师父两人。
      “古皑,当年你入九峰山庄,为师摸你颧骨又敲你后脑勺你可曾记得?”
      “——记得”
      “那你可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
      “师父,徒儿求你放过我爹!”
      师父用一种恨铁不成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却说道:“我就是你爹,你师娘才是你亲娘!”
      我茫然,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我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男人,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颠覆。
      “当年你娘怀你九月恰逢江湖动乱,金锁之毒江湖上早有流传,觊觎者甚多,九峰山庄随时可能造灭顶之灾。为了不让你受害,我将你和风儿掉包。其实风儿不是我亲生女儿而是你养母与长须所生,此中自有另一番原由,不便细说。孩儿,你摸摸后脑勺可有三颗香疤?”
      自我懂事起我便清楚地记得后脑勺确实有三颗香疤,父亲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胎记。我说:“有”
      “那是在你被掉包前,我用线香所烫。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我只教你一人毒术并将金锁传授于你,只因你是我亲生孩儿啊!”
      我回想过去种种事情包括我母亲每一个眼神,一切都是那么恰如其分地吻合一个事实:眼前这个男人是我亲生父亲。可是,被我生父关起来的人也是我爹啊。
      我愤然起身,冲向门外,冬季的寒风在耳边呼啸。我跑到九峰山顶,对着被雪覆盖的山谷大声呐喊,像疯了般。这个冬天我如中了“金锁”的囚犯,全身麻木,不知该如何解脱。
      〈伍〉
      腊月二十,正是这年最冷时候。九峰山庄被大雪覆盖了足足一尺,雪花还在漫天飞舞。我已在厅堂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只是希望师父或者该叫父亲能放过我爹。
      然而,三天之中我只听到师父冰凉的一句话“此事我已经决定。”
      第四日,师父来到大厅。身后两个剑奴押着满脸憔悴的父亲,只见他目光已有些呆滞,两鬓竟然全白。
      “放了他也可以,但江湖上各大门派无一不中我金锁之毒,易木山庄也不能例外。”说完师父将啐有“金锁”的毒针扔在我面前,脸上全然是冷漠的表情。他竟让我亲自施毒。
      我将毒针捏在手里,儿时父亲在易木山庄教我马步的一幕幕情景又浮现在脑海,耳畔有母亲临终前的嘱咐在回荡。这针我该如何下手。
      正在这时我手上的毒针被一颗石子打掉,师娘突然挡在父亲面前。
      “夫人——!”师父惊诧得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你若要杀就先杀了我”说完,师娘转过身去用手拨开罩在父亲脸上的头发,深情地看着父亲。她的神情和动作竟是那样自然。
      “哈哈——”师父的笑声中满是愤怒,只见他一掌送至师娘面前,足足用了十层的功力。“啊!”却是师父的叫声,他手掌已中了一枚飞镖。长须师叔从门外跃入大厅之中,将剑直插师父咽喉。我尚未反应过来,师父颈上的血管已被割断,鲜血喷涌而出。长须师叔把师娘拉到一边,用那把带血的剑对准了父亲。
      “这二十年来,我隐退江湖无一日快乐,都拜你所赐!”长须师叔双眼放着怒火。
      父亲只是笑了笑,就像在易木山庄时他看我练武,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师娘扶起一旁已经死去的师父,泪水沿着脸夹落下来与师父的血混在一起。她嘴里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
      长须又说道:“我一身最爱的女子被你抢走了心,爱我的女子成了你夫人,你欠我太多,现在该还了吧。”说完一剑刺向父亲,父亲无半点畏色,双目闭上任那剑刺向自己。鲜血溅了一地,伴随师娘伤心的叫喊。我想阻拦却无能为力,手上的毒针掉落在地,悄无声息。
      “都是我的错,你何必滥杀无辜。”师娘声音里充满悲伤。
      长须师叔收回剑,父亲倒在地上,血兀自从剑口流出。我过去将他扶在怀里,用手捂住他的伤口,鲜血依然从指间渗出来。长须师叔一掌送到我面前,眼看就要中招。却听见有个女子叫道:“不要!”,是风儿,她已经来到大厅,手中握着一把剑,使出了一招“千树万树梨花开”。长须师叔退后两不,并不还手。
      师娘喊道:“风儿,他是你爹!”
      “我不认他是爹!”说完仍旧刺向长须师叔。
      “风儿,你不认我也罢但你不必帮这小子。”
      “你管不着。”
      长须师叔只能招架,就在这时他身子向后一仰轰然倒地,四肢不停地抽搐。原来他也中了“金锁”,此时毒性发作,只有服用解药才能缓解。我问师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娘道:“当年你师父想霸占武林,对所有人都心怀戒备,连长须也不例外。”我从怀里拿出解药给长须服下。
      风儿问:“等他恢复之后要杀你怎么办?”
      我答:“不知道。”
      师娘却突然说道:“风耳,长须不会杀他。”
      “为什么?”
      师娘走到长须师叔面前对他说道:“古皑是你的亲生孩儿。”又对风儿说道:“风儿,你和古皑本是同父异母兄妹,此事你一定要记住!”说完师娘独自走向门外。大厅里横摆着两具尸体,站着两个木头一样的人。长须师叔躺在地上食指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声音“不要走,不要走。”
      风儿流着眼泪冲了出去,呐喊声响彻九峰山庄。而我呆立在地,父亲就在我怀里,血已经开始凝固,冬季的寒风袭进来异常寒冷。这年“金锁”只锁住我一人。
      〈陆〉
      许多年后,江湖上不再有“古皑”,亦不在有“金锁”。
      长须师叔最终遁入空门,而我游走四方。终于明白逃不了、躲不过是情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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