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落花时》微媺

21、他处遇故知

　　清明时节的湿冷，虽没有腊月那般凄寒，却能蚀骨。她还如往日般喜欢颜色鲜艳些的衣裳，暖橘色的长裙却只穿在了里边，又披了件墨绿色的披风在外边。斜风冷雨打湿了她如画的眉目，奈若替她撑了一把青色的伞，与身旁湘妃竹的颜色一模一样。
　　“翁主，你说十一殿下的伤能好么？”若不是事态严重，奈若宁愿默不作声地跟着她的主人，亦不愿多问。
　　“不能好又怎样？”婀兮却显得淡然了许多。
　　“若是十一殿下死了，王后就会知道了。王后知道了，就一定会彻查，那么翁主告诉青妩姑娘的事，王后便也知道了。”奈若说的忧心忡忡。
　　“你以为我有打算瞒么，连你都瞒不过的事情，王后姑妈只怕早就知道了。”婀兮冷笑，又说：“你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别怕，不会有你的事。”
　　“翁主，可是”奈若惴惴不安，却还要说些什么，竟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所扰。婀兮的注意力也显然被那声音吸引而去，拉着奈若往西面的祭台跑去。
　　青木和青朵儿是众多弟子中跑得最慢的两个，婀兮干脆命奈若上前拦住他们，又问道，“急忙忙的往那里去，还一个一个都剑拔弩张的样子。”
　　“回翁主话，祭台那边出事了。说是五灵族叛党竟敢杀到祭台来捣乱，就为了救走青妩师姐。”青木讷讷地禀告道。
　　“她已经不是你师姐了。”青朵儿在身侧小心的纠正道。
　　“哦，”婀兮的眸子转了一圈，尾音故意扬了扬，若有所思地随着她们一并往祭台那处走去。西阁原本离祭台就不远，通往祭台的路也仅此一条。愈靠近祭台，雨势就愈小，空气中的芷浮香香味亦愈发浓郁，婀兮隐约能感受到祭台那一端，不断弥漫而来的五灵族独有的术法之一，金龙吐雾。
　　“翁主，看来来人并不简单，小心为妙！”奈若提醒道。
　　“怕什么，这么多殆云楼子弟。”婀兮不以为意，只抬眸望望西南方的天空，笑道，“这术法用的多好，雾是重了点，可到了祭台那边就没有雨了，连日来的雨把人都搅烦了。”
　　祭台，果然没有半滴雨水落下。浓厚的云雾缭绕在祭台四周，九九八十一级的阶梯仿若被一条一条的白龙所缠绕，隐隐约约地显现在雾霭深处，却望不到尽头。殆云楼的子弟全都守在阶梯下，竟没人敢上前一步。就连青灵也是静默的，她早就到了那里，手里虽紧握着鹣鲽剑，却不敢轻举妄动。
　　“祭台上的朋友，不如让我上去，我们好好谈谈。”青灵试着与上方的人对话，却不敢将话说的太满，怕激怒了他，反而不得尝失。
　　“啧啧啧，不是说，上边的人是五灵族叛党么。青灵代楼主又何必与他客气，还是不如乌凉啊，若是她在，三下五除二便把事给办了。殆云楼没了乌凉，又少了表皇叔，到底是不行了。”婀兮故意走到了前端，冲着一向对她友好的青灵冷嘲热讽道。
　　“婀兮翁主，别忘了，您也是殆云楼的一份子。”青盏执起手中的剑，一副备战的架势，不满地对着婀兮说道。
　　“婀兮翁主来了这么久，我都还未见识过翁主的本领，不若就先让翁主上去试试看，好让我们也大开眼界。”青媚早就对婀兮的嚣张不满了，趁着青盏出声，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灭她锐气的机会。
　　青木拉了拉青朵儿的手，小声在她耳畔嘀咕道，“你招她做啥？”
　　青朵儿却一点也不肯退让，仍旧扬声挑衅道，“我就是想知道，自命清高的人到底有没有本事。”
　　“大胆，翁主金枝玉叶，岂能轻易赴险。若是有个闪失，你们哪一个担当得起？”奈若按耐不住，出言怒斥青朵儿。
　　“怎么，没胆量自己上，反倒有胆子数落别人。这样的性情，不是恰巧和我家乡的狐狸一模一样么？”青朵儿故意大声笑着道，还时不时拿眼睛斜奈若。
　　奈若一着急，一掌便要推倒青朵儿的胸口，幸而青木眼疾手快，将青朵儿拉开。奈若的掌风扑了个空，却被身旁的云雾给吞噬。众人见了这样的情景，不免对于祭台上的来人更加忌讳了几分。
　　“好强大的术法，竟能把那么强劲的掌风吞得一干二净。”青盏不得不叹服。
　　“你是怎样，要打架么？”青朵儿虽没有受伤，但她一向也是心气高，面子上过不去，就要和奈若拗起来。青木拼命拦着她，不让她向前冲去。
　　“给我安静点！”一直沉默的青灵终于爆发了，又说：“你们看不到么，强敌当前，居然自乱阵脚。要互相残杀的，统统给我去殆云楼外，如何打杀都与殆云楼无关。“青灵此话一出，青朵儿自然不敢再闹，安分地立在原地。婀兮也同时示意奈若退在一侧，静观其变。
　　“下方可是殆云楼代楼主青灵姑娘？”祭台上方忽传来一阵腹语，声音穿透浓雾，悠远而空灵。婀兮听到这把突如其来的声音，胸口突兀地狂跳了一阵，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令她魂牵梦萦，令她朝思暮想。
　　她记得六年前，表皇叔从昭云谷带回了一个倔强的少年，少年年纪虽小，却精于博弈。表皇叔曾说，一个棋艺精湛的人，通常十分懂得纵观全局，运筹帷幄，而他小小年纪，已然如此聪明，他日必成大器。
　　年少的婀兮便把表皇叔对这少年的赞誉牢牢记在了心底，有一股熊熊烈火在她幼小的心灵燃烧。因为在没有这个少年之前，她婀兮才是除了夏侯明渊以外，在这茫茫董苍国之中最擅棋艺之人，就连长鱼王后都曾败在她的棋盘。但自从有了他，她丢了翁主的高傲，甘愿屈居在他之下，就连自己最爱的黑耀白玉棋盘都拱手送给了他。往昔今日，她如何能忘记他，他始终欠了她一个约，一盘棋，一卷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