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我们是“龟孙” ...
-
Taxi Driver在毛细血管般的小街、胡同里转悠了半天也没找着程溪然说的那家名为“渔火小院”的烤鱼店。夏凌彦一边在心里咒骂这司机怎么那么白痴傻冒笨,一边对着手机怒斥溪然找的什么让人找不着北的破烂地方,让她多花了好几两打车银。电话那头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溪然气急败坏地反讽她头发长见识短兼脑细胞内存不足?他刻薄地问她,知不知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地图,有种器官叫嘴巴,有种行为叫做问路!
撂下手机,凌彦更觉窝火。她已经对的哥彻底失望,闪电般地付过钱后便匆匆下车开始四处张望、打探起来,然后一边在脑子里咒骂着溪然这个死“龟孙”,一边后悔自己过于托大,过于相信的哥,到底没有事先打印一份地图出来。饭店那厢等得很是烦躁的溪然知道那个“龟孙”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也就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点些凉菜吃先,边吃边想自己怎么会跟个长相还不赖的女子如此这般毫不避讳地互称起“龟孙”来。往事有些久远的模糊,他自己竟然也想得好奇心四起。
当年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英语培训班。凌彦是因为英语四级没过,很有些恼火加无奈地报了个高级培训班;溪然则是专业学得百无聊赖,也在同一个地方报了同一个班以提高外语能力。俩人的英语能力本不在一个层次,溪然六级都过了,目标明确,就是要把自己提高到专业的层次;而凌彦则是空有一腔学习英语的决心和报负,好高骛远地生生把自己拔高了好几个档次。俩人本也不同桌,自视甚高的凌彦最开始当然也不可能留意到扎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溪然;而溪然则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有着一头瀑布般卷发的冷艳凌彦,只是他生性低调,也没有招蜂引蝶的手段和花花肠子。但正所谓有心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萌。耍酷、玩炫的高富帅简直让凌彦弃若敝帚,溪然超凡却不张扬的英语实力却渐渐让她刮目相看,于是她主动挪到溪然旁边,不过醉翁之意不是在酒,而是在于让他课上帮助自己应付老师提问,课下给她提供标准的homework,考试时为她传递纸条。
走近后的凌彦并没有溪然想象的那样冷若冰霜,实际上她开朗、大方,在让人感觉她漂亮、无脑时却给人以精明、干练的意外。而走近后的溪然也不是凌彦最初印象中的痴傻书虫,事实上他内敛、聪颖,在让人感觉木讷、孤僻时却给人以能言、善断的意外。意外之余,两人愈走愈近,近得让凌彦的追求者因妒生恨,让溪然的同窗室友心生艳羡。无论身后风言风语如何风起云涌,两位当事人却始终淡定如一。虽然在溪然的帮助下凌彦的英语有所长进(当然,在凌彦的鼓吹中,溪然的英语也在是她的督促中才突飞猛进的),凌彦还是找关系生拉硬拽着溪然陪她重考四级,也终于在他悄悄递过的纸条的“帮助”下顺利过关。
拿到四级证书的那天,凌彦凤颜大悦,大张旗鼓地跑到溪然寝室拉着溪然兴冲冲地去了校内有着“高档宴请”专属标签的“学子林”,留下身后一众泛着羡慕忌妒恨的眼光和流着哈拉子的嘴脸。点完菜后,凌彦迫不及待地炫耀她刚刚取到的四级证书。溪然郑重其事地接过证书细细端详,夸张地赞许夏同学在付出艰苦卓绝的努力后所取得的杰出成就,鼓励她戒骄戒躁戒小抄,为了早日丢掉拐杖、尽快实现自给自足、完成六级的伟大目标再接再厉、再创辉煌。一席话说得凌彦更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不负程主席的谆谆嘱托,一定以此为契机,化援助为力量,誓将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溪然刚想她这没头没脑的还没过河就想着拆桥,凌彦迅速夹过一筷子刚端上来的辣子鸡到他碗里,阿谀地称他是当红辣子鸡,是护花使者,跟前浪完全是两个概念、两码子事。
溪然和凌彦从此成为“龟孙”(闺损),即是哥们、闺密,又是损友、冤家,见面就掐,遇到正经事到是头一个想到对方,但事再重大也得先有个互损的开场白,然后才拐入正题。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损损更健康。在他们看来,做朋友的第一要素就是能把假面具扔到爪哇国去,能够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神吹胡侃,在关键时刻又能出谋划策、指点江山,而且还能谋到要穴、指到点上。
朋友们奚落他俩叫什么不好,偏偏要叫什么“龟孙”,实在粗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他俩倒是心照不宣地对此深表不屑。凌彦觉得那只是一个称谓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好玩、亲切就OK。溪然则引经据典地说龟是一种灵兽,与龙凤麟同为四灵。俗话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龟才是真的万岁,龟的孙那也得是百岁、千岁,能做龟孙同志们且偷着乐吧。而且龟还是财富的象征,即长寿又多金,那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再者,做大事者走的就是不寻常的路。对于这个解释,凌彦很是满意。
不过因培训结缘的俩人在当时只有龟孙的名,而无龟孙的实。凌彦粉丝成群,忙得很多时候根本想不起来还有溪然这个朋友;溪然则安于做他的宅男文艺青年,别人不叫他也懒得出门。他俩真正成为龟孙是在凌彦和余叔本分手之后。虽然与溪然在自家小区重逢并发现彼此竟然还是邻居时,那段轰轰烈烈的恋情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了,但她的心仍时不时抽风似的让她感觉喘不过气来。也就在那么一个喘不过气来的晚上,她把他约到当时还不是老地方的老地方,在最初的难以启齿过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毫无保留地把郁结的心声吐了个痛快,她也发现他是一个极好的倾述对象——倾听时感同身受,互动时直抒胸臆,而且是能够引发自己强烈共鸣的那种。深受鼓舞的溪然也将自己在公司遭遇的种种痛心疾首地痛诉了一遍,他发现她在待人接物方面的确高他一筹,分析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在同仇敌忾之余也怒其不争,斥他不懂得忍辱负重,以退为进、以屈求伸,只图一时之嘴快白白地让小人得志,损不了人也利不了己。
在陋巷的深处,凌彦问着路、闻着香终于找到了溪然口中那个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里面长着一棵大槐树、名字叫做渔火小院的烤鱼店。渐沉渐浓的暮色中,院门前渐渐亮起的红色灯烛有如渔火般让她深感温暖,小院内一派树影婆娑、花环草绿的雅致情调又令她如沐春风。愤怒的情绪渐渐消散,凌彦几乎是身心愉悦地走进了店里。
但一看见溪然等得有些不耐烦的表情,凌彦刚刚建立起的愉悦感顷刻间便消失殆尽。她总感觉她和溪然之间存着一股强大的世俗张力,将他们紧紧包裹在世俗的世界里,让他们总是不自觉地将平日里极力遮掩的市井一面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果不其然,见凌彦终于姗姗来迟,溪然便大惊小怪地一口一个哎哟喂,感叹怪不得刚刚感觉这里的灯光忽然亮堂了好多,原来是凌大龟孙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凌彦自然也毫不客气,接过话茬居高临下地说,本宫日理万机、事务繁忙,不晓得推了多少饭局、放了多少鸽子才周车劳顿地移驾到这么个小破地儿,不赶紧伺候还屡屡在电话里出言不逊。不过念你还知道本宫一来这里立刻蓬荜生辉,还算你程大龟孙有眼有珠、自知自明,本宫也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传服务员点菜吧。
见凌彦不但不思悔改,还一如既往地骄纵蛮横起来,还想再理论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被她一道凌厉的眼光给瞪了回去。打了这么些年的嘴仗,溪然明白这是她自知理亏不想再继续纠缠的信号,继续死缠烂打只会激得她恼羞成怒,于是也就知趣地闭上了嘲讽的嘴。凌彦当然知道溪然还意犹未尽,若不是自己用喷火的目光阻止了他,那张臭嘴还会不识时务地继续喷粪。
看菜单的时候,凌彦一直在纳闷自己英明一世,怎么就和溪然这种人成了朋友,而且这些个屁话从他狗嘴里喷出来自己竟然还凛然不怒,不禁越想越纳闷,越想越不明白,渐渐地对自己生起了气。她砰地一声合上菜单,把溪然和旁边的小服务员吓了一跳。她把菜单递还给小服务员,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溪然:
“来两斤鲶鱼,新鲜的,活蹦乱跳的那种,上下二两以内,多了少了都不要。配菜放青笋、海带、腐竹、平菇。两碗米饭,两杯白开水,不用放茶叶。谢谢!”
溪然不喜欢凌彦的高傲,但却颇为欣赏她的干练、有主见,和绝不拖泥带水的做事风格,虽然这也意味着她会更加傲慢。他本来还想发表点什么意见,但见凌彦已经快刀斩乱麻地点好了菜、打发了小服务员,眼睛还老盯着自己,盯得他心里有点发毛:
“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是觉得我哪里变帅了么?”
“去厕所撒泡尿照照再放屁啊。”
“你没刷牙的吧!一个女子,说话这么粗鲁,不想让我好好吃饭也就罢了,小心到时候嫁不出去了。”
凌彦又恼又怒,几乎拍案而起:“你不放屁会死啊!你说我一个冰清玉洁的大家闺秀怎么就认识了你这么个满嘴喷粪的二百五呢?”
溪然看她真有些动怒,急忙给她倒了杯水,自我批评自己嘴太欠,哪壶不开提哪壶,进而宽慰她怎么当真了哩,您郡主肚里能撑船,take it easy,动火伤肝,不利健康。溪然觉得大丈夫能屈能伸,关键时候服个软以换取社会和谐亦是真男人所为。正赔着笑脸,服务员将烤得喷香的烤鱼端了上来。溪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也忆起了昨日的纠结,一时没了插科打诨的兴致,把水当酒,一声叹息。
和溪然做了这么多年的“龟孙”,他一撅屁股,凌彦就能大致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听他主动请缨要请客吃饭,又见他突然间颓废,凌彦便明白他想聊的一定不是件轻飘飘如过眼云烟的事儿。这倒立即提起了她的兴致,她始终觉得与人传道授业解惑,那是她夏凌彦的使命;为龟孙两肋插刀,那是她夏凌彦的豪迈。贵为奢侈品级的美女还能如此的古道热肠,以至于她常常都为自己的侠肝义胆所感动。她几乎是笑着问他又受什么刺激了。
不过,她很快就后悔了。虽然当时溪然受她感染的纠结与郁闷很是让她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感,但自此之后这便成为他俩之间一个恒久的话题,不管她愿不愿意。她从没想到自己艳绝一世,最后竟会沦落到凄凄惨惨戚戚地与人共叹剩男女的地步。每次从这个话题前溜过,她都会痛心疾首地敲打溪然:额错咧,额真滴错咧,额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挺搬过来,如果额不搬过来额就不会遇到你这个死龟孙,如果额不遇到你这个死龟孙,额也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