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另一瓣翅膀》未子狐

22、彼岸

　　自从溪然将她与乱世佳人Scarlet放在一起比较后，凌彦就对这部厚厚的名著产生了某种宗教式的向往。当然她是看过电影的，尤甚迷恋当时正值盛年的Clark Gable和有着一对迷人猫眼的Vivien Leigh。只是小说实在过于厚重，让她鼓不起勇气拿起翻开。那天无聊得有些发慌发霉，她终于捡起小说开始翻阅，不想一发而不可收拾。一千来页百万多字的宏篇巨著，她闷在屋里不眠不休地一口气读到最后。
　　她觉得她就是Scarlet，漂亮的Scarlet，坚强的Scarlet，随战争的洪流走过波澜起伏的青葱岁月。不过最让她心痛的还是Scarlet的早婚和她对Butler船长的拎不清。除了年纪差距有些大以外，她觉得他们俩在任何方面都堪称绝配。当然Ashley也不错，典型的高富帅，最重要是够gentleman，在和平年代绝对是如意夫婿的上上之选。不过凌彦很有些怀疑Ashley如果穿越到现在也不能适应当下这个赤裸裸的资本原始积累时代，因为他不像Rhett Butler那样够原始、够粗野、够魄力，绝对的万金油，任何风霜雪雨都抵挡不住他前进、赚钱的脚步。
　　不过令她惆怅的是，书中结尾时Scarlet的年纪不过是她现在的年纪，虽说与Butler的爱情摇摇欲坠，但人家已经有了3段婚姻、生过3个孩子、赚取了无数的财富，对未来、对爱情仍然抱有坚定的信仰。而她自己依然一无所有。就像Tara的土地一直是Scarlet的精神家园，镜中的影像也一路支撑着凌彦的信心。看着镜中因看书而憔悴但依然美丽的靓影，凌彦激励自己像一定要像Scarlet一样坚强无畏，穿越迷雾森林，找到幸福的彼岸。但不能是以3次婚姻的教训，第一次就得找对了，一定得是Butler船长那样的才行。Ashley也可以，反正现在是和平年代，高富帅也吃得很开。
　　虽说找到了坐标，但Gone with the Wind毕竟是人为创造出来的故事。自己的幸福彼岸最终还是要落实到现实的人和事上。凌彦很同意作者Margaret Mitchell的描述，一群小姑娘珍珠鸡似的叽叽喳喳，幻想着自己身披婚纱的梦幻时刻，却全然没有想到结婚后的平淡琐碎。
　　就比如她的闺蜜马又欢，用实际行动把青年才俊左良“作”掉后，痛定思痛地痛改前非，低调地嫁给了一个默默仰慕了她许多年的高中校友。前些天和她逛完街，凌彦正打算找家体面的餐馆吃饭，却听见马又欢说她得回家学做饭了。凌彦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实在不敢相信以前几乎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嫌麻烦的“作家”小姐竟然会说出这样柴米油盐的话来，虽然听上去还是不怎么接地气儿。她不懂，做饭就是做饭，什么叫学做饭？
　　马又欢无奈地说学做饭就是学做饭啊。她告诉凌彦，她婆婆来了，她不能再像平时一样叫小时工、叫外卖，或者温存地指使她相公干活了。她婆婆很看不惯她的大小姐做派，让她跟着她学做饭，还教训她连饭都不会做以后怎么伺候老公、孩子。凌彦讥笑她怎的变得这么听话了。马又欢自嘲地说，我也是没办法，再说我也想学学，现在地沟油泛滥成灾，也吃够了外卖的味道，还是自己做放心。
　　如果说凌彦的闺蜜马又欢还处在婚姻琐碎的初级阶段，那么她的同事王露则即将进入中级阶段，因为她怀孕了。凌彦曾在无意中听到她在office窃窃私语唤她为剩女，让她凤颜大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隐忍住没有爆发，但在溪然面前把她和她相公损了个够。其实王露的相公并没有凌彦描述的那么难看，也没丑到能把小朋友吓哭的地步，只是他俩来敬酒时小朋友恰巧那在哭闹，因而被盛怒之下的凌彦添油加醋地给夸张了一番。
　　王露的相公是个公务员，工作稳定、做人本分，对王露很好、很温柔，还没怀孕的时候凌彦就经常见他接送娘子上下班，现在王露怀孕了，那更是对她百般呵护，一举扭转了凌彦对他的丑陋印象。虽然还是觉得他其貌不扬，但凌彦颇为赞赏他的好脾气和体贴周到，也渐渐觉得王露这个女子虽然没才没貌，眼光倒是毒辣，知道挑个知冷知热的好人做相公。凌彦后来跟溪然说，看来那首歌唱得果然不错，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溪然不屑一顾地说，“你在那羡慕个什么劲啊？你只要招摇一下，那样的男子不就蝗虫似的飞过来了，连风骚都不用摆的。”知他是讽刺，但对所有夸赞她貌美的讽刺，她从来都是很受用地照单全收。
　　因为王露怀孕了，凌彦也就很大度地原谅了她曾经在背后污蔑她是剩女的罪过，还时不时地跑过去对她问寒问暖。茶歇时王露也破天荒地一跃成为话题的中心，生过孩子的欧巴桑以过来人的身份给她支招、建议、提醒；没生过的则带着尊敬、畏惧兼学习的态度在一旁不时抛出各种幼稚问题以备未来不时之需。凌彦虽然原谅了孕妇，但对这群背后嚼舌根的欧巴桑还是耿耿于怀，只是冷着眼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侧耳听着。她惊讶地发现这时候就连周美拉美眉都会把脑袋凑过去一脸虚心地倾听、请教，让她不得不感叹女子们天然的母性。
　　人群那边时常传来王露抱怨但又满足的声音。怀孕让她在家中和office的地位骤升，但医院浩瀚的人流和滚滚孕妇队伍让她的每次产检都成为一种torture，而愈发高昂的产子费用和后续源源不断的生养成本也让收入平庸的他们捉襟见肘、惴惴不安，私下里总在探讨该如何开源节流。自她怀孕之后，凌彦已经对B超、产检、剖腹、侧切、红包、孕婴箱等原本陌生的名词有了感性的认识，也渐渐了解到在这座城市生养、入托、入园有多么的不易。
　　凌彦把她听到的有关生孩子的一手消息说给溪然听。溪然问她什么情况，怎么开始关心起这么不浪漫、不好玩、无关生活情调的事儿了？难道是触景生情？景在那里，可情在哪里，难道心有所属了？凌彦不耐烦地一一驳斥，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连王露这样无才无貌的准欧巴桑都嫁了、孕了、过得挺幸福的，她一才貌双全，貌尤其突出的极品女子怎么反而就这么难呢。溪然幽幽地说，知多知少难知足，感情的事儿很难quantify的。没有感觉，条件再好也无济于事。奢侈品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再说这个奢侈品还贪心不足地鱼和熊掌都要兼得。溪然说得风淡云轻，引得凌彦蹙眉侧目，很是不爽。
　　如果说王露稍显囊中羞涩的甜蜜幸福还是让凌彦对婚姻有了些许向往的话，那么沈虹薇的婚姻则让她对婚姻又多了一层恐惧。沈虹薇请她做伴娘本来让她心里很是感激，只是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是无心还是有意的抢风头行为让沈小姐满心的不痛快。话通过马又欢的大嘴传到凌彦的耳朵里让她勃然大怒，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们都互把对方当作空气。不过凌彦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她的愤怒窜得高去得也干净。对于这些，她只当是人民内部矛盾，闺蜜、龟孙有难，那肯定是缔结统一战线，一致对外的。
　　沈虹薇的问题是她嫁了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相公。很明显他们是因为有爱、有物质才结的婚，恋爱的时候她相公也是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只让她享受就好，可是婚后沈虹薇却发现她无论去哪、干什么、跟谁在一起她相公都要事无巨细地一一过问，且口气与恋爱时的嘘寒问暖已不可同日而语。这让她很是受不了，免不了反驳几句。这摩擦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渐渐竟成了常态。
　　在“抢风头”事件的阴影终于烟消云散后，两人重修旧好，时常约在一起吃饭、逛街、唱歌、美容、烫发、八卦。凌彦也渐渐发觉每当她们相谈正欢的时候便有沈虹薇相公的电话打进来，问他娘子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家，不一而足。刚开始凌彦还打趣他们还真是新婚燕尔、耳鬓厮磨、一刻不见如隔三秋。但每每都是这样，而且是不只一次地打，有时还要她来接电话以兹证明，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渐渐也不耐烦起来。细问下来，凌彦才知道这位先生还不只是打电话查岗这么简单，因为沈虹薇发现他还偷偷地查看过她的手机，去营业厅打印过她的通话记录，原因是他在一次同学聚会上看见沈虹薇与一男子相谈甚欢、举止亲昵，而且细究下来发现这名男子竟是她的初恋，心里不禁掀起了无数泛着醋味与不信任的小九九。凌彦觉得即便是这样，作为男人大丈夫似乎也应该大度一些，怎么能这么小肚鸡肠做些珍珠鸡女子才会做的事儿呢？沈虹薇问她什么是珍珠鸡女子。凌彦说是无脑无鬼力无气场的小脚女人，只会像珍珠鸡一样与人喋喋不休。那是她看Gone with the Wind学来的。
　　频繁的电话骚扰让凌彦对约沈虹薇逛街失去了兴趣，但沈虹薇却是愈发频繁地约她出来，因为每次她相公发现她与成年男性在一起——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会被他聒噪得不胜其烦，不欢而睡。而她的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但不加以劝阻以促进家庭和谐、提高幸福指数，反而是添油加醋、火上浇油，激得她的无名之火熊熊燃烧数日不止。凌彦对这对母子档奇葩的恶劣行径异常不齿，但也记得溪然“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的告诫，不想自己第一次做伴娘的婚姻便落得个劳燕双飞的结局，所以还是强忍满心的不悦与不耐烦好言好语、几次三番地告诉电话那头，小红的确是跟她在一起，就她俩，没有男人。
　　但她终究还是爆发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量变终于导致了质变。就你这爆脾气，我顶！”溪然马后炮似的挖苦总结让她对自己火山爆发后的心有不安找到了一个安抚的通道，她甚至还和龟孙一起捧腹大笑了半天，不仅把对沈虹薇的内疚丢到了爪哇国，还油然生起了一股巾帼气概。当她第N+1次无奈地接过沈相公的求证电话，听到那边一百年不变的令人生厌的狐疑的质问：“你们在哪happy呢？是跟虹薇在一起吗？旁边还有谁吗？……你确定吗？”那一句“你确定吗”终于把她逼到了忍耐的极限：
　　“确定！？还‘吗’！？你以为你是谁，曹操吗？没有曹操的雄才大略，就不要学他老人家整天疑神疑鬼的。诶，我说你一大老爷们怎么整天吃饱了饭没处消食，跟个珍珠鸡一样成天就惦记着你婆娘去哪了、跟谁在一起、身边有没有男人呢？你这样有意思吗？你能不能有点追求？你心胸能不能开阔点？我还能叫你大老爷们吗？怎么我跟小红逛个街、吃个饭你就这么不爽，这么不放心呢？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你烦不烦？还要找证人来证明！你他妈有病吧？说你脑残都抬举你了，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然后又被猪啃了，才做出这么白痴没脑的事儿？你是不是想找跟带子把小红整天拴在裤腰带上你才放心？你的心到底有多小，还是你压根就没有心？人怎么能犯贱犯傻犯病、没心没肺没屌到要随时随地查岗、不惹人讨厌就死不罢休的地步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聊得挺happy、玩的挺high的被你这一通通搅屎棍一样的电话搅得有多败兴、多扫兴吗……”
　　电话那头似乎还想申辩几句，但被已进入骂人境界的凌彦狂暴地镇压下去：“……你他妈能不能给我shut up！闭嘴，听得懂人话吗？你到底懂不懂规矩，你妈没教你在别人讲话的时候不准放屁吗？诶，你平时是不是就这样欺付我们小红的？我说你平时也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就没看出来你竟是这么一坨人面兽心的shit呢？你他妈的要是以后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骚扰电话、干这么白痴没脑的事儿来惹毛本宫，不用小红动手，信不信我直接操把刀把你的裤档里的臭蛋给掏了！”
　　扔下电话后，沈虹薇瞪圆了眼睛、张大着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惊魂未定。她实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她熟悉的、漂亮的、婀娜的女子竟会喷出这么赤裸直白的狠话，发出这样危言耸听的威胁。她也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一个两眼喷火、气势凛人的凌彦。
　　而听了她的复述后，溪然却是笑得把矿泉水喷了一地，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她真的这么说了么？凌彦诚实地表示自己是越说越生气，越说越生气，最后到底说了些什么自己也不太记得了，但要把他阉了这话肯定是说了。她还进一步补充道，沈虹薇她相公听她这么咆哮暴粗口竟然没有挂断电话，一直等到她教训完以后自己把电话给摔了，好在没摔坏，否则还得赔沈虹薇一个，那就太划不来了。溪然听了更是笑到不得自已，直把凌彦也弄了个哭笑不得，却也大大地冲淡了她内心的愧疚感觉。
　　笑过，然后捋顺了气后，溪然问她是不是她那个暴脾气的泼妇样把她那个叫沈虹薇的朋友给吓得够呛，万一她相公打击报复那岂不是害了人家。说起这个，凌彦也有些犯愁，恐怕她一时嘴快反而适得其反。不过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万一真的有事，她只能将责任进行到底，为闺蜜两肋插刀了。溪然大赞她“女侠”风范，不过还是不怀好意地提醒她，“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你是过了嘴瘾了，但万一因为这个害得人家撕破了脸离了婚，那岂不是害了人家一辈子。”
　　凌彦斥他乌鸦嘴，但还是大义凛然地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这是什么鬼道理？这庙如果是座老庙那也算是文化遗产，哪能那么没文化说拆就拆。这亲如果不好、不平等、不和谐，那为什么不能毁。救人于苦海那等于是救人性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不比‘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更老、更有道理？”
　　溪然连声称是，祝她善后愉快。不过既然自己说服了自己，凌彦还是睡了一个安稳觉。后经沈虹薇通报，自己那番慷慨陈词沉重打击了她相公的气焰，幡然悔悟倒是说不上，但是他保证以后把耍小心眼的功夫多放在赚钱贴补家用上。听了这话凌彦自是松下一口气，但对于婚姻彼岸的疑惑依然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