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另一瓣翅膀》未子狐

14、新上任的老板

　　溪然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当初没离开四大结果会怎么样，如果当初能创造兼把握机会及早改行结果又会怎样不过就如同他的空想结婚主义一样，这些如果假如倘若统统都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空想，只能让自己徒添伤悲。不过贱人贱人说的就是人贱，越是不该想的事儿人越是忍不住会去想，庸人自扰大概说的就是他程溪然。有时想着想着竟然想成了失眠。失眠了，溪然也不介意，然后继续在脑子里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不禁感叹自从出走四大后自己的职业行情一路低走，历史高点原来就是在自己刚“上市”的时候。
　　溪然最近又辞职了，他再也受不了这份boring的工作，坐在冬冷夏热、空气污浊的office里让他实在看不到未来。不过辞了职坐在家里，他思索了半天也没思索出个结果，只得一边考虑要不要乘着这个机会去穷游列国，一边重新开始寻摸一份能够糊口的至少看上去挺美的工作。他很快接到了很多面试电话，一边窃喜自己到底还有市场，一边又叹息自己还是转型无望，因为他投到其它行业力图实现转行企图的简历最终不出所料地全部石沉大海、音信全无，使他不得不感叹人生就是一场苦旅。
　　这次溪然不再打算再仅仅为了糊口而工作，这么些年深居简出他总算攒下了一些钱，让他可以有资本有余地地挑挑拣拣一番。转战多场面试下来，溪然发现面试官无一例外地问到了他为什么会从四大辞职。开始他并不明白，因为“饿死（Earth）”人都知道四大太累，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畜生使，他们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转念一想，也许他们就是想从他嘴里听出一些不同的见解和理由，以检验他的思辩能力吧，毕竟谁也不希望雇员是因为图轻松快活才加入自己公司的。溪然不傻，当然会随口高谈阔论一些为了更好的职业发展、看好贵公司新颖的企业文化、希望能够独挡一面这样的瞎话套话来搪塞，但回到家，溪然又开始忍不住地思考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时间似乎已经有些久远，虽不至恍若隔世，但记忆的确已经开始模糊了。
　　当初能进四大，自己也颇为得意。在班上默默无名总是与奖学金无缘的他竟然能率先签约四大，这让郁郁不得志的他颇有一夜之间翻身做主人的畅快。在度过了他高考得中之后又一个春风得意的假期后，工作的压力和老板的严厉立马驱散了他残存的喜悦。加班和挨骂成了家常便饭，真正的家常便饭则经常是食之无味的盒饭和三明治。第一次随老板出差的消息像是一缕暖阳让他疲惫的身躯为之一振，但机场-宾馆-客户公司三点一线快马加鞭的纯公事公务让他对美食、美景的美好幻想瞬间毁于一旦。风尘仆仆地失望而归后，他发觉自己连刚刚离开的那座城市的标志性景观的影子都没有瞧见，从此也对出差灭了幻想。
　　人在四大混，哪能不出差。后来溪然经常和同team的杨明一起出差。杨明和溪然同一年进的公司，后来在飞机上聊天才发现原来他们还曾经在同一张公司的面试圆桌上激辩过。杨明称赞溪然的英语能力曾让他感到恐怖。溪然有些得意地明知故问，他为什么会感到恐怖。杨明则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地说，要所有人都像他这样把英语讲得分不清老外还中国人，那自己也不用找工作了，直接回老家喝西北风去得了。这两人也不知道是有意呢还是巧合呢，反正经常会被安排在一起出差，混熟了之后，他们的老板Andre自然就成为两人在飞机上八卦的对象。
　　“你说老安是不更年期啊，怎么成天板着张臭脸，没事就训人。”
　　“那他这更年期也赶得够早的，人家才30多岁。”
　　“哟，这可真没想到，看上去可像40多了。”
　　“大概工作压力太大，还老升不上去的缘故吧。在我们这，到他这个年纪还不能往上走，发展空间也就有限了。”
　　“那也不能成天拿我们出气呀。上回我就错了一个数字，那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哟，简直就一男版灭绝师太。”
　　“你太有才了，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你还记得咱们刚进公司那会儿，可能是因为刚从学校出来还不怎么适应这么紧张的气氛，稍微散漫了一点，他就把我们几个新来的叫到他的办公室，把我们给狠狠训了一顿，你还记得他说了些什么吗？”
　　“当然记得，印象太深刻了。”溪然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起Andre训斥他们的口气：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们以为这还是在school dorm想怎样就怎样吗？你们还以为你们是天之骄子呢，一个个自由散漫，no discipline！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在foreign enterprise，在accounting firm，a top 500——世界500强，you know？你们所有人都差得很远，基础太差，understand？以前你们犯的各种mistakes，还有你们的bad performance，我也就既往不咎了。From now on，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一定要努力适应我们的corporate culture，提高你们的business level。等你们的internship结束以后会有一次全面的evaluation，能得到什么样的result就看你们以后的performance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溪然模仿得惟妙惟肖，杨明听得乐不可支，尤其听到“基础太差”那句，他几乎笑岔了气。在八卦老安的同仇敌忾中，他们的旅程似乎也变得没那么折磨人了。对于溪然和杨明的友谊，凌彦很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同事之间无友情，特别是在牵扯到利益纠葛的时候，她和周美拉就是这样。她经常苦口婆心地告诫溪然，祸从口出，人心难测，千万不要逞一时之快。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当时的他们还未在小区重逢。
　　凌彦不是仙人，但却不幸言中。在进公司二年之后，老安终于铁树开花，喜获升迁。他难得喜笑颜开地提前下班，大摆宴席与众喽啰同乐，把酒言欢间颇有些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迈。大家都真心地为老安感到高兴，只是又都心照不宣地各自鬼胎。所有人都明白部门里没人喜欢又严厉又吝啬的老安，铁公鸡要往上走的消息一出大家都由衷地感觉到豁然开朗，纷纷衷心地给老安送上祝福，感谢上苍终于请走了衰神。放在平时，老安当然明白这由衷背后的真实意义，但此时他正沉浸在枯树逢春的巨大喜悦中，觥筹交错中对所有的恭喜照单全收。老安一提升，部门经理一职自然就空了出来，有野心的在真心祝福老安飞黄腾达之余也对这一空缺虎视眈眈。
　　溪然虽然骨子里属于闲云游鹤的逍遥派，但在尘世中浸淫久了，心下也有了许多世俗的抱负。虽然机会就摆在眼前，但他也没敢多想，毕业没两年就攀上部门经理的高枝儿这样的好运气他还不敢奢望。几年后再述往事，他当年的想法遭到了凌彦的无情抨击，“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你连这心都没有，那舞台自然也就没有了。”溪然不得不承认凌彦所言非虚，但他心里也明白性格决定命运，即便时间能够倒流，他恐怕也无力改变结局。
　　业务能力并不差的老安之所以混到30大几还不能更上一层楼就是不会钻营，郁郁不得志的事实扭曲了他本来的面目，把他变成了不苟言笑、为人刻薄的男版灭绝师太。这回能够升迁完全得益于公司新上任的总经理，他的大学同窗。总经理初来乍到，急需培养自己的势力，以站稳脚跟，老安终于赶上了好时候、好运气。
　　事实上不会钻营的老安准备向上司推荐的接任人选是同样不会钻营、同样踏实肯干、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的溪然。对此，溪然自然是毫不知情，但野心勃勃、善于察言观色的杨明却敏锐地从老安酒后对溪然吐露的诸如“好好干，以后担子更重了，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之类的真言中嗅出了一丝苗头，并最终施展出了他当学生会干部时学到的各种钻营和阴谋手段使老安的这个苗头最终止于苗头。
　　不久以后，溪然发现老安和杨明看待自己的眼光有些异样，至于到底是什么异样他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这眼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里面似乎包含了各种猜忌和防备——老安不再灭绝，杨明不再亲切。再后来，老安搬进了楼上的独立办公室，杨明接替了老安的位置。杨明变成Manager Yung之后不再和溪然称兄道弟、胡侃瞎聊，眼神里依旧带着防备，无意间瞟过竟然发现其中还闪烁着些许敌意。一天走廊里偶遇老安，寒暄几句后老安突然站定了说，“基础太差啊，听说学得还挺像。”说完，老安扬长而去，留下溪然一脸错愕地立在原地，脑子兀自嗡嗡作响。
　　老安有意无意中蜻蜓点水般的一句话重新点醒了溪然对人性本恶的认知。后来故事的发展也让他渐渐明白杨明为了成功上位在背后使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即便如此，他还曾经单纯地以为杨明多少会因为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而对自己有所愧疚，但事实再次狠狠地将他嘲弄了一番——为了进一步实现他的野心，杨明蜕变成了一个升级版的Andre，与之前锋芒尽敛、乐于助人的杨明彻底决裂。后来凌彦幸灾乐祸地奚落说，“我告你什么叫小人得志，这就叫小人得志。你吧，没别的优点，就是天真幼稚傻。我跟你说，这种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他肠子里拉什么屎，就你白痴，还跟这种人称兄道弟，你跟人家是一个段位级的吗？傻就吧你。”
　　为了给他进一步的晋升增添法码，杨明自告奋勇地从上司那申请了更多的审计项目。溪然他们纵然怨声载道，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没日没夜、没完没了地加班加点。人一疲劳就容易犯错，溪然因为缺觉一连出了好几个错。杨明把溪然叫到办公室，不依不饶地一顿数落，“你是三岁小孩吗，学校老师没教你算术吗？进公司都多久了，还犯这种低级错误，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你告诉我，为什么呀，说呀，为什么呀？”溪然气得五脏六腑都化作接近爆炸临界点的□□，但毕竟他出错是事实，于是只能强压住8000度的怒火，咬牙切齿地保证回去再重算一遍便退了出去，然后在同事们同情的眼光中走回了自己的小隔间。他发现自己在全身发抖，胃也疼得厉害。
　　后来的日子，溪然不得不忍受杨明给他穿的各种小鞋。他想休年假出去散散心，杨明说你看现在大家这么忙，再等等吧，等忙过这阵再说；他感冒生病了，杨明十万火急地一个电话说人手不够让他去客户那查账救急；年底发奖金，溪然跑去问他这一年工作加码得这么厉害为什么奖金却比往年还少，杨明说这人事按公司制度给发的，他无权过问，更不能徇私舞弊。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似乎是在那年春节发生的火车票事件。溪然转了许多弯、托了许多关系终于搞到了一张回家的硬卧票，跑去跟杨明请两天假。杨明说，“请假不是不可以，但公司有规定得提前打报告申请，不能说你想请就请吧。”溪然耐住性子说，“春节火车票也不好弄，之前因为不太确定能不能搞到票所以一直也没敢请假，这不刚刚拿到票就来跟您请假了。”杨明说，“现在到年底了，公司这么忙缺人手，之前Rosa已经请假了，你再走的话，这活儿就没法干了，你实在要请的话就去跟Rosa说说让她跟你换换。”溪然已经有点压不住火了，但还是忍辱负重地说，“杨经理，Rosa也是外地的，也是好不容易找黄牛才搞到票的，这恐怕不太合适吧。你看这样，我把手提带回去，有什么活儿的话我可以在家干。”不想杨明却率先发飙说，“程溪然，你也算老员工了，懂不懂客户的账目是严格保密的，怎么可以擅自带离办公室呢？这个还用我来教你吗，怪不得Andre会老说你基础太差。什么也别说了，你去把票退了吧，这假我不能批。”
　　一句“基础太差”，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再一句“把票退了”，新怒旧火顿时一起喷薄而发，“杨明，你他妈别太过份了，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别他妈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搞了什么阴谋诡计才坐到这里的？还他妈的天天在老子面前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去你妈的，你就是个狗日的，狗娘养的，你他妈要敢在老子面前再喷一口唾沫，信不信老子把你埋了。老子不干了，见你妈了个鬼去吧！”血性溪然铁青着脸，带着摄氏180度的激情摔门而出，背上自己的挎包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你这骂得到是挺痛快，但说不定人家在背后偷着笑哩。人家要的就这结果，你以为这狗娘养的给你穿小鞋、故意跟你过不去是干吗呢，就是逼你赶紧滚蛋呢，你的存在威胁到他了，你懂吗？”对于凌彦的总结，溪然只能报以惨淡的一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就你这智商，借你一双慧眼你都雾里看不见花，更何况人心隔肚皮。”对于溪然的遭遇，凌彦在怒其不争的同时，也哀其不幸。她拍了拍溪然的肩膀，安慰说，“不过这也没什么难过的，人生吗，不遇到点屌人鸟事儿那也就不叫人生了。怪就怪当时你没碰见我，要是我在，遇见本宫，像姓杨的这样的小鬼都得乖乖现出原形滚回阴曹地府去。我决定了，以后我就辛苦一点，再兼职做你的慧眼顾问了。我也没什么要求，你要涨个工资什么的给我个千八百提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