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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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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又是大雪。
在南方度过愉快温暖的童年时期的沈睿对所在地连绵不息的大雪保持极大的兴趣,从未有过厌倦。而苏舞阳自小在北方长大,看过大雪之后公路上堆积成山的积雪,裸露出来黑黝黝的路面,还有混杂着灰尘和垃圾的跟纯洁根本搭不上边的积雪,早就认清雪景的真实面目。
——冬天最难看的地方是北方!
她不得不发出这样的吐槽。
所以面对男友对雪景永不磨灭的爱好,苏舞阳除了唉声叹气别无他法。
爱情之中,不是你退就是他让。所以即使反感在大雪天出现在野外,在沈睿提出到近郊看雪的邀请时,苏舞阳也只得无奈迁就。
“有什么好看?”捧着沈睿驱车几千米才买到的热可可哈热气的苏舞阳翻着白眼质问。
“你清醒一点,ok?难道你要我们今天猫着等夏言来骚扰?”
“但是也不用在这荒郊野岭里萧瑟吧?”苏舞阳小心的喝下一口可可,顿时觉得温柔的触觉从舌尖一直延伸到心底,软软的,甜甜的,是恋爱的味道?
“其实吧,有时候,猫着也是猫着,反正不管怎样,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苏舞阳不得不这样自我安慰。
“关键是还能躲开夏言那个小魔王……”慢慢的,她开始接受这样的结果了。
沈睿还真是可怜。苏舞阳看着裹在厚厚大衣,带着毛线帽和手套,全身武装得像一只北极熊的男生,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感慨。南方的孩子身体都是这样弱的么?看到一场雪都会高兴得半夜睡不着,即使怕冷怕得要死也要出来观雪的么?
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苏舞阳的目光也迷离起来,单调的色彩最容易让孤独得人忆起过往。
很多年后,苏舞阳想起这个雪日的灿烂光华里自己忆起另一个美丽的雪日,都不得不感叹于人生之循环轮回之奇妙。
尼采的思想永远是疯狂荒诞的,可总是让人爱不释手:想想吧,有朝一日,一切都将以我们经历过的方式再现,而这种反复还将无限重复下去!
不知道此时的苏舞阳可是认同这位大哲人的话?
可是不管是否,无论对错,记忆还是从浩渺的脑海中或深或浅的浮现,就像许多年前,刘成蹊嘴角永远雕刻着的梨涡。
这般想来,刘成蹊脸上那遗传自她那天性薄凉,从不曾用柔软的双臂拥抱过女儿的母亲的,天生的,代表着天真与永远的欢乐的梨涡,是怎样在风吹雨打,日月沧浪中渐渐消失,最后光滑得如同脸颊上其他美丽的肤质?
说起来刘成蹊又是怎样放弃属于豆蔻年华的女孩的开怀大笑的?
难道基因中决定的性状真的如此容易的就被环境所改变?
那么血浓于水是否还是那么可靠呢?
而苏舞阳记忆中那场经久弥生的大雪,又有何种殊荣,能在她的脑海中幸存如此之久,以致于到了现在这个物非人也非的时节,她还能从一场稀松平常的雪景中找到与它的联系?
这就不得不借用文学作品中的一种叙述手法,插叙,来补充交待这件事的原委了。
(二)
小时候的刘成蹊异常自卑,联系她的家庭环境来看,出现这种情况也是十分正常。如果刘成蹊不自卑而是骄傲得像个公主——实际自傲也是那个年纪的女孩子的普遍情况,连苏舞阳都没法免俗,这对刘成蹊来说才是十分之怪异。
而这个女孩因为她显而易见的自卑,在她的生活圈子——其实即使是出了她生活的小天地也是同样,被归为怪人和被孤立的对象。
所以一个英俊温暖又优雅的男孩子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自然而然的想起了灰姑娘的故事。
那个时候的刘成蹊还如同其他女孩一样至死不渝的无理由的相信那些荒诞的童话故事,王子和公主最后过着幸福的生活……却没注意到每一个童话的结局都出自一个模子。
后来呢?为什么无法把幸福的生活一字一字,像以前经受过的苦难一样事无巨细的描写出来?
小小的刘成蹊当然不会想到,这个所谓的幸福生活太不现实,不现实到连故事的主宰,万能的作者都无法想象。脑海中没有的东西,纵使如何妙笔生花,是怎样的写作天才,都无法让它诞生在这个世上,因为它连胚胎都没资格产生。
因为她想不到那么多,所以她自然而然的相信了,她,这个又瘦又黑的小姑娘,终于遇到了赐给她华袍和水晶鞋的仙女,终于遇到了舞会上和她跳彻整夜的王子。
而这个王子,就是苏舞墨。
她毫不掩饰的在苏舞墨面前展示自己那对醉人的梨涡,而苏舞阳这个哥哥的跟屁虫,能够享受不用买票的观众席,还是贵宾等级的。
苏舞阳不喜欢刘成蹊。哪一位公主愿意自己的交往圈内躲藏着一只丑小鸭呢?但是她没法让自己的哥哥也不喜欢她。而苏舞墨对刘成蹊的友善,亦不能影响苏舞阳对其的鄙视。由此可见,爱屋及乌对苏家两兄妹并不适用。
每当三人一起玩的时候,苏舞墨在其中担当着维持平衡的角色。
不知道为何,一个年龄仅是个位数的孩子,是怎样胜任这份工作,游刃有余的,让刘成蹊和苏舞阳的童年时光并未发生一次明面上的争吵的?虽然暗暗产生的火花时时可见。难道这就已经预示了苏舞墨今后能轻松的在一群人的视线中突然消失,而另一群人,当然这一群人的数量远远多于不知情的人,还能甘心情愿的保守他的去向这个秘密?
说起苏舞阳回溯的那场大雪,其实并无其他特殊之处。只是那场大雪之后,他们似乎“牢不可分”的三人组合生生被拆成了两人组。刘成蹊就这样退出了他们的视线,暂时。
只是暂时。
这场大雪里,生下刘成蹊的父母终于记起了“养(生)不教(养),父(母)之过”的责任,终于第二次出现在女儿的世界中,第一次当然是生下她那一刻,将刘成蹊从一直养育她的外公身边带离。
如他们丢弃刘成蹊一样,他们来接走刘成蹊也是完全没有预见的,似乎是突然兴起一样。或许这只是他们午后散步的一条路线,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骄傲的站在苏舞墨面前的女儿,女儿眼中璀璨生辉的光芒吸引了他们,让他们暂时忘记了这个孩子是女儿身的事实。或许他们也同三个孩子一样,是到这荒野之中看一场纯粹的雪景,却听到了孩子们干净却放肆的笑声,然后有人开始提出自己的孩子怎么能这样无遮无拦的笑,所以他们决定带走她,教她怎样笑得像个淑女。
可是他们又怎么能像刘成蹊出生时丢弃她一样,完全自我的不征求其他人同意的,带走她?
或许他们应该感谢舒晋衡摆在刘成蹊床头的父母的照片,如若不是这样,在他们抱走她的时候,女孩不会对苏家兄妹做出安全的手势。
刘成蹊走了,但她的生活用品仍留在舒晋衡家中,老人对着孙女的旧物,一夜苍老。
——不知成蹊这次回去,是福还是祸啊……
老人是这样想的。
然后他看到了摆在床头的自己女儿和女婿的照片,目光突然变得冷漠起来。
——我是怎样无能,才教养出这样绝情自私的女儿!
了解刘成蹊家中情况的苏舞墨同样忧虑了好几天,直到接到刘成蹊打来汇报平安的电话,才放下心来。
说实话实在讽刺,女儿回到自己父母家竟然如同进入虎穴一样福祸难料!
这件事中最高兴也是受益最多的当然是苏舞阳,在刘成蹊离去的第二天,她就欢天喜地的砸碎了自己的小猪集钱罐,买了几大窜鞭炮,噼里啪啦的放了十几分钟,以示庆祝。
可是没过几天,苏舞阳又开始无比怀念和刘成蹊一起度过的日子,当然,那个年纪的她并不知道那种空落落想哭又没法哭的感觉就是怀念,她只是单纯的认为,自己的胸口有一只虫子,吃掉了自己的一块心脏。
(三)
“我很好。他们与我自有血脉相连,所以有天生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他们管我三餐,还雇用了优秀的美术教授教我画画。只是他们对我的态度总是冷冷冰冰,不像我想象中的父母。或许是我的想象错了……
我很是反感住在他们家中的那一个哥哥,他们告诉我那个男孩才是我的哥哥,所以以后我要叫他哥哥,而哥哥你只能称为舞墨哥哥……
可是那个哥哥对我不甚凶恶,如果可以选择,我一定叫他成恩哥哥,继续叫你哥哥……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但是要在他们白天上班的时候,那个时候哥哥也已经去上学,我可以放心大胆的和你讲电话,事后我也能讲通话记录消除。
只是我不能频繁的打电话给你……”
(四)
有那么一段时间,苏舞阳疯狂的迷恋上了星座生肖生日花等崇尚天命注定的论说。在生日花这一段,她翻遍了所有认识的人的生日,发现有准确无比的,还有完全相反的。
譬如,刘成蹊。
8月10日的生日花是Garden Balsam,凤仙花,花语是野丫头。
或许在遇到苏舞墨,离开外公之前的那段时间,刘成蹊可以勉强看作野丫头。那遇到苏舞墨之前,离开外公之后漫长的幼年和青春期呢,大块大块的隐忍沉默填充了少女之心。
若其他少年是流动的河流,有他们的奔放活力,那么这个拥有野丫头花语的女孩就是一汪死水,任何变故都激荡不起她心中的涟漪。
难道是花语之说的错误?
其实苏舞阳和当时的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刘成蹊的生日并非8月10日。她的父母早就忘记了女儿的生日,所以户口薄上的日期无非敷衍了事。可是总有有心人四处查探,八方奔走,终于弄清楚,孙女的生日原来是8月12日。
——原来是花语为武装的苦苣啊!
苏舞阳终于恍然大悟似的,用悲悯的语调评价这位,陪伴她渡过单纯无知童年和青春期的女孩。
古时候的植物学家认为,这种植物受到罗马军神马尔斯的控制,才会长出浑身的刺,看起来好像武装的士兵。因此苦苣菜的花语是-武装。
——其实也不无道理。
想起刘成蹊面对不公和欺辱时,反常的隐忍和懦弱,苏舞阳终于确信了生日花预测人之未来的准确性。
(五)
“沈睿,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回过神来的苏舞阳问男生。
沈睿低头宠溺的看着女生,呼出的白色雾气弥漫在俩人亲密的脸庞之间,连话语都变成暧昧的垂首低语:“是十月二十一日。”
苏舞阳歪头沉思,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接触生日花了,那些原本深深刻印在脑海的呆板数字与美丽花朵的交集渐渐的深埋地底。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它们挖掘出来,重见天日。
“十月二十一日,茴香……花语,才色兼备。”苏舞阳上下扫视男生一番,信服的点点头,“确实如此。”
沈睿好不谦逊的表示认同,还一副哀怨神情:“原来我的女朋友这才发现我的魄力……”
“唔。”苏舞阳继续歪着头,露出深深思索的单纯表情。这种简单的不带傲气的神情是很难在众人面前的苏舞阳脸上见到的,所以沈睿抱着欣赏的态度看着女朋友偶尔的可爱。他能看到苏舞阳白皙的皮肤隐隐有一两颗褐色的小痣,点缀在细细的茸毛之间。脸颊带红,像一只粉嫩的水蜜桃。看着看着,他恨不得凑上去咬一口。
“舞阳,如果你继续这样装可爱的话,”沈睿不得不说些违心的话,“我会忍不住啄你一下。”
“哇!你是啄木鸟吗?”苏舞阳惊得从板凳上一跃而起,“沈睿我告诉你哈,你不要轻举妄动,小心我告你非礼哈!”
“非礼?”沈睿哭笑不得,“你是我女朋友诶,难道你是打算跟我来一场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
——不是,当然不是。
苏舞阳沉默了。
——我的心里还有一个人,他完美无缺,他理解我懂得我,他关心我照顾我,他的体贴使我想要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他,包括现在属于你的我的东西。可是他却不知何时消失了,忘记了他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或许这根本就是我的东西,他选择了放弃。
雪茫茫下。站立的女生慢慢的弯下身体,将嘴唇凑近坐在排凳上的长腿男生,再慢慢慢慢的,靠近他。在男生的脸上轻轻落下细腻的一吻。
雪还在下。
时间却仿佛静止了,仿佛云朵铺展开来,洁白的固体凝固这这片苍穹。
面色苍白的女生唇瓣鲜红如血,它留下的温暖触觉一直停留在肤表,瑟缩着不敢渗入内里。唇瓣如鲜花般美丽,也带着美丽的香味。这是什么味道的香水?沈睿抽动鼻翼,想要嗅取更多,如海风息天盖地,是夏日的凉爽和微微的咸腥。他看向女生的眼,却看到了报复性狂暴的快乐。
沈睿希望自己从未看到过这样的眼睛,即使看到,也不希望它出现在苏舞阳脸上。
——我曾经那样欣赏你。
你自立自强自尊。你是一只浴火的凤凰,有美丽的羽毛和美丽的品性。你让众生只能抬头仰望,你用你的优秀把自己保持在一个可望不可即的距离。
所以我选择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