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云归之西征》郭紫嫣

17、地宫 （二）

　　“金兄……”郭子仪忽的脚下一顿，怀中少女嗔道，“子仪，我们快走啊。”
　　“走？金兄……他，他命在旦夕，我怎么……”郭子仪脑中一清，看向少女，“你是谁？”
　　“我是静霜啊，子仪。”“静霜”嘟起小嘴，不悦的拧了郭子仪胸口一下。
　　“可是……可是……”郭子仪盯着“静霜”好一怔，后者目光无一丝退缩，几分欢喜中带着几分羞涩，确确实实一如当年期盼模样。
　　郭子仪放下静霜，搂住她双肩问道：“静霜，小勃律一战出发前，你送我什么？”
　　静霜仰首一笑：“震天弓。你用它射杀敌首，一战成名，我好生欢喜。”
　　“静霜，你是我的静霜！”郭子仪再无疑虑，双手扶着静霜的纤腰，乐得原地转了好几圈。“子仪，子仪……”静霜裙摆旋转，绽放如花，明澈的笑声洒满地宫。
　　“静霜，我们走喽！”郭子仪把静霜一甩，就甩到了背上，“我的小姐，可能累坏了你的脚。”
　　“嗯……”静霜歪在郭子仪肩头，一缕莲花的清幽顺着从她的长发，漫到郭子仪的鼻尖。
　　“不对！我家静霜是梨花的芬芳啊。”郭子仪心中一震，当年静霜偷溜出来与自己相约灞桥水边，白衣宫装与落英相映生辉，非不清是玉树琼花，还是人如新雪，那幅模样纵使斗转星移，也无法磨灭。
　　“静霜与我多年夫妻，她的气息我当早已熟悉，即使闭上眼也能感到她的到来。她已是我的妻子了，我们早已成亲……”郭子仪握住肩上的手，一把将那少女扯下，一字一句的道：“你究竟是谁？！”
　　“我当然是静霜啊……”少女的眼眸明澈如水，写满了相思，使人不由得不信她等待良人已久的深情。
　　郭子仪一把捉住少女的手：“你知道么，静霜为了帮我缝箭袋，中指指节上有薄茧，而你，没有！”
　　“我……”少女一步一步退后，乌发褪去颜色，染上霜华，唯有那张脸秀丽如二八年华，“我，你也不是我要等的人。”
　　“咔擦！咔擦！”地宫中机括扭转声蓦地响起，青、赤、白、玄、黄五道光华，化作五条蛟龙，紧紧缠住跪倒在地的女子。女子双膝下是一枚五棱镜，最奇特的是这枚镜子由机枢带动，还能旋转，那五道光华正是镶嵌在镜框上的五颗宝珠幻化而出的。
　　“昆仑镜！”郭子仪幼时听师父提及师伯袁天罡炼就的法宝，其中能摄杀妖鬼神魔最厉害的宝物就是一枚宝镜，但是最后这枚宝镜下落不明，看来是有人将它放入地宫。
　　昆仑镜所囚禁的，必是妖魔一流，郭子仪暗自庆幸没有被妖孽迷惑，又恨他变□□妻模样，喝道：“你究竟是谁？”
　　白发少女被蛟龙缠绕得骨骼咔咔裂响，秀丽的面容扭曲似鬼，捏拳厉啸：“我是谁？我只是倾慕于他，可他一心归依释迦摩尼，不顾当年两人海誓山盟，什么普度众生，他要成佛，我就要成魔！”
　　“一个痴人……”郭子仪叹道。若不是用情至深，也不会到了成妖成魔的境地，只可惜她所爱之人一心要断绝俗念，才会把她逼到这一步。
　　郭子仪忽然想到外面那幅鹿女的壁画，心中豁然一亮：“不渡一人，又何以渡万人。”
　　“来，我带你走！”男子清朗的声音，使少女浑身一震，放佛忘了咒术加身的苦楚，扭曲的面容渐渐平静：“我不是你的静霜，你也愿意带我走。”
　　“嗯！”郭子仪坚定的伸出手，“我带你走！”
　　“谢谢！”少女莞尔一笑，双手合十举至齐眉处，跪倒匍匐，赫然是天竺国最高的礼节，“因君一句，吾终解脱。”
　　郭子仪自然不敢受她大礼，身子微微侧转，再回头时，少女身形已化作齑粉，身下昆仑镜缩成一尺大小，上面五颗宝珠在一层白色细沙下熠熠生辉。
　　郭子仪上前捡起昆仑镜，有把那抔沙放入随身衣袋内，心中默默道：“我带你出去。”

　　郭子仪取了莲花池内的水回转而回，却发现金光早已离去，只余半截衣袖和一枚古镜，衣袖上以血为书，寥寥几行字：“与兄相识，为弟之幸也。弟，命不久矣，解药玉髓乃封魔之物，万不可取。兄赤诚相待之情，唯来世结草衔环想报。家中妻儿，望兄照拂。宗门信物玄心灵镜请兄带回，传小弟遗命，令长老和四将再选宗主，消天魔冲七煞之患。”
　　“金光，你，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郭子仪拾起古镜，急忙往回头跑，眼见快到地宫门口，陡然明白：打开地宫的手法，吐蕃王只告诉了自己，金光他不知道，因此他应该还在地宫。
　　“金兄，金兄……”郭子仪返回金光留书之所，朝地宫深处寻找金光踪迹。下面的路四面封闭，无光无风，漆黑幽暗，宛如直通幽冥路。
　　“哒……哒……”极为微弱的滴水声被地宫的死寂扩大无数倍敲打着郭子仪的耳廓。与此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漂浮在他鼻端。
　　“水！万年玉髓！” 保存产自冈仁波吉峰圣泉内、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玉髓必须是流动的活泉，那水声，莫非就是藏有玉髓的地方。人参，灵芝过了百年千年，都会散发出异香,何况这玉髓是至宝中的至宝，有香气弥漫也在常理之中。 “错不了！金兄，我找到玉髓了，你要撑住。”郭子仪循着水声方向奔去。
　　通往活泉的路，无一丝光，郭子仪凭着敏锐的听觉在黑暗中摸索。“嘎巴！”足下似乎有一物被踩裂了，若常人听来，或许以为是踩中了枯木，而郭子仪久经沙场，这一声分明是踏裂人类骨骼发出的声响。
　　郭子仪没有时间细想为何地宫中有人骨，又踏出几步，一声接着一声人骨断裂的声音在他足下噼啪想起。郭子仪顿在当场，因为他感到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腐朽的气息，拼着多年出生无死的经验，他嗅出危险正在逼近。
　　他掏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五丈方圆的空间，虽不能驱逐了无际的黑暗，但至少是能让郭子仪看清眼前的景象。
　　待光带来的不适过后，郭子仪眼眸一寒，忍不住咬牙道：“畜生！”
　　地上散落着无数人骨，但都没有头骨，这些骨架只有一尺长短，在地宫中闪着惨白的光。一尺长的人骨，只有是未出生的婴孩才有的尺寸。这些孩童，尚未出世，就不见天日的躺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恶人如此残忍。
　　而一滴一滴的水声，就从白骨路的尽头传来，郭子仪小心翼翼的避开这些婴孩的骨骼，走了五十丈后，一缕微弱的白光映入他的瞳孔。郭子仪眼瞳瞬间放大，惊呼道：“金兄！”
　　那抹微光是“金光”的白衣上发出的，他低垂着头，浮在离地五丈的虚空中，宽大的下摆和广袖无风自舞，而他下方则是朵怒放的硕大白花，这副景象就像一只巨大的蝴蝶要降落到花朵上小憩。
　　“金兄，你怎么在……”郭子仪腾身而起，掠过数十丈距离，到了“金光”身下白花的中心。
　　那朵白花花瓣繁复，极为精巧，但置身其中，才能看清这花是由无数婴儿头骨摆放而成的，有的摆成重叠的褶皱，有的摆成簇拥的花蕊，而浮在白骨花上的“金光”低低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郭子仪仰头看去，那白衣人容貌轮廓有几分像金光，清俊难描，苍白的肤色更衬得眉睫如鸦羽，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碧眸，澄澈得让人透过那眼瞳能穿透时光的彼岸。
　　他的双手腕，心口，各插着一截未出世婴儿胸骨，刚才的滴水声正是他伤口淌出的鲜血砸落底下白骨发出的声响。白骨丛中被鲜血浇灌的地方，长出一枚足有拳头大小的莲花，散发的香气淡化了尸骨的腥臭。
　　“白骨剑，骷髅花！”这种囚禁术，最为阴毒，要用九百九十九个未出世的婴儿骨骼摆成阵，借助他们未见人世的遗憾和死后不能重入轮回的怨气，甚至能将神仙禁锢，窃取其灵力。
　　“兄台，我来救你。”郭子仪欲抽出玉柄龙，却想起这剑当时赠给金光防身，可当他心念一起，一道霞光飞掠而来，平平横在他身前。
　　“玉柄龙？”郭子仪朝霞光来处一看，角落处一堆白骨处，露出素衣一角和一只惨白的手，“金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