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搞笑评（2011-9-22更新）》水天一色

13、中国古代公案故事考 名字挺正经

　　所谓“中国古代公案故事”，很大程度上与当代刑侦剧类似，基本都是以官方侦探为主角的。在古代背景，自然是大老爷和捕快的组合。除办案人员外，通常会加入高官显爵、仕妇淑女、富商大户、丫鬟小厮、地痞流氓等社会各阶层三教九流的人物形象。案情中务必出现衙门、闺阁、酒楼、妓院等极具中国特色的布景，还要安排——诸如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调戏妇女等——足以体现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经典情节（完成本文之后，作者立刻去学习“八荣八耻”）。
　　介绍了基本情况，做妥前期准备，好！我们的故事开场了：
　　话说，在一个繁华府县，有位气度非凡、智计过人的大老爷，广受辖区内百姓的爱戴，官声口碑在民间堪称“人气王”。由于古时候的官老爷都是通过科举的磨难考上公务员的，所以这一位通常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用推理小说术语说，就是名副其实的“安乐椅”侦探。从来不用特别辛苦地去调查，最重的体力劳动也不过是问嫌疑人两句话，就算偶尔微服私访，遇到某一脸横肉、外加一脸狞笑的彪形大汉提着刀逼过来，也只消一句：“来人哪！给我拿下！”基本上，作者塑造这位主人公，所期望迷倒的读者，都是看《西游记》会喜欢唐三藏的那个类型。
　　而到了关键时刻，冲上去将彪形大汉拿下的苦力，则一定是英俊潇洒、一身正气、武功高绝、机智勇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位同志平日负责线索收集工作，经常要奔波劳碌，不时深入敌后，凭借其在江湖上的威望，多数时候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就算不幸被一群杀手包围，这也只是他展示魅力的一个机会；偶尔受受伤、中中毒、吐吐血的，也是为了激发女读者的母性怜悯所安排的小插曲。所以，会成为这个人物死忠粉丝的，都是看《西游记》会喜欢小白龙的那个群体。
　　这一天，在老爷和捕头大人在府里摸鱼的时候，忽然听得有人击鼓。
　　原来，报案人是当地的一户小康之家。这日清晨，一名贴身丫鬟端着脸盆进入小姐绣楼，打算伺候主子梳洗。但往床上瞥了一眼，立刻将铜盆扔在地上，吓得瘫软在当场，只剩下尖叫的份儿。直到把全家人都惊动了奔过来，才由有主意的人提议报官。
　　于是，N名捕快和一名仵作就去了。只见现场惨不忍睹，满床鲜血；女尸胸前插了一柄尖刀，且赤身裸体，私密部位状态异常。如何个异常法，请参看涉黄书籍，在此不多赘述。总之，经详细验尸——原来，这乃是一起奸杀案。（别怀疑，古人就爱写这个……）
　　例行调查自然要从死者交友状况入手。由于封建社会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只得去调查有什么人曾垂涎过死者的美色。通过询问死者家属，得到一个重要情况：一位富商名叫张大——鉴于他是富商，我们称他“张大户”——此人一贯贪花好色，曾上门提亲求娶这家小姐为偏房，被姑娘的父母严辞拒绝后仍多有纠缠。若说因屡次碰壁而生恨，也是情理中事。
　　张大户被即刻拘传到堂，接受讯问。这一位态度良好，俨然遵纪守法好市民的模样，主动配合调查。当被问及案发时分——昨晚二更天的行踪时，他大义凛然地宣称当时他正与友人在酒楼饮酒。
　　既然嫌疑人已有不在场证明，那么调查自然要走些弯路，在绕了几圈之后，终于想起去确认供词的真实性。要说古代人的反侦查能力就是低下，都不知事先串供就敢撒谎——那名友人完全不知捕快所说之事，只道自己那日夜晚在家中睡觉。
　　由于当堂撒谎，张大户被再次提到。这一次可不及上回的彬彬有礼，差役们一通推搡，将他按跪在堂上。通常生活优渥、脑满肠肥之人普遍胆小，堂威一呼，烟火棍一敲，当即抖如筛糠，招出自己之前确系扯谎，那天晚上没有回家，其实是留宿了姹紫嫣红温香软玉楼。
　　大人惊堂木一拍：
　　“敢在‘明镜高悬’匾额下诳语，难道不怕我大堂上十八般刑具？”
　　“大人的刑具固然可怕，但小的更惧家中河东狮吼。”
　　由于古代法律不健全，家庭暴力并不在衙门管辖范围内，所以，张大户回家顶痰盂跪搓衣板已与本案无关。至此线索尽断，从头查起。
　　人说“远亲不如近邻”，诚不我欺。再怎样的人家，也会有几户邻居；再怎样的邻居，也会渗透进八卦份子。在大面积的排查下，一位经常与死者一同逛街的闺中密友，折服于捕快“疑似小白龙”的魅力，扭扭捏捏地提起了一当地著名人物——泼皮无赖，李二。
　　古人讲“名实相符”，据史书所载，同业中之泰斗之天皇之牛耳之滥觞，乃是一位与之同名的姓牛的前辈，以其“砍价买刀反遭刀砍”的不幸经历打出知名度，成为了这一行当的形象代言人。以“人如其名”道理计，李同学生来便很有做无赖的潜质；先天十足加上后天努力，他很快晋身为业内菁英——欺行霸市，无恶不作；府县监狱，几进几出；衙役闻之皱眉，百姓见之落泪。要说这人嚣张到什么地步，这么说吧，他曾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之上，将暴毙的这位小姐拦住调戏（看，来了吧？）。连做这种事都光明磊落，不知道偷偷摸摸，足以体现“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古典君子风范。（好吧，“八荣八耻”，我知道……）
　　捕快们对待这等人的态度，自然不比对那惧内协会会长张某人；而此人也不会善尽配合公安机关调查的义务。经过一番嬉皮笑脸、色厉内荏、张牙舞爪之后，被全府县最有魅力的捕快一巴掌拍死，拖回了衙门。
　　老爷虽一贯公正，但极端情况时，看人也颇大小眼。对待如此人民公敌，还要什么证据？不管三七二十一，按在堂下打一顿板子再说。
　　李二上蹿下跳，破口叫骂，大呼不服。这时，其他线路的排查正巧取得进展，为本案带回来一个重要证人——打更老头。
　　要说这更夫是公案故事中的头号重要人物，通常，发现倒毙街头的尸体的是他，大呼“救命呀，杀人啦”的是他，目睹杀人过程被人一刀捅死灭口的还是他。所以，善用打更老头，是一篇优秀公案故事的成功捷径。
　　而这一回，他的任务是当人证。他走到哪儿都会遇到凶案的灾星体质，与随时可以撞见案情重要细节的好运气，以及指哪儿打哪儿的情报搜集能力，绝不逊于任何后世侦探。这次，案发当夜一个在凶案现场附近徘徊的人影，又被他看见了。而这倒霉的人影，被当堂揭发当面对质，正是李二。
　　若这是一篇简单的故事，只需严刑拷打出一份供词，就此结案也无不可。但若不想这么简单，还须再加转折。
　　“流氓像弹簧，你弱他就强。”皮肉贱的某人在皮开肉绽的威胁下，终于完全招供：那日在姑娘家门口流连不去，确实是琢磨着做点坏事来着。可惜未遂。因为在他还在培养情绪时，有一个人以比他更娴熟的技巧翻进了姑娘家的院墙。他一看今夜好事难成，便悻悻地走开了。而那矫健的身姿是何人呢？看衣饰身形，正是与那家小姐指腹为婚、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却因家贫遭未来岳父母毁婚的姑娘的未婚夫——赖三儿。
　　老爷望着姑娘父母，一拍惊堂木：“纵然你是苦主，我也要责你嫌贫爱富。”
　　死者家属：“并非小的不守信诺，实在是，叫这种名字的人，打死我也不把女儿嫁给他！”
　　好吧好吧，赖家公子排行第三，但并无人这样叫他，他还有个很说得过去的名字叫“赖俊英”。当初订婚时，赖家一度风光无限，可惜家道中落，现在沦为赤贫。两个兄长，一个早夭，一个外出打工不知所踪。目前家中只有老娘一名——为增加悲情气氛——还是瞎眼的。他与残疾娘亲相依为命，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要把此人正式批捕，自免不了一番悲苦，先是与娘依依惜别，然后为爱人之死痛哭流涕。通常，女主角的未婚夫都是高级知识份子，一上考场就拿状元的主儿。此人若是与官府耍花枪，绝对是高智商罪犯。总之，案情的预计难度，决定着他的配合程度。不管中间多少波折，这位预备状元总会败在大老爷这往届老状元的手下，最终吐实：他与小姐感情笃深，虽遭父母反对，但一直秘密来往，幽会非止一回。那一晚，两人缠绵过后，小姐忽然提起近日父母有意应下其他提亲者，说时态度不甚坚定。他心理本就极不平衡，他不能容忍自己有个这么拉风的名字居然还被人歧视（什么动机？），加上此情此景的激发，一时怒不可遏，顺手抄起床头小几上的尖刀……
　　导演：停！淑女闺阁之内，哪里来的尖刀？
　　小姐：为了美容，我睡前削苹果来着……
　　导演：（掩目）道具，上来一下，把凶器换成剪刀……（转向小姐）记着，你睡前绣花来着……
　　至此，又是一个断点。作为公案小说，复杂到此处足矣，这已是一篇非常圆满的人性故事，但若想结合国情加深点社会意义，只好委屈这位公子为冒充他前去约会、被识破后奸杀其爱人的恶人顶罪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因为对方以他娘的性命相要挟。敢做这种□□性质的勾当，还无法无天了不成？对了！人家还真有无法无天的本钱，因为他正是老爷顶头上司的儿子——为增加破案阻力——还是独生子。如果这还不足以体现主角刚正不阿的程度，可以尽量往大了抡，说是国舅爷都成。万一摊子铺开了，以后收拾不了，顶多把皇上拽到民间来微服私访就行了。
　　设计这样的情节，目的是塑造主人公高大全的形象，让观众在故事的结尾突然意识到，他不只是一个断狱洗冤的名侦探，更是一位为民请命的X青天。他清正廉明，他谦谦君子，他真乃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泰山顶上一青松。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