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记》西树的蝴蝶

4、第 4 章

　　薇龙等人进了正院，早有小丫头站在门边笑着争先打起门褡。夏母正坐在榻上，脚矶上坐了一个鹅蛋脸红衣青背心的系蓝裙的女孩儿给夏母捶腿。赵夫人、陈姨娘正陪着说话呢。新媳妇慈梦真，也就是姝龄口中的慈三奶奶，也陪在这屋里哄老太太笑呢。这慈梦真是南陵江一品知府的三姑娘，又是慈太太的外甥女儿。人品模样自不必说，自幼性格豪爽干脆，如男子一般。院里的人都说自从这三姐儿嫁来之后反而把玄璘比下去了，人又会看脸色把院子里的人调理的可谓是“人人敬而畏之”，因为夏国府里上下忙乱一时，还是这慈三姐儿出来把这府里一切大小事务整理的事顺物简，丰米鱼肥。夏母也十分看重这长孙媳妇。

　　众人见薇龙进来了，忙禀夏母。夏母便命人去端姜汁给他驱寒。又问着他读书怎样写字怎样晚上冷不冷，又说：“今儿我让姝丫头去接着你吃鹿脯子肉，接了老半天，又叫他们去催，还这么晚来，干什么去了？”这话问得跟在薇龙后面的倾沨、榠玥等人惊得脸变了颜色。慈三姐儿看出了原委，笑着说道：“薇兄弟肯定又在花园儿里烧符了吧。？”赵夫人怪道：“好好的烧什么符？”慈三姐儿笑着用手托着腮：“唉，太太不知道。这大年下的，薇兄弟呢好祈个运啊顺啊什么的，老祖宗疼他呢就顺带着把屋里的什么云啊眴的好给了他，给他了也就罢了。可这苦了我们璘儿，成日里不知道明着暗着祈了多少回，着了魔似的。他哪儿知道命里就该守着我这么个烧糊了的卷子和他过，他还走了运呢。”慈三姐儿一边说，屋里的人就一边笑，还未说完，屋里的人早就笑得不支了。夏母的两个一等丫头名叫采云、仙眴的却讪讪地红了脸啐道：“这三奶奶，真是乱爱开玩笑，干嘛招惹我们。”倾沨也强笑道：“可不是呢，刚刚在园子里要烧的，给东南方的花神，那会子冷，纸烧不着，才耽误了这么些时候。”薇龙讪讪地悄悄扯了扯慈三姐儿的衣裳：“多谢嫂子了。”三姐儿斜眼笑他也不和他仔细理论。这里赵夫人又催着他喝姜汁子。

　　夏母刚要命人布菜，有个厅上管事老嬷嬷进来回道：“老太太，太太，慈太太和冉姑娘来了，说是今儿要走呢。”夏母忙命人请进来：“好好的怎么要走？”这慈姨妈和黛冉进来了。赵夫人请她坐了，慈姨妈向夏母等人笑道：“真真是天赐的喜事，话是怎么说的，‘千金敞来，万福不尽’。当今圣上钦点开恩，把家里的女孩儿召进宫了说是可以晋选女吏才宫呢，皇妃也帮着说好话，要我们早点动身进京。日子赶得紧，不能多住，这些日子真是叨扰了。”夏母正色道：“这是正事，自然不能挽留多住。圣上钦点可见对慈国公还是不会忘记当日打江山的护国之功。那可要早些上路才是。但你们娘俩个进宫，留下的男孩儿可不能马虎大意了，将来说不定袭了他老子的爵位，又托带着女孩儿的福气走了经济仕途也是有的。”慈姨妈忙强笑道：“正是呢。”说着，不由得红了眼圈，忍泪道：“我把他留在外面，倒不如让老太太照顾更让我能安心的进去……”众人忙劝道：“这是自然的，冉丫头有福气，将来是国亲皇戚，我们也是有脸面有福气的。”慈三姐儿也用手帕子擦眼道：“姑妈，清颜兄弟留在这就是了，我让杨鸣羰家的备车，您和冉妹妹先坐骄子过去。”众人忙送行，这里赵夫人又叫着三姐儿去安排账房管事的单大娘先支出银两，采云仙眴等人又叫着小丫头子去仓房拿衣料子和兔毛毡子，厨房的管事媳妇也往上送来了几大只攒食盒子装了白面的枣泥糕、绿豆百合馅子的珍珠鸡油松囊饼儿和奶油炸的果子。好不容易，才把二人安妥好送走了。

　　夏母叹道：“叫那清颜从后面的廊上抱厦厅搬进园里罢。”又说“薇龙，以后和你清颜兄弟一起上学念书，要好生待见他。”薇龙忙起身回道：“叫清颜和我一起住在园里，上学还方便些。”夏母向赵夫人道：“到底是长大了，知道怎么念书方便，怎么我还听别人说他老子管的紧呢。明儿让雪鸢、朱痕收拾出一间屋子，叫清颜住进去。威龙屋里的倩玉是个很让人放心的女孩子，叫她带着雪鸢和朱痕两个罢，省心些。”赵夫人点头笑道：“老太太考虑得极是，薇龙几个也就被他们这些个大丫头管着还好些。”三姐儿在一旁托手笑道：“太太先别急着下结论，要是哪天他脾性一上来，说不定要和老爷一起住更自在些呢。”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薇龙道：“我改了就是了。玄璘哥什么时候回来？”三姐儿笑道：“还在收租子呢，明天差不多就回来了，去找他顽罢。”

　　第二日，果然玄璘回到北陵。便让通房大丫头名叫宝嫣的去请薇龙。那薇龙便叫了清颜一起，穿戴好了，顺着东南角的花园里一路的描花长廊去三姐儿的屋子，几株含雪的梅花立在白茫茫的园子里。几个伶俐打扮的小丫头正端着青耳瓮用一丈青接花蕊里的雪水。廊角一溜的碧清清的湖，水面上结着几块薄冰。清颜道：“整个夏府就你的园子里的水深，虽然有石台子，也不滑，可我还是有些怕的。”薇龙初见他时就觉得他模样清秀态度风流，如雪夜蘩莲。心里已有几分喜爱。适才这番话，又显得清颜心无城府，甚是可爱。便搂住他亲他的脸。清颜虽比薇龙高半头，但人也是近来才略知人之情事。薇龙举止亲密言语体贴，清颜也生了好感，任由他捏手搂腰。身后几个丫头见势都用袖子捂了笑，别过脸去。

　　转过湖，进了一处青瓦白墙的精致院子，里面有几个婆子在扫雪。带路的丫头忙向屋里回道：“宝嫣姐姐已经回来了。”门屋口的丫头忙掀了门褡。玄璘在屋里正和三姐儿说话呢。见了薇龙、清颜起身笑道：“可来了！正要找你去哪里顽呢。”见了清颜，又赞道：“这是慈姨妈的孩子么，生的倒很齐整。”三姐也笑着拉着清颜的手细细的看他：“我这弟弟，生的比谁都好。”又让宝嫣去倒茶拿果子吃。这里三姐儿对着薇龙说“上次你不是说我家的漕鸭舌好吃呢么，今儿特让厨房单取出来给你们吃的，还没过年谁也没动。去和你哥哥里屋顽罢。”又高声的叫芝桂、湘茹拿手炉和果子。薇龙清颜玄璘便去了里屋。

　　三姐儿又坐回铺了绿锻闪金心面褥子的炕上，芝桂湘茹把手炉送了进来。三姐儿把一个金铜雕花的留在手里，另两个颖铜的让送进屋里。屋外几个回事的管事媳妇子也在屋外等着。杨鸣羰家的先进来了。见三姐儿穿着一件红缎刻丝蝴蝶飞燕的长袄，外面又套了一件红香云的小羊羔昭君长衣，脂香粉艳，葱管似的手里抱着一个小手炉，正等着他回话呢。杨鸣羰家的忙道：“三奶奶，这个月的月钱已将放完了，璘二爷收的租子钱也弄得差不多了。”三姐儿慢慢吃茶，半晌道：“月钱都放完了？给羰儿说，利子钱再送不过来就给了他罢。手的租子钱让账房的管事妈妈仔仔细细的记清爽了。要是错一点儿小心我揭你们的皮！别觉得年下忙乱时候糊弄我。你下去给外面的人说散了罢。有甚么要紧的事晚上回。”杨鸣羰家的忙笑着回道：“可谢谢三奶奶了。我这就去给账房的王媳妇子说说去。您先歇着。”说着就回去了。三姐儿想了一会子，又道：“杨妈妈回来。”宝嫣忙出去让小丫头子叫着：“杨妈妈快回来。”杨鸣羰家的忙折回来，恭恭敬敬的站在地上。三姐儿吃着茶，半日道：“苏陵江边才送来的江鲜时令，你仔细让厨房收好了，别数错了。上面还要打点送出去。还有昨儿太太说要找几匹锁子锦带万字边儿的布出来给清颜兄弟做身衣裳。我找了半日也没找着。是不是太太记错了也是有的。天冷人急，我这儿还有万字福祥纹的雪缎和渫劲松花纹的冷绸子。先教外面把衣服做起来罢。哪日找到锁子锦的再做新的。”杨鸣羰家的忙把宝嫣手里的两包料子接到手里笑着退出去了。宝嫣笑道：“您也真是大方，太太记错了东西哪次不是您填上去，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填了多大的一个洞了。”三姐儿叹道：“这又怎么样呢。去找几件大毛的过来。改改给薇龙青烟两兄弟做个大衣。等有了新的，再给璘儿做罢。”宝嫣去了半日，过真找出几件白狐、银灰鼠的大毛出来，又拎出来一件大红猩猩毡笑道：“我见倩丫头平时穿的朴实，把这件儿给了他罢？”三姐儿笑道：“我好不容易攒了半日，还没上身，还都叫你送人了。”地下几个老妈妈都笑道：“这是三奶奶体贴自家的人，难怪人家说‘慈心善肠的人，能过千岁的门’奶奶会是长寿的贵人。”三姐儿笑道：“别说千岁了，过了九十九我也感恩戴德天天烧高香呢。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自从我来了，不把谁放在手面上？天天的做这个弄那个，还不讨好。家里呢，大家都知道，进的少，花钱的地方又多。单是这些个小事，每逢一件没个二三十两根本不能弄下来。宫里头这个公公那个妃子贤人的来了，不能空着手。只能掰着手数着省。省到一个地步，底下的人埋怨也就算了，可连上面的人也有不高兴不乐意的，说甚么我把这个藏了、那个拿走了、搬回家去了，我心里很不受用，天天后半夜的心口疼。真真不容易呢。谁不是青白日看着呢，钱花哪里去了难道他还不清楚么？！也好意思地高声说风凉话！”众人都叹道：“奶奶这样的人品，这样的度量，活菩萨一样。自然就有一起小人嫉妒奶奶的才德贤淑，奶奶别忘心里去呢。不过是个登不上台面的人罢咧。”说着，把手悄悄往西边指了一指。三姐儿会意，也不言语。自然，有一些有心机的人暗暗记住了，悄悄道：“这个无妨，奶奶不要气坏了身子。”

　　玄璘在屋里向薇龙清颜笑道：“你们可知道，我去下面两个月，收了那么长的租子，地方呢倒还有些不错的景致。只是老下雪。我在的那个树林里在早上会有些乡下人拿着竹罩子逮一些黄嘴子、麻雀什么的，我以为是要烧了吃。有一日我起的早，见一个穿着青色薄袄的小人儿在看我下的竹罩子，我以为是要偷东西的，就让跟我的人都屏住气。我要逮住他好好教训一番。结果那孩子一转过脸，哎呦！我们都惊得不得了！”玄璘笑着停住不说。清颜急道：“是什么？你们见到什么了？好哥哥，别卖关子！”玄璘笑道：“是一个极标致极清秀的十四五岁的少年！一张脸生的和花似的，肤白唇红，苗条如柳，我请他在房里一叙，他的言谈行为甚是有趣可爱。虽然是初见，可他那举止态度和别人不同，不扭捏作态。又懂得吟诗填词，真真一个琉璃人！可巧他又叫这个名字呢，人生的好，名字也贴切得紧！”说着便笑起来，感叹了一番。薇龙道：“是怎样一个琉璃人儿？顶多比别人美点罢了。书上长云‘芭蕉珊湖美人栽，枯树昏鸦朽人殆’再美的人，一旦凡俗尘污这脏水泼上身去，冰清玉洁就谈不上了。更何况一个娇滴滴的小人儿呢。怪难养活的。”清颜奇道：“人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他娇滴滴的？”薇龙抚着手炉笑道：“琉璃么，碰不得，摔不得，打不得，骂不得，还要小心伺候生怕冷落了他。有那份闲情逸致，倒不如看四书学点经济仕途还实惠点。”说的玄璘、清颜都笑将起来，连连道：“有趣！有趣！解得好！很有一番道理！”顽笑了一会子，便去外屋，看三姐儿叫了外面裁缝媳妇给量身做大衣儿，量了半日，三姐儿指着一件全烧灰鼠毛儿的问道：“这个改件大衣儿倒是不错，只是我好像见谁穿了一件，是个短的，倒也暂新，颜色也发的好看。”薇龙、玄璘在一旁看着毛料子不语。宝嫣收拾着笑道：“是凤爷屋里的蓉儿穿了一件这样的罢，也是灰鼠毛的。平日里穿的从背影看还以为是二爷呢。唬得老太太半路在轿子里喊着他：‘你拿那么多的东西上哪去，就没人跟着呢么？穿得这样少，快回来！’蓉儿一回头，跟着老太太的人都笑了，老太太自己也乐了。”三姐儿笑了半日道：“原来是他。我就记得园子里有个长得眼眉身段和薇龙很象的陪的书童，有一日在哪见了他和觞凤念书顽甚么呢，我还寻思，怎么威龙也喜欢念书了呢？原来还有个替你念书的人。”正说笑着呢，大屋里的仙眴和姝龄来了，说是要接着薇龙清颜去老太太那里用饭，又笑：“老远就听见在笑甚么呢，原来是三奶奶，肯定是说甚么顽笑话呢罢。”三奶奶一下子拉着仙眴的手笑道：“可不是呢么，我刚才还说烧不烧符啊纸啊的，都不如我这口里说的来的准。”仙眴一下子红了脸，半日道：“你老说我有意思呢么！”三姐儿笑道：“仙眴姐姐，开个顽笑罢咧。正好，我也去给老太太、太太问个好，刚才管金银库房里的罢模子缴上来，我正好去收回去。”玄璘悄悄捏了捏薇龙的手，薇龙会意笑道：“嫂子和清颜兄弟先过去，我量完大衣儿就过去。”玄璘也道：“过一会子我亲自把他送回去就是了。”三姐儿道：“也好，量完了早些个过去，省的天冷时候来回的跑。别在路上顽太久。”说着便与清颜姝龄仙眴等人先去了。

　　玄璘忙叫小丫头子们都出去了，把薇龙叫进里屋，悄悄笑道：“小玉让我问你到底还过不过去了，我瞧他眼睛都直了，你真是把他害苦了。他让我把这信给你。”薇龙要看，玄璘夺手笑道：“急什么，我白白给你们捎信，没有甚么好处么？”说着便坐在床上笑着看他。薇龙便挨着玄璘坐了，低声笑道：“好哥哥，这是怎么个意思？”玄璘便拿眼睛看他，又笑。薇龙知其意，便靠过身去。玄璘便搂了薇龙亲他的嘴，薇龙半推半就道：“你说的那个琉璃人什么时候让我得上手就好了。”玄璘听了，笑道：“这个不难。”说着起身把里屋的一间摆了奇珍异宝的隔层慢慢推开了，里面有间小小的向下的石头台级，两人携手下去，玄璘又把隔层推上。越往下走越暖和，原来这地上还有一间屋子。家什俱全，东面一张红木大床，铺着红色小碎花锁子锦闪锻的厚褥子，几个秋香色绣了蝴蝶飞燕的织锦抱枕也齐整的摆在铺上。对面几张椅子，瓷瓶花瓮一应摆设晶莹流光。桌上摆着一个银质镂花烛台，燃着红色香烛。地上也铺了翔雯蝙蝠花的瓷砖。搁着一个铜质焚香炉。青烟袅绕，芬芳萦幻，宛如万朵鲜花同时蘩盛香烧。床上坐了一个穿藕合色袄、松绿底金碎花裤子、着红鞋的绝美少年。模样气质真真如牡丹麝兰、青莲羡霜；生的面笑春桃，发开云丝；蛾眉颦舒颦展，榴齿含香。香培玉琢，瑶池无双。薇龙直看的呆了，那少年笑道：“怎么才来，我等得好无聊。”薇龙忍不住，便坐道琉璃身边，只觉香气馥郁。又看他的脚，柔白似雪，便搂住琉璃。玄璘笑道：“让你吃到好彩头了。”也坐下了。薇璘二人艳质莲服，琉璃又如斯之美，说不尽这香情浓欲，烈火烹油，薇璘把这琉璃搂住了，共享了这云雨甘美之事。

作者有话说

　　我好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