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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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龙一面洗手一面跟身后的小厮青培道：“今儿个我要出去走走，身上怪不清爽的。你不用跟着。要是老太太、太太问起来就说我不去老太太那用饭了。晚上再回来。太太问起来，就说找瑜真瑜哥儿玩去了。倘若你胡说，仔细你的皮。”青培忙跪下躬身陪笑道：“瞧二爷又不信人了。主子让奴才干什么，奴才一定照着办。不然就给我顿板子吃。”
薇龙服贴住白狐绒滚边中箭袖白蟒袍的襟子，冷笑道：“是么？要是和我妈乱说，就不是一顿板子能让你好走的事了。”也不看他，自南园小偏门出去顽去了。
见薇龙身影在蔷薇架荫蔽下不见了，青培用袖子擦汗笑道：“好怪脾气！快唬死我了！”倩玉在屋里窗子底下拍手笑道：“谁让你惹着他了，你又不是不清楚他的脾性，可让你撞到了！”
这薇龙从夏国府后面的巷子里直直地向一个偏僻的胡同里走过去，也不理会旁边的庙会和看他看得歪嘴吐舌的闲汉。走了半天才看到一个挂了红纸灯笼的干净四合院。不用敲门就径自出来了一个打扮体面颇有姿色的留了头发的年轻小官把他领进去。
院子里还有站在树底下晒帕子的小丫头，见了薇龙便笑着把他引进南院最靠里的一个拉着门褡的屋子。屋里有人轻轻咳嗽。薇龙掀了门褡，就看见素日的相好小玉，一个长得极为俊俏伶俐的小官，正盘着腿儿坐在炕上吃酒呢。旁边还有个小丫头端着茶盅站在地上服侍。梨木炕桌上搁着几个红木掐牙雕花攒食盒。薇龙笑道：“自己吃酒有意思么，怎么不多叫几个人陪你？”站在地上的小丫头媛灵忙去沏茶：“玉哥儿，薇哥儿来找你了。你还说人家不来不愿见你想是把你忘了。可你又装作没事儿人似的怎地不搭理了？”小玉只是自己吃着酒，眼皮抬也不抬地说：“谁理他呢！也不知道甚么风吹来的。怪新鲜的！”薇龙便坐在炕上挨着小玉，让媛灵去另端一碟子酒。媛灵忙去张罗。薇龙见小玉不理人，便拿起他的杯子里的剩酒就吃，小玉见了去夺，薇龙还是吃到了。
小玉嗔道：“还是这个样子。现在也是可以吃冷酒的时候？也不看看丫头给你端来滚热滚热的来吃！要是你回去写字儿拉弓打颤可不许哭！”薇龙笑道：“原来你会说好话。”小玉也不理他，只是用水滴滴的眼睛瞅他半晌道：“冤家！你还来作甚么？不是有了新的人了么！”薇龙不答话，只是看盒子里装了什么。小玉忙把盒子都推到他面前。无非是豆腐皮小饺子，荔汁酥酪，菱粉糕，鸡油松仁卷子，另几个盒子则盛着奶油炸的果子。“饺子甚么馅的？”小丫头笑道：“蟹肉的。”薇龙皱眉道：“油腻腻的，谁吃这个？”小玉便哄他：“哎呦，也就你尊贵些，今儿特特儿地让厨房给你单开灶！昨儿生油铺的詹大爷送了几只稀嫩的野鸡，用鲜笋尖儿、豆腐干、桂圆、花生、枣子甚么的给你炖。瞧妈妈多疼你！”薇龙便笑着搂了小玉等着吃热酒。
外面媛灵让粗使的老婆子去厨灶端了鸡汤、莲子百合粥和热酒。自己等在门外，等婆子来了便自己接了端进屋。小玉看着粥笑道：“野鸡汤吃粥，可惜了。让厨房把野鸡腿子炸点来吃，这样好下稀饭。”又见薇龙要吃热酒，忙先倒出一杯用帕子垫在杯底递给薇龙：“慢点吃，仔细手烫。”
薇龙见小玉穿着一件半新的藕粉色合纱衫，外面只单穿一件灰鼠毛坎肩。纱衫子里系着桃色底儿松绿闪花的蝉纱裤子，扎着腿儿，雪白的脚穿着红鞋。这身打扮愈衬得小玉脸如媚月。一双水滴滴的桃花眼如亮晶晶的玻璃石。薇龙摸着小玉的脚，笑道：“怎么老穿这一件？不是让妈妈给你多做衣服了么？”小玉只是呆呆望着薇龙手里的帕子，叹道：“这是你教人单单给我做的衣裳，喜欢都来不及，干么不穿。”薇龙也不说甚么话，只是吃酒。小玉忙劝道：“在家不能吃么，好不容易来一趟，也不和我多说几句体己的话。你身子能禁得起这么海灌么？再吃一杯就吃点东西罢。”半哄着把酒端下去。一叠声地让摆饭。仍是满桌的鱼肉，薇龙看也不看：“你怎么、怎么不陪我吃酒了？”小玉扶住他软绵绵的身子：“好哥哥，你醉了罢？”薇龙已是凤眼朦胧，眼前的小玉又变了个模样，水晶晶的眼，言语温柔，不是芙蓉生又是那个？忙抓住小玉的手：“你，你又要离开我了么？你不知道，你对我那么疏远，我真恨不得死了。”小玉一下子连耳朵根子都红了。只道是薇龙也和自己般真心喜欢，也满心欢喜道：“我怎会离开你？”地下的几个小丫头见势都悄悄溜走了。
红绫看见丫头把南边屋子里的炕桌子搬出来，鱼肉只是略动了几样，仍是罗列整齐。红绫用脚蹬在门槛上，把手叉在腰上，狠狠的朝南边啐了一口：“还以为自己是甚么能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么？下三滥的！你家官人三月半载的来一次就以为能出去了么？”说着，连头发上的凤凰金丝攒宝咬簪的小金坠子都摇晃着吊到发脚子上。
小玉在屋里听得清楚，十分恼火。便叫媛灵扶着着薇龙把他安置在自己的榻上。安妥好了，叫着一个口齿伶俐的小丫头去叫妈妈。自己慢慢踱出去，也不正眼瞧她：“这位奶奶，刚才说的这话儿可是说的我么？放尊重点罢！”院里端着铜盆，手巾的有眼色的各屋里的大丫头都搭讪着走了。
有几个婆子在劝：“玉爷、红奶奶，咱们都是一条绳上。青日里白眉赤目的，吵什么咧？”
“妈妈要是知道了，二位就是有多大的能耐也要兜着走，省省气力罢。”
红绫把头一偏，凤眼斜看着小玉身上的藕粉色衫子，用手指了道：“你也配穿这个？让你那薇哥儿知道你在他背后怎么去抽头，怎么给人当契弟，又怎么认得那么多富贵的好哥哥们和他们干得好勾当，那又怎么样呢？你屋子里绸的缎的、金的银的、圆的扁的都堆不下罢？”说着把头上镶珠盘花寸把长的玉簪子拿在手里直直点到他脸上：“是不是只要是有银子花钱散漫的官人，无论香的臭的你都拉了屋里去？”小玉冷笑道：“这是说我呢？还是顽笑话？”红绫哼道：“自然是说你！还有谁这么不要脸面的？！”小玉咬牙，夺了她的簪子狠狠摔倒她怀里，怒道：“你玉爷也是这么好欺负的么？！好么！都疯到我这里了？！论理也用不着我说到你头上来！妈妈上次还说‘咱园子里，小玉、碧落、凰泉哪个不让人省心不可人疼？可红绫这起女孩子反到退回去，爷们也不爱来顽了。红绫呢，又挑吃挑穿，比真正的小姐还难伺候。’怎么，奶奶就是去了真正的侯门秀户也还强算上半个姑娘，头牌都挣不上，你拿甚么和我比？！”
那簪子落到地上摔成几段，红绫气得两眼直冒出火来：“小骚蹄子！早晚让你死在我手里你就知道你红奶奶的厉害了！”
身边的几个婆子也有观火浇油的，也有怕惹上是非的，也有苦劝的：“罢呦，罢呦。这么点子事成天的见了就叽叽咕咕掐来掐去，何苦来呢？”这时候有小丫头乱跑：“妈妈来了！”果然，几个媳妇围着一个青年美貌的华衣少妇名叫沁姐的管事妈妈走过来。沁姐只是露笑不露威的拉住红绫的手笑道：“这又是怎么了？大冷的天儿，有甚么事情屋里说去，干嘛在园子里和红眼鸡似的斗来斗去？红姐儿，谁得罪了你我打他。都知道你是这院里的尊贵人，人家高声说话你还嫌不淑静呢。今儿又来了这么多的客人，都得要你调停咧。”说着拉了红绫半哄着走了。那红绫还掏出帕子一叠声的哭着摔断的簪子。沁姐一边拉着她一边笑道：“陈将军不是要给你打新的金挂锁么？顰儿，给你红奶奶拿着擦眼泪的手帕子。”一阵风似的把红绫给撺掇走了。小玉也不说话，摔了门褡进屋。院子里婆子也就各自散了。
媛灵在屋里悄声笑道：“还好这个沁奶奶，也多亏她！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小玉急着问道：“他呢？”媛灵笑着努嘴：“在你屋里呢，我叫她们都出去。”
小玉看着薇龙的脸，眼圈还红红的睡着呢。便用自己的帕子沾了水给他擦脸。一想到赌气要离开这里，不由得心里一股荒凉冲上来直撞五内。小玉慢慢凑过去，亲亲薇龙的嘴唇，悄悄哭叹道：“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走了。”把自己的脸搁在薇龙热热的手心里，泪珠断了线似的掉落在薇龙的白色蟒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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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生把纸用玉狮子压平整了，便让觞凤过来写字。觞凤只是坐在窗下逗廊上挂的鹦哥儿：“喂水了不曾？”蓉生道：“早上喂了。茶水拢子也烤过一遍了，刚刚说要枫露茶也给你沏好搁桌上了。凤哥儿快来念书罢。”那觞凤却只是磨蹭：“蓉生，”蓉生看他，关切道：“怎么了？”殇凤只是望着翠生生的鹦哥道：“你和薇龙，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了？”蓉生把茶碗转了一转道：“是。凤哥儿你不高兴了么？”觞凤只是叹气，瞧着蓉生细细的身子：“他一直让我把你赶出园子，说你不够体面…………”蓉生忙走到觞凤面前一头跪下：“凤哥儿，你不要听他胡说！我们这些个人，但凡出了屋子，只要跟了谁就一心跟了谁！就连师傅也教导我们不能一心两个使。若是我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惹了主子不高兴，还请主子多担待，也不枉您素日对奴才的情意了！如果非要说我有异心，那是我没福气在这里伺候您，老天看着呢，让我口里生个疔不得善终…………”话还未说完人早就被觞凤搂在怀里：“不许你胡说……”觞凤看着蓉生微红的眼睛，轻叹道：“我待你好，你知道也罢，不知也罢，薇龙，你就忘了他罢。”那蓉生身子在觞凤怀里一僵，头低着，好半天才说：“我，我早就忘了他。”
这时，外面有小丫头的笑声：“都下雪了姐姐还来做甚么？”一个口齿伶俐的丫头笑道：“太太叫我把这件孔雀毛的大衣和手炉送过来。”蓉生忙起身擦泪道：“我去里面看看还有焚香的五合饼儿没有，这会子冷了都烧完了也不知道。”觞凤的大丫头名叫司璐的推门进屋笑道：“这是太太给你的大衣儿和手炉，姝龄姐姐在外面等着回话呢，说是太太让爷几个今儿自己在园子里摆饭罢，天冷怕伤风着凉不让来回的跑了。我给他回那就不去了？”觞凤到：“也罢，我也懒得过去，谁替我去请个安罢？”早有露竹、莹松在园子里等着了。这里觞凤又让姝龄进屋喝茶，司璐也笑着再四地往里让。姝龄笑着摆手道：“改日再打扰罢，老太太还让我去在院子门口等薇二爷呢。”说着，携手和露竹莹松二人去了。
三人披了红毡袄过了桥，这莹松便悄悄笑道：“怎么，他还没有回来？难怪姐姐这半日老发愁呢。”姝龄在雪地里摇摇摆摆地走着，让跟着的小丫头打了伞：“我还寻思着呢！也没敢和老太太、老爷太太说。昨晚上人没回来，把他屋里的那些人急得满院子里疯了似的找！这不又让我去接他到老太太那里吃饭，说是新的鲜嫩嫩的鹿肉，这会子还泡在雪汁露子里呢，说什么薇龙吃不得腥气怕有味道。可人还不知道在哪里顽呢还怕什么味道？”露竹也笑道：“可不是。也亏姐姐好脾性。要是让慈国府的三奶奶知道了还不揭了他的皮呢。也没见过这么胡闹的。也就生的好模样，老太太才这么宝贝他。我们屋的大爷也很少让老太太这么天天地叫到跟前去，又是弄这个又是弄那个。刚才送的毡子又是哪个太太送的罢？”姝龄拢了拢鬓角叹道：“是咱园子里西南角慈四太太从上面赐的东西里拿出来孝敬太太的。这么好的人，和个菩萨似的。每逢甚么节日就他家给上面的东西多。更巧的是又生了和雪堆出来似的两个水晶玻璃人儿。老太太还说把这个妹妹给了薇龙，真是，也不知道黛冉能不能受得了他的那个脾气！”
正说着呢，院里扫雪的几个老婆子看见他们忙揩手笑道：“姑娘几个这是去哪里？刚才看见二爷在湖那边的凉石台子上找姑娘们呢。”姝龄忙笑道：“哎呦！我刚刚还想着去他屋里找他，也真是好歹的回来了！多谢妈妈了”莹松露竹也笑道：“谁说不是呢，姐姐快去罢。”
姝龄忙叫着小丫头子去告诉倩玉等人在家准备，自己急急得向珞瑰湖的石台子赶去。薇龙正在亭子跺脚搓手转来转去。身边的几个小丫头子捧着红猩猩毡往他身上穿，又碰到薇龙头发上的雕珠冠子，薇龙便不耐道：“好笨的手！不必穿了！”姝龄看到这儿忍住笑，招手道：“过来，来姐姐这儿。”薇龙看见姝龄忙乖乖的走过去笑道：“原来是姝姐姐！来了多久了？你又笑甚么？”那姝龄只是接过毡子用手扶着薇龙的冠子，慢慢的把红丝系绳从他脖子底下传过去，再把大衣后面的帽子轻轻戴正。薇龙的颈上肌肤早已是冰凉的了。姝龄带的小丫头乖巧的撑了伞。姝龄歪头看看便笑道：“刚才还和你哥哥屋里的丫头莹松露竹说起你，你也就生了个好模样，这红毡子也就你和慈姐姐穿了好看，把你的脾气略改一改，老爷也就更喜欢了。快走罢，别让老太太等急了。”说着，让小丫头都跟了后面，慢慢下了台阶。薇龙却奇怪道：“哪个慈姐姐？”姝龄让丫头扶住了回头道““还有那个慈姐姐？元宵节不是见了么？和祥雯坐一起的，你当时还叫他黛冉姐姐的。老太太不是说了，将军后嗣还是要盐务一品的女儿甚么的来配么。”薇龙看着白茫茫的雪景笑道：“原来是他！竟也是个神仙一样的人品。老太太那是顽笑话呢。甚么配不配的。倒是他的双胞哥哥，简直和她姐姐生的一模一样！好标致！”小丫头子都用袖子捂了嘴背过身忍住笑。
倩玉正在这边园子门口等着呢，看见薇龙等人，忙迎上去：“可算来了！老太太这里叫了人来了还几次问怎么还不过去，说是烧了你最爱吃的鹿脯子肉！你哥哥还在自己屋里眼巴巴的等着老太太叫他去吃呢！”又向姝龄笑道：“可多亏姐姐了！进屋一会子和我们一起过去罢。碧蕙、椒樰，快去给姝龄姐姐倒热滚滚的茶！”那姝龄便笑着进了屋子。
这里碧蕙又端了冲了奶汁子的姜汤过来。薇龙一边烤火一边道：“怎么不在屋里煮这个？在外面端进来多麻烦呢。”碧蕙笑道：“你就快喝了罢！椒樰还等着给你换衣服呢。这个用茶围子给你暖了好久了，要是在这里熬姜汁子熬的屋子里一股药味儿。”外面又有丫头过来说：“二爷在呢么？老太太说把新的衣服穿了，让赶紧过去呢。”这里薇龙急急的端了青瓷蓝花的小碗就吃。然后要茶漱口。椒樰拿着刚送过来的呃啰丝孔雀毛大衣展开道：“仔细穿，离着火笼子远点，别让火星儿迸上了。”那薇龙披了衣服，不耐道：“知道了，好啰嗦。”姝龄也放下茶碗道：“我也就去了，各位姐姐好生照看。”倩玉等人也送到门口笑道：“二爷慢走，姐姐慢走。路上雪滑，仔细别摔了。”碧蕙也叫着小丫头子：“去！拿着伞！这天儿阴阴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下雪。你勤快点，这么点子路那里就走大了你的脚！”那小丫头名叫五儿的，十分怕这碧蕙，忙拿了油纸伞急急的往外跑。倩玉忙道：“你慢点！仔细摔跤！”还没说完呢，五儿便一头摔倒雪地里，黄色撒花系裙上全裹上了湿泥，伞也滚到湖里。因摔得生疼，直捧着腿儿哭。姝龄等人回头看在眼里，忍不住拍手大笑：“难怪大家都说碧蕙是‘小二爷’，看把这小人儿吓的！”倩玉忙去扶起了五儿：“可摔到了哪里？姐姐这儿还有跌打药呢。”五儿哭道：“倒是不疼。只是我这裙子是慈姐姐给的，刚上身就脏了，这可怎么办呢！”碧蕙接口道：“你还好意思惦记你的裙子！伞都掉进湖里了。”五儿又要去捞伞，众人忙制止了。那姝龄笑道：“不打紧，我这也还有一条府绸的黄色裙子，一会子让玭璃拿给你就是了。就当是我送的罢。”说着，与薇龙等人径自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