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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燕清不想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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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清携容凛来到揽月阁,柒凡早已经等在那里,原本带笑的脸在看见容凛时有些僵硬,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他拉过燕清,走到靠窗的圆桌旁,桌上早已摆上了瓜果小菜,还有一坛刚开封的桂花酒。月色皎洁,酒香清雅,人物出尘,不知便醉了谁的梦。
燕清招呼容凛坐下,柒凡不情不愿的去搬了椅子,回来坐在燕清右手边,指指那桂花酒,刚要说话燕清便抢先开了口:
“虽然桂花酒比较淡,今天又是中秋,但还是只能喝一杯,至多两杯。是不是?”。几乎每年中秋都要说一遍的话,燕清怎么会记不住。
柒凡撇撇嘴,呐呐开口:“知道就好!”
燕清给三个人都斟满酒,然后举起酒杯说道:“本来每年都只有我和柒凡一起过中秋节,今年加上容公子,也热闹了许多,第一杯酒先敬容公子了。”
容凛微笑着端起酒盅,看着月色下的燕清,红衣鲜艳,美若谪仙。
“和赤月公子共度的这个中秋,可算是真正的佳节,容凛自当终生不忘。”
一语成谶。
在这个中秋之后的很多个中秋节,容凛都是独自度过的,他也再没有喝过桂花酒,只愿记忆中的桂花酒永远都是那一年,与那个红衣浅笑,身姿出尘的男子轻轻碰杯后喝下的味道,清香醉人,酸甜可口,醇厚悠长。
刚喝了两杯,容凛突然伸手捂住了腹部,身体颤抖着,似乎连坐都坐不稳,燕清转头看他,即使屋里光线并不明亮,都可看出容凛的嘴唇乌青得可怕。燕清连忙扶住他,刚要询问他怎么了,容凛已晕了过去。
容凛醒来时发现自己好好的躺在床上,屋里没有人,微风自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可以看见窗外茂密的树林,这房子显然不是建在城镇中的。容凛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他有些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容公子醒了?那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清越好听的声音,是燕清,他捧着一碗汤药正站在门口。
“赤月公子,在下——”
“容公子是中毒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中毒?”,容凛有些不可置信,他素来是机警的,自小也服食过不少毒物,一般的毒药根本不能伤他性命。
“正是。公子所中之毒比较奇特。下毒之人先在公子的食物中加了其中一种,那本是无毒的,所以公子并未发觉,但等公子喝了桂花酒,二者作用,便会立刻变得奇毒无比,顷刻间便会要了人的性命。好在公子和在下上次寻到的灵芝就在手边,加之公子本身内力雄厚,这才有惊无险”。
容凛怔怔道:“是赤月公子救了我?”
燕清淡笑道:“公子不用挂怀,是在下邀公子饮酒才让公子中毒的,在下救公子,也是理所应当。公子还是再休息一会吧,你昏迷五天,元气大伤,还需好生调理一段时间。现在先喝了这碗药,怕是体内还有余毒未除。”
燕清扶容凛起身,喂他喝了药,转身要走,又回身说道:
“在下替公子更换衣服时,发现公子身上有好多处伤口,虽都是轻伤,为防感染,在下也帮公子重新包扎过了。以公子的武功,定是遭很多高手围攻才会受伤的吧,在下和柒凡怕公子行踪泄露,所以带公子来到在下的木屋,公子安心养伤便好,这里很安全。”
说完,微微点头,便拿着空碗出去了。
容凛独自躺在床上,四周寂静,窗外的天空清澈高远,有几朵云彩悠然漂浮,天地辽阔,安然平和,似是往那山水绿地间随意一躺,便可享一生的安平喜乐。
容凛好得很快,六、七天之后便基本痊愈,这短短一周时间几乎是他这二十三年间过得最简单平静的一段时光。期间接到班烨的消息,终于查明容炳与江湖人士勾结,谋取金钱和势力,可想而知,那些刺杀他的蒙面人就是他皇兄容炳派来的。
那一日傍晚,容凛回复了班烨的信笺回到木屋,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琴音,婉转空灵,飘逸潇洒,然,山之巍巍,水之洋洋,伐木声,摇橹声,隐隐可闻。
这是一曲《渔樵问答》。
容凛走近细听,弹琴之人必定技艺高超,曲中的隐逸之心,出尘之意更是表现的淋漓尽致,和着这林间暮色,占尽了天时地利,但容凛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在汐妍城,甚至说在昆吾国,能有这样琴艺的人除了昆吾国皇帝的七弟,传闻中精通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尤其是琴艺出神入化的琴七公子之外还能有何人?!
早就该想到的,这样惊才绝艳的人本就世间少有,只是由着内心的愿望甘愿闭上双眼罢了……
容凛上楼,转过卧房,顺着琴音寻到一间小屋,果然看见那个红衣的男子端坐于琴案前,他弹琴的时候更显飘然出尘,连带的这小屋仿佛都化作了瑶池仙境。容凛静静站在他身后,一曲终了,那个红衣黑发的男子含笑回头,似是下一刻就会飞升而去。
“赤——,燕,燕清……”
容凛试探地轻唤那浅笑的男子,语声是说不出的苦涩。他认识他四月有余,甚至已对他爱慕极深,但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燕清站起身来,淡笑说道:
“容公子不必介意,在下也不是有意隐瞒,只是“琴七公子”这身份在下用到的机会实在不多,至于“燕清”,也不过是个称号,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不必介意?
若是我即将带领万千铁骑踏破你的国家,杀戮你的国民,颠覆你亲人的政权,你还能像现在般淡淡微笑着,说声“不必介意“吗?
都是一样?
若是你知我对你心存恋慕,想拉你入这凡尘,做你最亲近之人,你还会神色平淡,单单告诉我一声“都是一样”吗?
容凛只得苦笑点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伤好之后,容凛推说有事离开了燕清的木屋,但他并没有离开汐妍,也没有回赤霄国。接到班烨传书很多次,说是陛下催促,让他尽快回去,他也只是回复几句,说是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他独自在汐妍城外漫行,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直到看见月亮又一次快要变圆,他才意识到,他是在等待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去见他最后一面的理由。
最后一次,以与他喝酒赏月,谈天说地的朋友的身份。
最后一次,在爱恨纠葛伤己伤人之前。
见他一面,便再不问后事如何。
这不是容凛第一次来留仙居的大厅,却是他第一次一个人来,也是这么多少年来第一次放纵地喝醉。大厅里还是热闹非凡,只是这些人早不知换了几多面孔,就连那看似依旧满盈的圆月,又岂是旧时相识?
容凛看看杯中的花雕,不禁曼声吟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稍顿片刻,慢慢饮下杯中酒,又低低接了下去:“惟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午夜,燕清再次在被月光照得剔透的白纱后出现,隐约的红衣,随意披散的长发,容凛看着那极美的影,似是失了神,箫音若仙曲,他却再不能听见一个音节,虽看不见白纱后人儿的样貌,但却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每一个眼波流转。
情不知所起,待到发觉时,早已在心底长成参天巨树。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容凛只知道他醉了,跌跌撞撞出了留仙居,不知怎么又走到了燕清的木屋下。夜色中,没有灯火的木屋显得有些清冷,像是丢失了鸟蛋的鸟巢,他静静伫立,一身黑衣,似是已经融入这寂寞的树林,突然他又转身疾走,仿佛晚一秒就要后悔。夜风徐徐,吹在身上,已经带上了凉意。
容凛再次回到留仙居,直接上了揽月阁。
从窗户中跃进去,轻轻走进燕清的卧房,慢慢走到床边,那个清寂出尘的男子正在床上安睡,呼吸轻浅,睡颜安详。容凛静静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被什么惊醒,缓缓睁开眼睛,光芒流转,宛若明珠。他看见床边的容凛,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起身问道:
“容公子,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容凛依旧看着他,他身穿一件白色的中衣,乌黑长发披散在背后,神色有些凝重。
“在下是来和公子道别的。”
“道别?”
“是啊,在下要离开这里了,临行前想再见公子一面就冒昧前来了。”
“哦,那容公子保重,再回汐妍时,燕清自当再陪公子饮酒畅谈。”
容凛微微点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转身欲走时却又忍不住回头。
“燕——燕清,你可曾真心喜欢过某个人?”
燕清被问得确实有些疑惑,他沉默一会,淡淡开口:“情爱一事,譬如晨露,看似剔透美好,实则短暂脆弱,恩怨纠缠,皆因执念。燕清不想专爱一人,愿以此一心,爱世间万物。”
“在下早该知道公子早已勘破世情,只是——”,容凛突然向前,把那白衣瘦消的人紧紧抱在怀里,接着说道:“只是我却不甘心只做你眼中的万物之一,我想让你回归这俗世,只为我一人所有!”,说罢,不顾一切地吻上那殷红的唇瓣。
怀中人意外地没有挣扎,容凛不禁诧异抬头,望见那双眼睛,那眼睛漆黑明亮,一丝惊讶散去,如云看月现,还是最初的无喜无怒,空寂清冷,不含一丝情意。容凛缓缓后退,离开那形状姣好的唇,明明是亲吻心中挚爱,但却苦涩到肝肠寸断,他早知道他无情无爱,但还是难免心痛至极,对他来说尤为重要的一吻,在那太上忘情的男子眼中,就像是一只蝴蝶停上了肩膀,不会激起半分涟漪。
容凛盯着那双眼睛,决然开口:
“我不会道歉,更不会后悔,此生此生,绝不改此愿!”
燕清低低叹息,眼中沧桑繁华聚聚散散,最后回归空白。
“容公子何苦如此,公子身处高位,心存大志,以后必是执掌权柄之人,还是早些回去吧。燕清此生只愿平淡安然地了此残生,不想再纠缠世俗之事了。”
“你——你知道我的身份?”
容凛惊讶地看着燕清,那人只是淡淡点头。
“何时知道的?”
“在下第一次带公子来揽月阁之后就知道了。”
“即是如此,为何还要救我?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也知道我在昆吾的目的。”
“自古天下都是分分合合,朝代更替就像是草木的荣枯,在下虽不愿见刀兵四起,生灵涂炭,但也不能阻止历史发展更替的脚步,况且在在下看来,对一人见死不救与杀千万人,其罪孽都是一样的。在下不能决定公子以后所作所为,但在下也有自己的行事作风,无论是什么身份的人,都不会让其枉死眼前的。”
容凛听他说辞,连最后一丝期待也断绝。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抱拳说道:
“既然如此,那在下只盼永远不要和公子站在对立的位置上。现在话已说清,在下必须要走了,公子保重”。说罢,也不待燕清回答,跃出窗外,再没有回头。
容凛离开揽月阁不久就接到了班烨的飞鹰传书:“主人速回赤霄,大皇子有新动作,陛下危险”。
容凛回头遥看留仙居方向。这么快,命运已经为他们安排了迥然不同却必定会兵戎相见的两条路,若还可奢求,只盼一切结束后,还能有时间去修复弥补,只盼剑尖所向,别是那个心底真珍重之人。
星月都已落下,太阳还未升起,世界暗黑一片,似是永不会再迎来明日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