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王林

1、第一章

　　每一件物品都会有它自己的回忆。一件普通的物品也许会因为在它的持有者的某一特定事件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而成为这个人怀念过往的一种纪念从而携带非同寻常的意义，同样的，这特定时间里的人和事，也会在这物品上留下某种回忆……
　　我想多年以后也许我也会成为这个咖啡杯的一个回忆……
　　当温醇的苦涩流入口中，马娟已经穿好了她的结婚礼服站在了我的面前，她看着我，不说话，只是带着一种微微的表情看着我……
　　于是我也微笑着迎了上去，展开双臂把她抱了个结实，我拍她的背，就像在捶打冬天的棉褥子一样，把她的背拍得咚咚响，我说祝贺你啊~我给了她我最真挚的祝福，我最爱的朋友，一会儿酒席上我这桌您老就别急着敬酒了，我打算敞开肚皮把那些个山珍海味吃个够本，记得我那桌桌子大点，饭菜足点，同桌的少点啊……
　　马娟捂着被我捶打地火辣辣的脊梁，于是我们又像往常一样追打在一起，我真怕她未来老公看见她扯着婚纱裙摆跟我大战三百回合的摸样而毁了这门亲事，我们大声地笑着，我几乎都笑出了眼泪，真的，那眼泪都流到我嘴里了，咸咸的，还有点苦……
　　所有的人都准备好了，我们站在红色地毯的两边，看着这对新人拿腔作势的向前走，他们都不适应这种有点严肃的场面，神圣的婚礼到底还是在众人的笑声中变得像一场海边的茶会……
　　新娘举杯了。我也举起手中的红酒，我看见马娟，刘卓，马庄还有秦美，他们都将这第一杯酒高高的举过了头顶，微微地仰起头望向秋后高高的天空……
　　天空真的很美，有很多团状的云彩，白的很温和，就像马娟的婚纱一样。我记得……那天的云也是这样的，白的很温和。阳光折射进我杯中的红酒里，明晃晃的，把蓝天和白云都包裹在里面荡漾着，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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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天包括那之前的一个星期，我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人类真的够伟大，一块破布和几根绳子就能让一个人在天上飞，估计他飞得还挺悠闲的，就这么飘来荡去，真把自个儿当天使那吧。劳驾要飞就飞得远点，最好是什么刚果亚马逊什么的偏远地区，要么就把那绳子那破布弄得结实点，至少也能在天上飘个七天八宿的，兴许能飘得远点。
　　怎么着也比现在强啊，就这么四仰八叉的掉在我的阁楼上，而且这个五大三粗睡相超级难看的家伙足足在那里睡了一天一夜（拜托，是昏了一天一夜好不好）。其实我倒是一直想拆掉阁楼的顶棚躺在那儿看星星，现在可好了，终于如愿以偿了，要赶上个刮风下雨落冰雹的，说不定连澡也一起洗了，方便哈…哈…哈哈。
　　…说实在的，那晚的星星，还真是亮得不可思议…
　　啪！！！！！！！
　　额头火辣辣地疼，我哭~~~~谁啊！！不想活了！眼睛长在屁股上了还是踩在脚底下了！？哪门子的暗器，往哪儿扔哪！
　　方羚抬起头来正要发作，第一眼撞进了老师恶狠狠的锥子一样扫射过来的目光里，吐着舌头大呼不妙的低下头，第二眼瞟见了桌子底下断成三截的粉笔，正是刚才掷来之物，从断裂的痕迹来看，可见抛掷之人用力之猛烈。
　　我再哭~~~~这是在上课啊！？完了完了我玩了。方羚长叹一声，那个悔呀~~那个恨啊~~咦？身后传来一种酥酥痒的感觉，有人用手指甲戳了戳她的后背。
　　方羚转过头，看见坐在身后的马娟冲他竖起大拇指，一脸“英雄！我崇拜你！”的表情。我靠！找抽啊！还嫌我不够倒霉…啪！！！！！
　　“方羚！！你还敢交头接耳！！”老师一声河东狮吼，这回是板擦出手，正中方羚的后脑勺。

　　* * *
　　“你可真不是盖的，连封建老太太(历史老师的绰号)的课你都敢走神，是受了什么打击了吧？失恋了？还是…你前几天得的感冒好了吗？别是脑子烧坏了吧？”放学的路上，马娟就课上事件亲切的慰问了方羚，言罢还一脸假仙的伸过手来要摸方羚的额头。
　　“失恋？我恋还没恋过哪来恋可失！！感冒？早几百年就好了，我倒巴不得没好呢！病死算了！清净！”方羚打开马娟的手，叽呱叽呱就发了一通牢骚。
　　“不对，绝对有问题！”马娟可不管她是心情好还是吃了半筐过期的炸药，“老实招了吧！”
　　“招什么？”
　　“哼！又没钱了吧？”
　　“嗯！！”知我莫若娟哪~方羚感觉自己的眼泪在眼眶子里面翻了三四个筋斗掉在地上跌成了八半儿还发出一声脆响。
　　下午五点的阳光，红红地铺了一地。两个人的脸都被映红了，不同的是，一个好像是真红了，另一个分明是一脸的调侃。
　　“我说过什么来着，就你那个吃法，天皇老子也会叫你吃穷了的。”
　　“没有啊~我最近都瘦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我怎么觉得你的腰又粗了两圈啊~”
　　“什么叫又啊~~~~~~~~！！！我打！”
　　我真不想让马娟知道，我的钱是扔进了一个无底深渊里，方羚在心里流着清泪说着。无论如何，和马娟打着闹着，方羚觉得自己近日来积聚在胸口的怨气仿佛得到了些许的释放，轻松了不少。马娟这个损友就是有这种能耐，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方羚最需要的帮助，那么……那件事情到底要不要告诉马娟呢？
　　“好了，你到了，我走了啊。明天早上别迟到了！”
　　“哦，拜拜。”家？到家了啊？
　　前面就是我的地狱了…方羚看着那栋别致的房子，两层的小楼，一层装满了房东废弃的旧家具，方羚实际租用的只是二楼，还外加一个平顶小阁楼，整栋房子从外形上看象个“工”字，有点武汉民居的味道，露天的铁制玄梯通到二楼自家门前，一条不长的走廊对面住的是居委会张大妈。
　　这么好的房子，租金又这么便宜，在这个世道到哪去找啊（靠，还不是因为你爸妈和房东阿姨认识，少在这里哭穷）。从前方羚一直暗叹自己好运，现在……方羚犹豫了一下，抬起颤抖的手掏钥匙打开了房门。
　　呀吱……(开门声)

　　* * *
　　沉思者。天使。窗台。夕阳的光。地板上的方格子。这些便是映进方羚眼中的第一幕……
　　“回来了。”一声淡淡的低磁的男声加上一双灰蓝色的眸子投诸而来的目光迅速地将方羚拉回了现实世界。
　　这果然……不是一个梦。每一次走在回家的路上，方羚都希望这只是爱幻想的小女孩做的一场超逼真的恶梦。然而推开门……梦醒。
　　这真的不是一场梦！这个五大三粗身高足有一米八五的男人再现实不过的站在自己面前。阁楼天花板上咧着嘴的大洞还在漏着东南方来的小风，这个蓝眼睛说中文而每天只思考一个问题的男人前几天搞挺的酒精炉子还瘫痪在北面的墙角。索性，虽然他每天思考的问题都牵扯到方家大小物什的生命安全及方羚的心脏负荷力和是否停跳问题，好在他琢磨完了会极为绅士的物归原位，无论该物是否已经over 。方羚顾不上这些了，她踏进门来捏紧荷包关心的唯一一个问题是，你今天又打甚么鬼主意了？
　　“怎么样？”方羚将书包甩手抛在地板上，走到男人的面前，挤出一脸有点作态的笑容，“今天在想什么呀？”
　　……
　　停了好半天，就在方羚马上要失去耐性发作起来的时候，彼方低低的开了口。
　　“……我是谁。”
　　什…什么？我…我没听错吧？方羚张着嘴巴看着眼前这位“天使”。天哪！一个星期了，他终于想到正题上来了！观音菩萨！圣母玛丽亚！！南无阿弥陀佛！！！方羚赞美你们！！！！
　　“想到什么没有！？”方羚的双眼在瞬间放出了异彩。
　　……摇……头……
　　“……”
　　“…没关系…”方羚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把即将出现的八字眉翻过来放在了脸的内侧，与其说是在安慰对方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的说，“…我妈以前喜欢乱放东西，时间长了要用的时候哇，怎么也找不着了。等到她不着了，哎？那东西自己反而蹦出来了，你说神奇吧？哈哈哈…哈…”
　　多干巴的笑声啊，方羚抹了抹自己的头发。
　　“哎？你吃饭了吗？”她想了想，决定转移话题。
　　“没…”
　　“哦，是啊！我这就去做，你等着啊。”说着转身要进厨房，伸手拉冰箱的门。
　　“方…”
　　“嗯？”
　　“…已经空了。”
　　什么！？方羚猛的拉开冰箱门。
　　冰箱懒懒地吐出一堆惨淡的灯光。
　　……
　　一个伶着菜篮子，揣着可怜的荷包，流着清泪的方羚已经站在男人的面前了。
　　“你在家等着…我去买…很快。”声音有气无力，“你…先去洗个澡吧，浴室是厨房南墙那个门，拧红色的钮出热水，太热了就拧绿钮。”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衣服在这儿，我爸的，你跟他个头差不多。把你那件外套脱下来洗洗…我洗！我来洗！！你脱下来放那就行，不准动我的洗衣机！！听见没有！！！”忙前忙后，“这个周末我没课。到时候领你去医院做检查。行了，我走了啊。刚才说的都记住，别忘了！！可别惹出什么乱子！听见了吗！？”
　　大门沉重地关上了。少顷，门外传来方羚与邻居张大妈寒暄的声音以及一声石破天惊的咋呼声：“什么————！！！！鸡蛋涨到两块两毛钱一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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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把目光从门的方向收了回来。我仍旧呆在床和窗的角落里。地板上已经没有泛白的方格子了。太阳下沉地很快……怎么会这么快。已经沉到窗户下面去了……屋子比先前暗了许多。
　　男人从角落里立起身来，膝盖处传来一阵隐隐的酸痛。
　　他毫无目的的扫视着室内的一切。
　　我是谁？
　　今天这个问题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突然…并且强烈。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我就像一个梦游的人用自己都看不清地双手在摸索虚空一般。我醒着，其实我睡了。
　　陌生。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方……甚至连日升日落都是陌生的。
　　我不属于这里，我隐隐约约这么觉的。可是…我属于那里？
　　唯一记得的，只有阁楼天花板上那个被我撞开的大洞。
　　方说我就是从那儿掉到这里来的。
　　那个大洞，是我进入漆黑的梦境前，最后见到的东西。我努力的，想要回忆起洞外发生的事情，可是记起的…就只有那夜的星星……亮得不可思议。
　　……烫……是那个绿色的钮吗？……
　　我环视这间狭小的浴室。在这里，这个地方，好像有太多的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我站在飞溅的水珠下面，看水滴滑过我的身体。一颗……两颗……我的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在我的脑海深处突然闪过这样一种感觉……我在洗净我的灵魂。
　　很奇妙。我也不懂，它的含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