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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光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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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芝顿住脚步,便又直接跪下,年世兰听着“噗”的一声,似是跪的生疼,到底也不忍心,总归是自家从小养到大的丫鬟,过得也是平常小姐家的日子,又格外乖巧,日头自己对灵芝比颂芝更是要好上半分的,从不叫她在外现眼。
“皇上这是要如何?”她转头看向一旁静思的皇上。
皇上挪挪身子,朝门口挥手:“你同苏一去取些银丝碳来,再着人同小厨房唤些吃食。”
苏一自门后转身踏进便跪着听令:“嗻。”
皇上兀自不看年世兰,只让年世兰望着他目中流露些许疑惑。
“苏一同华妃这丫鬟去朕私库取些好的来,这小阁楼清冷,前几日朕已经嘱咐过你几个,如今却怎么眼见得天寒地冻的反到叫华妃并丫鬟冻着?今日朕在此用膳,端要看看你几个如何。”
皇帝的眼微微眯起来了,一番话仿佛是为了妥帖年世兰的心,好似说是这小阁楼的难不是他故意为难,年世兰眼瞧着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心里再不敢信他半分。
底下苏一并灵芝退下了。
皇上这才转头看向年世兰:“世兰既然拿出这钗子,便是有求于朕。”
年世兰也不含糊:“不知当年皇上曾许诺如今还可兑现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便是可了。”
皇上转着珠子的手停下了,观望眼前这人,纵使在小阁楼,这人咄咄逼人的气势半分未消过,他先前那一番话是为了解释多日苦寒,往日的年氏多少回信他半分,今日的年氏,却不同了。
年世兰目光流转,流露出三分冷媚的寒意:“如今年氏有罪者尽半数,皆已伏诛,皇上这诺当真不算数的吗?”
他表情还只是挂着的三分冷淡,并无半分动摇:“年氏有罪,必当罚,同你从前罚莞嫔不是一样的吗?”
“妾身已经说过了,年家有罪,皆已伏诛,承蒙皇上恩幸绕我老父一命,妾身今日同皇上兑现此诺,不白许可好?”
“不白许?”
年世兰点点头:“不白求皇上一诺,君子一诺,当以千金值。皇上杀了哥哥并侄儿,姐姐在寺中遇难,独独撞墙的我活下来了,当真没有一点联系吗?”
“皇上不过是要四川各地哥哥屯兵图并我姨娘的钱罢了。”
“我可以给皇上。”
“你要什么”胤禛抬头看向身侧的年世兰,手中的佛珠忽而置在榻上发出脆响,同主人的心情仿佛一样,沉闷的珠声配着阴翳的眼神只显露座上人不怎么好的甚至压抑着怒气的心情。“有些东西,人死不能复生。”
“贱妾不求物不求权,皇上可放心。哥哥既然已死,皇上您也需要一个清算的借口,平反也就罢了。但妾有两事所求。”
“一嘛,年家余下的人,望皇上不再追究谋逆之罪,他们皆不知情,实属被哥哥连累,湖北总督与江西织造也是。再说此举也可显得皇上宽宏大量不是。”
“问题是,朕既不能为你哥哥平反,谋逆之罪本就是要株连九族的。”
“今年太后病重,四川地震,皇帝天祭以大赦天下所以放过年家,此举堪称孝顺之至兼政治清明。如何?”她慢条斯理地抬手到眼边,指甲已是长长,微微弯曲在眼下,略显妩媚,却无端由眼神递出一种胁迫之感。
“二呢?”
“妾要出宫。”
“去哪儿”
“噗嗤。”年世兰笑出声来,“皇上,妾不是那个要出宫,妾是说从此以后远离皇宫。”
“出家”
“不,妾想了许久,觉得说与其在宫里顶着一个死人的名头争来争去,不如就此隐姓埋名,做一个无牵无挂的孤寡之人。至于皇上您,别派人盯着妾身就行了。”
“这不可能。”胤禛的神色变得奇怪起来,年世兰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来,却又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尝试着劝说他:“您是有什么其他的期许吗?”
“皇上,世兰可以前去甘露寺为国祈福,只是这皇寺才是不适合世兰所待之地,来往官眷无一不识得世兰,名义上敦肃皇贵妃已死,这并非什么好主意。”
“所以你这是铁了心要出宫?”
“那丫鬟呢?你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也不要了?灵芝还没到二十五吧?”
胤禛心中觉得奇怪道:怪以年世兰的个性,醒来后并没有大吵大闹,见他时也不曾咬牙切齿,眼神幽幽竟然半点不见怨恨,反而一派清明神色,这般变化来得如此突然,倒不像是她本人的行事。
“你这是,要出宫去寻年夫人?”他问道。
“母亲自我嫁入王府那一日便与我断了情分,这点,皇上是知道的。”年世兰直视他的双目,眼中竟然微微含泪。
“世兰不过一介凡俗女子,素来听母亲教导唯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可皇上宠爱敦肃皇贵妃,是年家的幸,也是年家的不幸。于国,世兰是罪臣之妹,于家,世兰是出嫁女反株连家中,未听从母亲对我的教导,故而贱妾蒲草之命不足以顾惜,也不值得留恋。”
“但贱妾既于名声上已是个往死之人,住在这宫中于我也好,于皇上您也好,都实属类仿昔日骄纵的陈后居长门宫一般。况且,皇上与纯元皇后伉俪情深,不得他人插足,世兰不过一介贱妾,又怎敢效仿其得金屋呢?”
她说完这段话,眼见皇上眼神微动,而心中却清楚的知晓,他这番神情变动并不是因为自己身世可怜,只不过是自己赞誉了纯元罢了,只是因为自己赞誉了纯元与他的感情罢了,心中更添几分悲凉。也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了这后宫众人。
“世兰所想不过是为了自己,若是能多见世事,积德行善,当是为了哥哥祈福吧。再者,皇上也不用为世兰所胁,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这些时日休养已久,朕看怕不止是休养的身体,而是这张嘴吧!”他忽而凝神,打断她将要说出的话。“好一副花言巧语,朕竟然险些都要被你骗了。”
“你可知,朕要你生则生,要你死则死,你这诸多要求,朕不应允。”
年世兰突然焦急起来,语气激烈:“世兰与皇上所换可不仅仅是年家,这江南盐茶酒税尚是积年沉疴,世兰还有哥哥所给的账册一本,皇上您是不想要了?”说完最后一句,她仿佛又定下心神,语气由急转慢。
“皇上是天下之主,皇上要世兰如何就是应当如何的。所以世兰取这银簪,不过是觉得皇上这些年来对世兰到底还是有些许顾惜的,来求皇上一诺。”
“皇上要是执意不许,世兰无话可说,只求皇上念在世兰那死去的皇儿身上,想想我们同床共枕这些年的情分上,绕过年家。”她说这话使,竟是起身,在他身前跪下,神色哀婉凄切,眼神中又有几分漠然,肃然地行了个大礼。
“世兰,于世事,在撞柱之时已是毫无所求。”
后来的很多年,年世兰都会回想,到底是哪一句话,打动了这个铁石心肠的皇帝,打动了这个多年来谋算她从不手软的枕边人,也许是她无赖的态度,也许是皇帝终归有情。
可是她更多的想的是,如果当时没有选择出宫,会否一切都只是终止在她本该死去的那个雪天,我们说世事无常,原来就是这样。
于是,这一刻她面对着客栈中,表情肃杀冷漠的姐姐,痛哭流涕,而她的姐姐,年世馨毫无所动,就像只有一个躯壳在她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年家的儿女,都当为人杰,谁允许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