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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光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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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翡翠玲珑的香炉上缭绕着丝丝青烟,殿中本就无人拜访,唯有一人在桌前奋笔疾书,偶尔沉思,殿中衬得更是安静。
老七稳健地自房檐上跳下,打开内侧房门,规规矩矩地跪在卓前。那桌后写字的人仍旧头也不抬的看着奏章,不过身子往后一靠,空闲出来的右手一颗一颗地码过翠绿的玉石珠子。
“回来了?”沉稳的声音从桌后传来,方才让眼前人一动。
“回皇上的话,奴才去过小阁楼了。”
那奏章被轻轻往桌上一搭,“嗒”。“说吧,怎么回事?朕听说年氏醒后一直安分,怎的今儿个要求见于我。”
“回皇上的话,奴才去时,年氏与那灵芝已用完昼食。听门口的侍卫讲,年家几日前递过消息,说是,说是年氏的姐姐已死,约莫是为了这个吧。”
胤禛挑了眉毛,顿了码珠子的手,语气刻薄:“她倒是替年家着想!”那年家俩字咬得端是极为重的。
底下跪着的人反倒不敢开口了,跪了一会儿,继而又听着头上冷冷地传来一句:“可年家想过她吗?”随即一声冷哼,倒不再提起此事,只是思索着。
忽而胤禛将珠子往桌上一放,随即合上桌上原本摊开的奏折,递给旁边的太监:“拿给老七。”
老七顺从的从太监手里接过这折子,一边看一边听着皇上的吩咐:“这是江南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年氏之母凤氏已前往江宁织造同曹家做了交易。”
“你去查查曹家那边是何事,小阁楼那边你也派人去看着。若是有误,自己去苏一那儿,便不用见我了。”他叹口气,将眉眼往下低垂了几度,仿佛小憩的样子。
“退下吧。”一语叹息。
“是,皇上。”
他睁眼看着老七远去的身影,脑中不断思索着,那钗不过素银,却是他亲手刻的,他自然分外熟悉。可是自从入了宫再也没有见年氏带过,他也以为是赏人了或熔了,毕竟不过是把素银钗子,入宫之后他赏她的岂止这些呢,却没想到今日她又将这钗子拿出来。
收到这钗时,年世兰也不过二八少女年华。
绿茵茵的草地上站着着水红色衫裙的少女,眉眼娇俏,双丫髻上各簪了两朵含羞带怯的状元红牡丹,又垂下两段流苏,偏偏河边一衣带水,霞光映衬着她的轮廓格外动人,好似天上仙子,正要渡劫欲飞。
他站在离少女方寸之远之地,不由得开口想要留住这仙人:“世兰。”
年世兰迎着霞光,侧身娇笑回头,颔首:“四爷。”
年羹尧站在他身侧,微微一笑,向前一指:“既然四爷与世兰有话要说,奴才就先退下了。”语毕,便袖手拂身而去。他看着年羹尧带着仿佛胜利的笑容退下,心中有那么一丝不快,却未曾言语,年羹尧在他眼前一向是不错的。
他只向前几步,走到年世兰身旁。
“听你哥哥说,你想要见我。”他看着眼前搅着帕子的少女,仿佛又见到那个刚刚入府时的宛宛,少女心事,一眼便可看破。
年世兰依依福了一身:“若是唐突,望四爷勿怪罪哥哥,本乃是小女儿心思,不足以在四爷面前提起,可小女也是被家中珍宠的,乍然听闻小选至四爷府中,不过前来见见未来夫君罢了。”
他问:“见到了,又当如何?”
年世兰勾起一抹笑来:“不当如何,就是有几个问题请教四爷,不知四爷愿意答否?”
“你说。”
“世兰虽不是家中独女,却也是嫡女,自小便受不得欺负,听说四爷府中上有福晋,下有侍妾,比之世兰爹爹已是多多,世兰从未接触过如此之景,若是世兰不小心罚了妾室,冲撞福晋,该当如何?”
“若是你有错,当罚,但四爷既然求娶于你,自当珍重于你,若有其余可弥补之事当弥补世兰。”
“可,若这过错极大呢?”
“大至何地?”
“轻至世兰死,重至灭九族。”
他沉吟片刻:“若是你只是错于我俩之间,既然已经罚过,便许世兰一诺。若错至九族,世兰也乃吾妾,亦是九族之内,与妾并罪。”
年世兰眼睛一亮:“好,四爷口说无凭,必得有物证。”
他顺势掏出昨日已经备好的钗子,乃是缠枝牡丹穿花蝴蝶一素银钗,样式简单,略有粗糙。他将世兰握着一方兰帕的手抬起,将钗子放于她手中,“这钗子,本是送于世兰做定情之物,也恰如今日,为你做个见证如何?”
年世兰有片刻犹疑:“四爷,这钗……”
“这钗,乃是我亲手所刻,如对世兰真心,刻在心上。”
一抹红霞映光,呼应在这钗上,牡丹微红正如年世兰头上一双佳丽,年世兰收手背过身去:“四爷,不要忘了今日之约,世兰在家中等你。”便匆匆而去。
我这一等,就是十余年呀,胤禛。
姐姐劝我,不必入四爷府中,夺嫡凶险,大妇苛刻。哥哥说,四爷乃良人,可堪大用。母亲说,四爷若成,便百年无忧,若败,则居家牵连。父亲只盼我能掌府中权柄,为他助力。
可他们没说,我会日日夜夜的等,天黑又天亮,随岁月老去恰如渐黄昏。他们没说,我早就等不到,我该等的那个人。
年世兰的眼角,划过眼泪,颤颤巍巍的睫毛下一双凤眸缓缓睁开来,早已是蓄满泪水。
屋外灵芝唤她:“小姐,皇上来了。”
她靠在榻上,久未染豆蔻的指甲是淡淡的粉,拿着兰帕沾过泪,便整理了衣容,摆出端庄肃然的样子。
明黄色的衣袍本就难得,普天之下,也唯有几人能穿,可她说过穿得如斯好看得只有这一个,说穿得好看不如说是在她眼中好看罢了。
胤禛沉吟着站在厅中:“听说,你要见朕。”
她抬眼,屋外冬雪正胜,这一路来,黑狐披肩外已是白雪皑皑,她转头细细吩咐走进来的灵芝:“给皇上换个暖炉,去了披肩,再加些炭来。”似是刻意回避着话题。
灵芝眼观皇上的脸色越发难堪,朝她使个眼色,见她并不回应,只是绞着手中兰帕,便无奈的叹口气。
于是她上前接过皇上的披肩,跪在地上,口中道:“皇上不如先坐下,这白絮满天,小阁楼格外的冷,若是伤了圣体就不好了。”声音端的清脆动人。
皇上低头看她一眼:“你这丫鬟,也太过机灵了些。”
灵芝微颤,闭了嘴,倒不敢再开口。
年世兰见状,抬头:“皇上只会欺负丫鬟了吗?”目光冷冷,清寒摄人。她站起身来,微微福身:“参见皇上。”
胤禛这才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平身。”然后大步向前,一拂袖,坐在榻上。
年世兰依依坐下,再不开口。
气氛瞬间僵直,灵芝背若寒蝉,跪在下方,一双眼期盼地望向年世兰。年世兰本不想开口,倒是舍不得看灵芝跪着,厉声开口:“下去取炭,搁这儿干嘛呢?”
朝灵芝使个眼色,灵芝应声,正打算退下,却听得皇上缓缓开口:“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