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清癯不恋华亭榭

3、第 二 章 突然变故令

　　第二章

　　一名男子骑在马上飞驰而过，扬起了一路的尘埃。行人远远见着，纷纷为他让开道路。路旁观望的人群发出高叫：“探花郎！”“新科探花郎来啦！” 也有人追着马尾，边跑边喊：“探花郎采到哪家的好花啦？也叫小的们开开眼。”
　　探花郎乃是从参加殿试的十人中选择容止才学俱佳者授之，由皇帝亲赐御马，驰骋京城一日，为皇帝探查京城花木，以此来观察民情风物，故而名为“探花”。新科探花郎跨御马，京中所有园林楼台皆可自由出入。次日可上朝为圣上展示所采花木，言说民生万象。这对于新科举人们来说，甚至是比状元更风光体面的礼遇。
　　马上男子略略勒马缓了脚步，转过头来。只见他还不到而立年纪，两道剑眉入鬓，一双凤眼含情，颇有英气。众人一时赞叹连连。
　　他正是这一科的探花郎，名叫颜绍。京城的平头百姓若有见多识广的，一定认得他就是琅琊颜氏家族子孙，祖上世代官宦，堪称簪缨世家。高祖父颜枚，封鲁国公；曾祖父颜况，吏部尚书；祖父颜瑜，官至太守；父亲是护军司马颜侠。如今颜氏人丁不旺，虽有些没落，到底还是百多年的家祚不衰，出了这么一位才貌俱佳的新科探花郎。
　　颜绍出身名门，加之自幼聪慧，深得父兄宠爱。这时候见众人都围着他讨赏，心里忍不住得意骄傲，便将巾帽上簪着的一朵折枝花解下，抛给众人。围观者中便有一人自称是里正的，快步出来捧受那花。众人忙围上来细看，一株牡丹养护得娇艳欲滴，已是盛放的姿态。此时虽是二月末，民间的牡丹才刚露出花苞，但宫中能工巧匠众多，众人啧啧称叹，又谢了一回颜绍。
　　颜绍朗声说道：“皇上体恤万民，称百姓为国之颜色，故此钦赐国色牡丹，以表厚爱。”
　　众人闻言，纷纷朝皇宫方向跪拜，山呼万岁。一时间场面纷纷。颜绍见着众人叩拜热闹，忍不住笑看了一回，打马便飞驰而去。
　　渐渐日已向晚，颜绍看遍城中花，却未曾采得一草一木。他素有好胜之心，早想要在朝堂之上一鸣惊人，重振琅琊颜氏威名，因此不肯轻易选取平常花木，必要寻得那些寓意不凡的才显出自己的与众不同来。
　　思量间不知不觉朝城外驰去了。颜绍心下烦躁，那探花绶带在夕阳映照下便有些刺眼，就取下来收在怀中。出了城门不久，远处是一片开阔的河堤草地，正开着各色春天的花。繁花尽头隐约现出颜色渐次变深的河水，冰雪才化开的春水清亮亮地反射着夕阳。颜绍驰马半日，额上已渗出汗珠。此时，太阳已落在山头，微冷的晚风从河面吹来，正是清新舒爽。
　　响亮的一鞭打在马臀上，御马撒开蹄子，箭似的冲向花海。忽然一点白色人影露出，那人原来一直俯身在花丛中，如今直起了身子。突然变故令颜绍大惊，急急拉紧缰绳，谁料御马体大身健，一时竟收不住冲劲。只见铜锤般马蹄就要踏在这少年身上，白衣少年闪身便向旁边草丛跃去。
　　颜绍抽紧缰绳吁住马儿，待得勒马停住，已经冲出去数丈。
　　颜绍急急翻身下马，疾步过去问道：“可曾伤着？”
　　白衣少年已站起身，正自扑打着衣服上的尘土，说道：“不妨。”
　　颜绍听他声音清亮，又见他眉清目秀，估摸着不过才及冠的年纪，却已是丰神俊逸，又想起适才他闪身避马的灵巧，忍不住赞道：“小兄弟好身手。”
　　那少年微笑道：“探花郎适才也好身手。”
　　颜绍一愣，脱口问道：“你怎知我是探花？”
　　少年指着那匹正吃草的马道：“马身上五花连钱的图案，难道不是御马才有的。”
　　颜绍惊讶他竟能在刚刚擦身一瞬又情势危急间，观察得如此细致，旋即也笑道：“小兄弟好身手、好眼力，怎么刚才伏在草丛里？”
　　“刚才只顾着看花草，没留意到探花的御马步履如此轻健。”
　　“哦，你也研究花木？”
　　“颇识一二。这里的药草是最好的。”
　　“药草不过是做药，那里比得上花儿美艳，又多含深意。”
　　“这倒未必。譬如小草远志，气味悠长，就好像志存高远而不欲人知。又譬如松针傲霜寒，处困境。世上百种花各有风貌，世上千种草各有用处。”
　　颜绍适才就已欣赏这少年仪表不凡，如今听他说这话，更觉得是心思伶俐。心想：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恐怕比绫儿还小些，见识倒远胜过。
　　他见颜绍望着自己不语，便又说道：“春有桃花，活血散瘀。夏有莲花，消暑解毒。秋后菊花最能清心明目，三冬梅花可以去腐消肌。对郎中来说，自然是有用的草木比起只供观赏的花儿来更可爱。”
　　“郎中？”
　　那少年微微一笑，施了一礼，“临安伏苓，草头郎中。”
　　颜绍喜他直率，心下一高兴便要结交，拱手说道：“在下琅琊颜绍，新科探花。相遇有缘，何不结交朋友。”
　　圆彤彤的太阳已经落下了山那边，西天只残留着微微的绛色染着二人的衣襟。
　　伏苓拱手道：“天色不早，城门怕要关了，伏苓先行一步。”
　　颜绍一跃上马道：“我送你一程。”
　　“御马岂有双跨之理？多谢颜探花好意，布衣百姓还是惯于步行。”
　　说罢，伏苓已经径直走向城去，脚步之快，竟好似绝尘一般。
　　“哎，伏兄弟，他日有缘，何处相见？”
　　“城东，百草堂。”
　　清亮的声音远远地飘散在暮风之中。伏苓脚步极快，夜色转眼间淹没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