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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素执宫内遇故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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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所有人到屋外静候,温素执将昏迷的皇后放在盛着药材的浴桶中,足足泡了一个时辰。才将她抱起,用一张净布把她整个包起来放到床上,令她盘膝而坐。
温素执在她背后坐下,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陈旧的小盒子,雕刻精致,木质肌理细腻,黝黑深沉,似乎是常带的,泛着温和悦目的光泽。
揭开盖子,里面整齐的排放着十枚银针,每枚银针末端都连着一根银色的丝线。
温素执取出一枚银针,执在右手食指与中指间,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以银针渡穴打通人凝滞的血脉,非常的考验施针者,要兼顾速度与准度,就必须心无杂念。
四下无声,只有阳光温和的光线在房间内静静流转,映照在素执苍白的容颜上,刹那芳华,分外动人。
半晌,温素执睁开眼睛,手指如绽放三千繁花一般,以快到让人看不清的动作将十枚银针刺入皇后背后的穴位上。
阳光下幽冷凌厉的光芒自十枚银针为始,顺着末端连接的丝线消失在温素执修长秀丽的左手指尖。
轻轻抬起右手贴上皇后的背部,温素执缓缓运功,将细细的银针逼入皇后体内,而后,以真气促进银针在体内流转,强行打通凝滞的血脉。
陷入深度昏迷的皇后似乎在刺痛中渐渐恢复了部分意识,轻轻的挣扎了一下。
“别动。”温素执轻声说了一句,加快了真气的流转速度。
这个声音,好温柔,好熟悉,似乎是知道身后的人不会对自己不利,皇后溪慈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安静下来,却迷糊的嘟囔了一声:
“玉衡……”
听到这个名字,温素执心头大震,几乎控制不住自身的真气。真气一乱,溪慈顿时觉得剧痛,仿佛是身体最柔软的地方背针刺穿一般,猝不及防直透入骨髓,连头皮都麻了。
“玉衡,好疼……”
“别说话!”
回应她的不再是温柔如水的声音,冷冽凌厉,似乎比刺入身体的针锐利万分。
玉衡为什么要这么和她说话,玉衡不会的!他,他不是玉衡!那……他是谁,为什么给自己这么熟悉的感觉,他好像是在给自己疗伤。
随着温素执及时调整真气,溪慈的疼痛感渐渐轻微下去,到最后,痛感不再,只觉得一股和煦的力量流转周身,两日来生不如死的病痛折磨似是在这一刻消失无踪。
待到素执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时,她逐渐撤回功力,将流转在溪慈体内的银针引导回原处。而后右手轻拍其背部,左手捻着十根细细的银线急速后撤,银针一瞬间脱离溪慈的身体。
而她也在银线的带动下无力的向后倒去,倒在了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里。
温素执将倒在她身上的溪慈轻柔的放倒在床上,拉过一旁的锦被将她盖好,而后,单手撑在她的枕侧,悬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的凝视着她。
她真的很美,柳眉含情,气质芳华,虽然年纪已经不轻,而且缠绵病榻多年,丝毫不显得憔悴邋遢,皮肤光洁依旧,头发乌黑依旧,只是星眸微闭的静卧在床上,就已经让人移不开视线。
爱上这样的人,也是情有可原吧。
只是,自己母亲的美貌与眼前这个人不相伯仲,为何父亲却不屑一顾。
爱情,果然是无法用任何事情衡量的。
嘤咛一声,身下的人幽幽转醒,看到有人撑着手臂悬在上方凝视着她。
非常非常熟悉的,让她永生不忘的面容。
“玉衡……”
“错了。”面前的人毫不留情的打断她,“看清楚一点,我不是他。”
听出来了……清丽的女音,温和中带着万年飞雪不化冷意,不是熟悉的玉衡温柔中透着沙哑的声音。
面前的这个人,是谁?和玉衡有着那么相似的面容,应该是和他有着密切关联的人吧?
“你是玉衡的什么人。”带着大病未愈之人有气无力的声音,她有些贪恋的看着她的容颜。
真的,真的,很像玉衡。仅仅只是看着,就让她长久以来的思念有了寄托。慢慢的,她回想起来。在自己嫁入翼王府后,玉衡也成了亲,还有了女儿,是眼前这个人吗?
“见到这张脸,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略带嘲讽的声音抵至耳畔,带着连温和都掩饰不了的厌恶,“这么多年了,你对这张脸还真是念念不忘。”
溪慈睁大眼睛看着素执,从她的字里行间,确确实实的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恨着她。
是了,是了,当初因这她与玉衡的恋情,温氏一族哪一个不恨她入骨?
可是,她慢慢记起,自己已经重病,这几天漫长到无边无际的痛苦一直折磨着她,明显,明显是眼前这个玉衡的女儿,恨着她的人救了她。
为什么?恨她却救她?
“为什么,救我?”她有些气力不济的顿了顿,“我知道你恨我,既然这样,放任我死去不是更好,为什么勉为其难的救我。”
温素执笑笑道:“你也知我是勉为其难?”说着,收回撑在溪慈脸侧的手臂,静坐在床边,手指随意拨弄着锦盒中散乱的银针银线,将它们一一归整。随着银针收拾妥当,眼底的情绪也一分一分的敛下去,似是想到了什么,决定了什么一般,换回了原本散漫轻松的笑意。
“若不是我答应父亲护你一生,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合上锦盒收回袖中,她重新对上溪慈的视线。
原来是这样。溪慈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幸福笑容。虽然少年时真挚向往,无畏追寻过的爱恋早已随着两人家族的压力而烟消云散,无处可寻。可原来两人都不曾忘记。那人令自己的女儿护她一生,便是对自己最后的温情与照顾,如此的贴心,如此的让人感动。这就是她曾经爱过的人啊!那一直埋藏在心底最深的愿望呼之欲出,好想,好想,再见玉衡一面。
既然他的女儿就在自己面前,她应该知道玉衡的下落吧?就算,就算,现在两人的身份不宜面见,带去一封信,也是可以的吧?
看着溪慈幸福到刺目的笑容,温素执微微一笑:“当然,也是有条件的。”
“若不是父亲答应,此生此世与你不复相见,我也不会前来救你。”语毕,忽略溪慈脸上崩溃一般的表情,施施然起身,缓步不出房间,通知已在外面久候的众人。
她漫不经心道出来的一句话,如同递过来一把刀。
溪慈霎时间心痛如绞,如堕冰窟。
此生,不复相见……什么意思?
原来玉衡早已和自己的女儿达成协议,一面护她一生,一面不复相见。
那么她多年来的等待,有算什么?
天知道,她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玉衡一面,哪怕为之而死,都心甘情愿。
原来,一切,早已经变了。她此生此世,再也不能见到那个温柔的爱人。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二十年来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