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追随》周满溢

3、难易 第二节

　　2、
　　陆诗兰结束了今天在养父公司的工作后，回到家中，已经是晚上七点。她脱掉高跟鞋，一头扎进床里，闭着眼睛想隔绝世界的一切，好好休息一下，可是这种状态还没保持两分钟，门外就响起养母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诗兰啊，晚上你记得去贝贝房间辅导一下她那个三角函数啊。”
　　陆诗兰及其无奈的撑起身体来，回应道：“知道了”，其实那一刻她真想打开房门，把地上的高跟鞋砸到养母的脸上去。可是人在屋檐下这只能把被当成是“想法”。
　　陆诗兰又栽了下去，但养母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只要一听到自己的脑部神经绝对会波动起来，而且十分钟不能恢复平静。现在的她像是失眠的夜晚喝了一杯咖啡一样，又精神，又烦躁。而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很应景的响了，正好转移了注意力。
　　“喂，柳铃音，你的古董手机真的很奇怪耶，每次我打都是十打九不通，你是怎么用它跟外界保持通话两年的啊。过两天我去给你买一个新的当作入学礼物。”
　　“不…不用了。”柳铃音此刻正站在人行天桥上，看着糕点学校的招生指南，怯怯地说：“今天‘n1’公司打来电话，说上次我的那个模特面试通过了，而且一进公司还会有广告商让我做品牌模特，所以我打算不去糕点学校上课了。你借我的钱，下午我已经还到你卡里面了。”
　　电话那头先是愣了两秒钟，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咆哮：“好事啊，模特可比蛋糕师傅稀罕，而且很多名人都是从这一行走出来的。你刚进这一行就可做产品代言就说明你前途无量啊，如果你因此成名，我当你的经纪人，我们一起发大财……”
　　铃音听不下去了，立马打断电话那头亢奋的诗兰：“纠正，我不是做产品代言而只是做衬托代言人的绿叶模特；重点是，我的梦想不是当模特，而是是当一个蛋糕店的老板，每天只用专心的想着如何把一堆面粉变成各式各样的糕点……”
　　电话那头的陆诗兰也听不下去了，忙让她打住：“可是你没有选择你的梦想，你选择了现实。”
　　铃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所以我很没用吧。”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在地摊上买来的前面已经脱胶的帆布鞋，好像自己是一个比它还要有资格自卑的物体。天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远处霓虹灯袅绕的城好像在同一时刻集体反衬她的黯淡。
　　诗兰的眉毛舒展开来，她能想象铃音此刻的模样，于是放缓语速认真的说：“我认为这样做不是没用，相反还证明了你的勇敢，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去放弃梦想的。你宁愿放弃两年幸苦赚来的机会，也要选择务实的去生活，我真的觉得很了不起。”
　　不知不觉眼泪已在铃音眼角泛起，但没出声。
　　想着铃音这两年，在社会上颠沛流离，受尽辛苦，做着同龄人都会嫌脏嫌累的工作，也没有一句怨言……诗兰的鼻头开始发酸，她忍住喉咙中的不自觉哽咽，说：“其实我知道，你最想要的不是什么蛋糕师头衔，而是想要有一个安稳正常的生活，还有一个温暖的家。我知道，是因为我跟你是一样的。“
　　铃音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那你已经拥有了啊。“
　　“哼，我拥有。“陆诗兰冷哼一声：”我比什么都没拥有更糟。你知道我是在中考结束确认了是全省第四名之后才被这家人领养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家人不是因为喜欢我而领养我，之后的日子让我更加确认。刚开始我的身份是这家人炫耀的对象、小孩学习的榜样和无时无刻要展示小孩乖巧懂事孝顺的工具，而现在我是这家人男人公司的周末义工、女人经常的勤恳佣人，小孩晚上的免费家教。如果时光倒流一次，我宁愿当初不要进这个地方，而是和你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认为你是我的亲人。“
　　铃音顿时觉得心里很暖，远处有万千盏不属于自己的灯光，但至少自己还有诗兰，还有一个可以当作亲人的人。眼泪最终漫出眼眶，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的感动，铃音还是想了一句长久以来自己最确信的：“我相信，你也是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诗兰笑了，还觉得脸发烫，她把语调转向轻松：“那三天后我大学没课，上午我带蛋糕来探班好了。那笔钱我暂时为你留着，虽然我相信你是个能吃苦会忍耐的人，可是没办法，我这个人讲求精确，如果你在一个月内后悔了，我这笔钱也欢迎你来借。“
　　铃音微笑着回应，然后随便嘱咐了对方几句，就把电话挂了。打完电话，心情自觉好了，现在的自己再也不会自卑到跟脚上的破球鞋为伍了，而是有了稳定职业，要更加努力工作的人。她把学校简介放回包里，大步向前方走去。
　　陆诗兰这边也微笑的挂上了手机，她看看周围，自己至少能住在公主房里这么多年，虽然天天要接受□□与精神的双重疲倦，但至少她吃得好、住得好、还有铃音。她敛起倦容，准备去给贝贝补习，可一打开房门，就对上一双冷酷恐怖的眼睛。
　　“爸爸，我……”
　　还没等诗兰解释，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落在诗兰的脸上。诗兰的左脸立刻显出五条印子，同时诗兰的眼睛也丧失了温度，变得非常冰冷。
　　“好你个陆诗兰，老子好吃好喝的养你，还给你钱念大学，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们这家人的。如果不是我，你现在都有可能就流落街头了，那还有名牌大学上啊！你还叫我爸爸，骨子里却这么怨恨我，你怎么这么虚伪，这么……”
　　“我就是虚伪啊”诗兰不耐烦的打断，冷冷盯着他的眼睛，眼底是积蓄多年的怨气：“如果我不虚伪，那我们怎么可能和平共处那么多年呢。”
　　养父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无法辩驳，只得干瞪着诗兰。
　　“你想想，我刚才说的哪一句话不是事实。既然我们都对彼此各自需要，那就干干脆脆的各取所需。我是对你们没有亲情，话说回来，你们何尝又对我有过亲情了，你们的女儿至始至终只有贝贝，不是吗？如果想让我继续竭尽全力的辅导她，让她高考能过三类本科线的话，你就必须花钱养我这个虚伪女人。”陆诗兰说话的时候一直都是面无表情，但却让人觉得比面目狰狞更可怕，她死死地盯着养父，好像是要把那张脸刻到脑海里一样。
　　果然，养父先是盯着诗兰，然后摆摆手，故作不与诗兰一般计较的样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着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文件，“小兰啊，这是我们公司的部分报表，你这个星期把它处理完，下个周末上班的时候再交给我，正好这也算是你的练习册了嘛。”
　　诗兰微妙的扯起嘴角，沉默的望了养父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文件，“我会处理的，那我现在就去给贝贝补习了”。
　　“好，好”养父甚至还笑着给她让道。
　　诗兰知道背后养父肯定在那瞪着自己，离去的脚步仍是无异，但眉头却是深深皱起，过道上的壁灯将她脸上的巴掌印照得十分的明显，水汽从眼底漫起，那是愤恨的泪。在那一刻她想到了铃音，这个世界上她唯一当作亲人的人：铃音，我的妥协是不是比你的更没有尊严，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摆脱这种对垃圾般人类予取予求，委曲下贱的生活，我会站在云端，让他们承受噬心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