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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好汉庄之后迷雾重重 ...
午夜,秋寒满衾。
傅红雪已经穿戴整齐,谷段乔犹自沉睡。
傅红雪缓缓关上门,风吹着窗纸。
乳白色的晨雾刚刚从秋草间升起,草上闪着露珠,一条黄泥小径婉蜒从田陌间穿出去。
傅红雪走在小径上,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左腿先迈出一步,右腿再跟着慢慢地拖过去。
漆黑的刀,苍白的脸。
秋意很深,秋色更浓。
远山是枯黄色的,秋林也是枯黄色。
苍穹青灰。
傅红雪慢慢地走过去。
秋林后就是好汉庄。
好汉庄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垂垂老矣。
墙上的鱼纹连油漆都很难掩饰住,风吹窗棂时不停地“格格”发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架上一柄六十三斤的大铁斧。
薛斌背负着双手,站在阳光下,凝视着这柄铁斧。
三十年前,这柄铁斧陪他入过龙潭,闯过虎穴,横扫过大行山。
如今这柄铁斧还和三十年前一样刚健,还是在闪着光。
可是铁斧的主人连夕阳无限好的时光都已过去。
枣木桌上一卷纸,是他在城里的旧部飞鸽传来的书信。
他的儿子已死在一个少年的刀下,这少年叫傅红雪。
薛斌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他的真名实姓。他当然姓白。
白家人用的刀,是漆黑的——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薛斌很了解那是柄什么样的刀。
他身上有一条刀疤,从喉头直穿脐下,若不是他特别侥幸,这一刀已将他劈成两半。
直到十几年后,他想起刀光劈下的情景,手心还是会淌出冷汗。
有时他梦见有人拿着同样一柄漆黑的刀来找他,将他一刀劈成两半。
现在这人果然来了!
他挽起衣袖,紧握住斧柄,挥起。
他挥舞铁斧,移身错步,斧影满厅,风声虎虎,看来还有几分昔年横扫大行山的雄风威力。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已力不从心了。
若是遇到强敌,他只怕连十招都很难。
他喘息,放下铁斧坐下来。
桌上有酒,他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起脖子喝下去。
连酒量都已大不如前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人,佝偻着身子,慢慢地走了进来。
庄丁、马夫、后院的丫头和老妈子,一共三十五个人,现在全都已被他打发走了。
每人五百两银,足够他们做个小生意过一辈子。
老家人幼时本是薛斌的书童,在薛家已近六十年。
老家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薛斌虽然把余下一千五百三十两都给他,但是他已经没有地方可去。
风吹着院子里的梧桐,薛斌忽然道:“来,你也过来喝杯酒。”
老家人没有推辞,默默走过来,先替主人斟满一杯,再替自己倒了杯。
他的手已经不稳。
他们闲谈着,只喝了两杯。
第三杯酒刚斟满,一个人慢慢地走入了院子。
苍白的脸,漆黑的刀。
傅红雪站在梧桐下,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
薛斌看着那柄漆黑的刀,神情很平静。
傅红雪忽然道:“你姓薛?”
薛斌点点头。
傅红雪道:“薛大汉是你的儿子?”
薛斌又点点头。
傅红雪道:“十九年前……”
薛斌猛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不必再问了,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傅红雪凝视着他,一字字道:“就是你?”
薛斌点点头,忽然长长叹息,道:“那天晚上的雪很大。”
傅红雪瞳孔在收缩,道:“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薛斌道:“当然记得,每件事都记得。”
“你说。”
薛斌道:“那天晚上我到了梅花庵时,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了。”
“都是些什么人?”
“我看不出,我们每个人都是蒙着脸的,彼此间谁也没有说话。我相信他们也认不出我是谁,因为那天我带的兵器也不是这柄铁斧,而是柄鬼头大刀。”
傅红雪道:“说下去。”
“我们在雪地里等了很久,冷得要命,忽然听见有人说,人都到齐了。”
“说话的人是马空群?”
“不是!马空群正在梅花庵喝酒。”
“说话的人是谁?他怎么知道一共有多少人要去?难道他也是主谋之一?”
薛斌笑了笑,笑得很神秘,道:“我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
他接着道:“又过了一阵子,白家的人从梅花庵里走出来,一个个喝得醉醺醺,样子乐得很。”
傅红雪咬着牙,道:“是谁第一个动的手?”
“先动手的,是几个善使暗器的人,但他们并没有得手。然后大家就一起冲过去,马空群是第一个上来迎战的,但忽然间,他却反手给了白天羽一刀。”
傅红雪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只有一句。”薛斌举杯,一饮而尽,接着道:“那次我们做的事,虽然不够光明磊落,但现在若回到十九年前,我还是会同样做的。”
傅红雪脸色苍白,道:“为什么?”
“因为白天羽实在不是个东西!”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血红,眼睛也已血红,嘶声道:“你出来。”
“我为什么要出来?”
“拿你的铁斧。”
“那也用不着。”他微笑着看看他的老家人,“是时候了。”
老家人接口,“是时候了。”
薛斌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也只有一句。”老家人忽然也笑了笑,一字字道:“那白天羽实在不是个东西!”
傅红雪燕子般掠进来,但他迟了。
他们已大笑着倒了下去。
他们胸膛上都已刺入一柄锋利的短刀,刀柄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傅红雪只有看着。
地上两个死人的脸上,仿佛还带着挪榆的微笑,还在对他说:“我们已活够了,你呢?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的?”
为了复仇。
这段仇恨是不是真的应该报复?
谷段乔的话,薛斌的话,老家人的话,像汹涌的浪涛,一阵阵向他卷过来。
父亲在他心目中,是神。
他一向认为别人也将他父亲当做神。
现在,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因为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身,身上又开始不停地发抖。
风吹进来,吹起了死人头上的白发。
傅红雪对自己做的事是否正确,忽然也起了怀疑。
他们都已是垂暮的老人,就算他们做的事不可宽恕,也未必一定要杀了他们。
他本是为了复仇而生,现在却已不知道该怎么办。
死人的脸已渐渐僵硬。
他们的眼睛是凸出来的,现在眼睛里竟突然流下泪来。
死人绝不会流泪,他们流的,是血!
他们的七窍都在流血,一种紫黑色的、闪动着惨绿碧光的血。
傅红雪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刀,他的掌心已沁出冷汗。
他忽然想冲出去,离开这地方,去找谷段乔,越快越好。
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了叶开,阴魂不散的叶开。
叶开看着地上的死人,脸上带着很奇怪的表情。
丁灵琳远远站在后面,不敢往这里看。
她并不是没有看见过死人,实在是没有见过死得这么可怕的人。
“你又来了。”叶开点点头,道:“我又来了。”
“你为什么总是要跟着我?”
“这地方难道只有你一个人能来?”
傅红雪不说话了。
这次他并不是不愿意见到他们。
他刚才见到他们时,心里的孤独和恐惧就忽然减轻了很多。
但是他嘴里绝不会说出来。
他不要朋友,更不要别人的同情和怜悯。
秋风过,丁灵琳身上铃裆又在“叮铃铃”的响。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铃声听来非但不悦耳,还很令人心烦。
傅红雪忍不住道:“你身上为什么要挂这些铃?”
丁灵琳道:“你身上也一样可以挂这么多铃的,我绝不管你。”
傅红雪又不说话了。
他说话,只因为他觉得太孤独,平时他本就不会说这句话。
现在他已无话可说,所以他走了出去。
叶开忽然道:“等一等。”
傅红雪这次停了下来,而且回过了身。
“这两个人不是你杀的。”
傅红雪点点头。
叶开道:“他们也不是自杀的。”
“不是?”
“绝不是!”
“我亲眼看见他们将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但叶开并不是个会随便说话的人。
“这两柄刀就算没有刺下去,他们也一样非死不可。”叶开道。
“酒里有毒。”傅红雪只看到他们饮酒。
叶开点点头,沉声道:“一种很厉害、而且很奇特的毒。”
傅红雪沉思起来,他们既服毒,就没有必要再加上一刀。
傅红雪抬起头,看着叶开,缓缓道:“毒是别人下的。”
叶开叹了一口气。
“是谁?”傅红雪希望叶开能给他答案。
“这也正是我最想不通的事。”
傅红雪没有再开口,能想通这事的人,不会太多。
叶开道:“能在薛斌酒里下毒的人,当然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
傅红雪同意。
“薛斌已经知道你要来找他,他已抱了必死之心。所以才会先将家人全部遣散。”
傅红雪同意,他在路上遇见过被遣散了的庄丁。
“下毒的人既然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当然知道薛斌是非死不可的。”
这道理本就是谁都想得通的。
“薛斌既已必死,他为什么还要在酒里下毒呢?”
这道理就说不通了。
叶开又摇头道:“他一向自命为好汉,生平从不用暗器,对使毒的人更深恶痛绝,像他这种人,怎么肯用毒药毒死自己?”
他不让傅红雪开口,很快接着道:“何况这种毒药本就是非常少有的,而且非常珍贵,因为它发作时虽可怕,但无论下在酒里水里,都完全无色无味,甚至连银器都试探不出。”
傅红雪道:“你认得出这种毒药?”
叶开笑了笑,道:“只要是世上有的毒药,我认不出的还很少。”
傅红雪道:“这种毒药是不是一定要用古玉才能试探得出?”
叶开道:“你居然也知道这法子。”
傅红雪冷冷道:“对毒药我知道得虽不多,但世上能毒死我的毒药却不多。”
叶开笑了,他知道傅红雪并不是吹牛。
白凤公主既然是魔教教主的女儿,当然是下毒的大行家,她的儿子怎么可能被人毒死。
傅红雪道:“你的判断是薛斌绝不会自己在酒里下毒?”
“绝不会。”
“别人既然知道他已必死,也不必在酒里下毒。”
“不错。”叶开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傅红雪听着。
“下毒的人一定是怕他在你的面前说出某件秘密,所以想在你来之前,先毒死他。”
“我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死。”
“那也许因为你来得太炔,也许因为他死得太慢。酒一端上来已下过毒,但薛斌却过了很久之后才开始喝,所以酒里的毒已渐渐沉淀。”
傅红雪道:“所以他开始喝的那几杯酒毒性不重。所以他还跟我说了很多话。”
叶开点点头。
“可他并没有说出任何人的秘密。”
叶开道:“你再想想。”
傅红雪慢慢地走出去,面对着满院凄凉的风中梧桐。
傅红雪沉思着,缓缓道:“他告诉我,他们在梅花庵外等了很久,忽然有人说,人都到齐了。”
叶开的眼睛立刻发出了光,道:“他怎么知道人都到齐了?他怎么知道一共有多少人要来?这件事本来只有马空群知道。”
傅红雪点点头。
“但马空群那时一定还在梅花庵里赏雪喝酒。”
傅红雪道:“薛斌也这么说。”
“那么说这话的人是谁呢?”叶开左手支着下巴。
傅红雪摇摇头,缓缓道:“他说他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告诉我。”
叶开沉思着,道:“在酒中下毒的人,莫非就是那天在梅花庵外说‘人都到齐了’的那个人?”
丁灵琳忍不住道:“当然就是他。他知道薛斌已发现了他的秘密,生怕薛斌告诉傅红雪,所以就想先杀了薛斌灭口。”丁灵琳叹了口气,“但他却看错了薛斌,薛斌竞是个很够义气的朋友。”
叶开道:“就因为薛斌是他很熟悉的朋友,所以他虽然蒙着脸,薛斌还是听出了他的口音。”
傅红雪已经冷笑着走出去,听和不听,都没有太多意义。
傅红雪一步一步走回去。
他在考虑,自己还是应该买匹马。
自从上次谷段乔的马把门踏倒,他就不敢随便解开绳子,尤其在不想惊动谷段乔的时候。
他离开后一段时间,丁灵琳和叶开的话题已经越跑越远。
丁灵琳凝视着叶开,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对这件事如此关怀,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开笑了笑,道:“我并不想管这件事,只不过觉得有点好奇而已。”
丁灵琳道:“你对他的事,为什么总是比对我还关心?”
叶开笑笑。
丁灵琳盯着他道:“我总觉得你跟他好像有点很特别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关系?”
叶开笑道:“你难道连他的醋也要吃?莫忘记他是个男人。”
丁灵琳道:“男人又怎么样?男人跟男人,有时候也会……”
这句活没说完,她自己红着脸笑了。
她突然想起那个害她吃亏,毫无愧疚的谷段乔。
她刚刚应该问问傅红雪,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哪里去了。
叶开不搭理丁灵琳。
男人,当然都是喜欢女人的,各种各样的女人。
他自然也是这样的人。
前情提要:我上章删的近千字的主要过程就是小乔为小红咬(应该知道这个字怎么念哦),然后小红用手帮小乔做了。所以小乔累得睡死了。嘛~就是这样。(不要向我要哦,文笔不好,删了不可惜,相信我)
此章提示:看过古龙原著的,重点扫一眼开头和结尾几行就可以了。此章中间过程就是原著剧情。没看过的,请自取,吾就不一一招待了。看文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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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好汉庄之后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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