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影》莫殇

24、想见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云镜冷冷地看着“陈子印”。
　　“陈子印”还想装傻，但见云镜的脸色不太好，只得轻叹一声，道：“真是小看不得云公子啊……”
　　云镜听得声音熟悉，那人已经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露出一双熟悉的凤眼，笑眯眯地看着云镜。
　　“怎么是你？”云镜解了他的穴道。
　　温玉楼笑道：“是九爷要我来的，有些事情。”
　　云镜听闻“九爷”二字脸色又暗淡下去，加之也中了毒，一时急气攻心，倒了下去。耳边只听得温玉楼道：“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来人……”云镜心中一凉，自己还是太大意了。这个声音不是温玉楼的，到底是谁……眼前完全黑了下来，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景象。
　　黑暗中有急急的脚步声，有微弱的嘈杂，有轻声的叹息。
　　“他到底怎么样了，子印？”
　　子印？云镜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强烈的光刺进眼睛，他想伸手挡一下，却发现右手根本动不了。他侧头看了看，背着光能认出那个浅衣裹身的是卫承影。他腰杆笔直，侧着头正和陈子印说话，想来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了。
　　“……”云镜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身上一阵冷汗，想叫卫承影，又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他动了动左手，幸亏左手没有什么问题。云镜用左手摇了摇床幔，床幔上挂件叮当作响。
　　卫承影回过头来，见云镜醒了，连忙奔到床前。
　　“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卫承影满眼血丝，紧紧盯着云镜。云镜看着卫承影，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尉迟，他动了动嘴，才想起来说不出来话，朝卫承影身后看去，陈子印也焦急地看着自己。
　　云镜一下抓住卫承影的手，不知道该怎么说。
　　卫承影两手握住云镜的手，以为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安慰道：“没事了，你醒过来就好。”
　　云镜紧皱着眉头，要坐起来，卫承影便扶他坐起。云镜又拉过卫承影的手在上面比划着，指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卫承影半天才闹清楚云镜是要告诉自己他的右手不能动了，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这样！”卫承影回头看着陈子印，“你不是跟我说他只是昏过去了么！怎么会这样！”
　　“云镜，你不要着急，我会找人帮你治好的。”卫承影扭过头，双手紧紧地握住云镜的肩头。
　　云镜心中着急的不是这个事情，是他身后的陈子印。他又拉过卫承影的手准备写字，卫承影却起身和声道：“你先歇着，我和子印有些事去，过会再来看你。”云镜只有死死地拉住卫承影的衣角。
　　卫承影看了看云镜，见他神色有些不对，便对陈子印道：“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陈子印出去，卫承影又坐回床边。
　　“到底怎么了？嗯？”
　　云镜四下看了看，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卫承影一一拿给他，又找了块木板给他垫上。云镜左手持笔，在纸上唰唰写着。卫承影看去，云镜把狩猎那天他走后发生的事情都写了下来。卫承影的脸色变得难看。云镜写完，抬头看着卫承影，指指外面，又摇摇头。
　　卫承影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拍了拍云镜的肩，道：“这本是我的事，是我连累了你。等你好了之后，我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那里会有人保护你。”
　　云镜拼命地摇头，开什么玩笑，自己好不容易深入到苍夜阁内部，卫承影要把自己支开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卫承影当是云镜担心自己，笑了笑，伸手替他把垂下的发束到耳后，轻声道：“不用担心我，到了那里你就会想留下来，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云镜有些惊讶，自己现在想见谁自己都不知道，他卫承影凭什么这么说。再看卫承影，竟然安静得有些没落，眼神近乎温柔地看着自己。
　　“对了，这事不要和任何人说，包括玉楼。”卫承影临走前叮嘱道。
　　春晨细雨飘，初寒清风摇。温玉楼把一件白裘披风给云镜披上，道：“这一路路途遥远，云公子要多多保重。”
　　云镜点头。
　　温玉楼又卸下腰中的长剑，双手捧到云镜跟前，道：“这是九爷让我送给云公子的。九爷说公子人如剑、知剑，佩得这皓雪剑，请公子收下。”
　　云镜接过，只见剑穗上缀着颗红色暖玉，有些眼熟。
　　“云公子，时候不早了，请即刻启程吧。”
　　云镜拉住温玉楼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张纸片放在他手心，又比划了个九字。温玉楼笑了笑，道：“云公子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九爷。”
　　云镜这才躬身上车。
　　车轮滚滚，逐渐消失在早春的烟雨中。卫承影从树后走出，怔怔地望着车马远行的方向，脸庞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满眼雾气。温玉楼立在他身后，脸上有着说不清的表情。
　　云镜也不知道自己颠簸了多长时间。车马一路沿着黄河西行，云镜只觉得一路上的风景变得越来越熟悉。离大漠越来越近了，云镜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于是惆怅万分。这次也不知道是去哪里，他也没有问同行的人，一切早就一定注定。
　　一日，车马停在一座城池外。城池坐落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中显得格外显眼。云镜从车窗里看去，只见城门紧闭，城楼上有士兵巡逻。同行的人下去和城楼上的人搭话，距离太远，云镜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没过多久，只听得“吱呀呀”一声响，城门降了下来。马车向城内驶去。经过城门的时候，云镜猛然看见城门两边的旗子上写着赫然的一个“忠”字。
　　云镜惊地一声冷汗，但转念一想，一个忠字而已，不足以说明什么，是自己多心了。可是没走几步他就完全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情况：卫承影居然把他送到尉迟修焕所在的城池来了。他说的他想见的人就是尉迟。他怎么知道？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尉迟，云镜心里乱成一团，在车中坐如针毯。车马穿过几条小街，停在了一座宅院门前。云镜下了车，抬头一看，额匾上浓墨大字：忠王府。
　　“云大人，请吧。”随从道。
　　云镜这才回过神来，只得抓过斗篷戴上，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刚过庭院，只见一人一路小跑来到云镜面前。
　　“是从京城来的云大人吧？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见谅。”
　　云镜摆了摆手。
　　那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嘿嘿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孟连，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连三。我是这里的督统，大人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还请大人随我来。”
　　孟连三一路引领云镜穿院过宅。这西北的天干得厉害，虽然府上建筑和京城没什么两样，但是却总是黄沙铺顶，到处灰蒙蒙的。
　　二人在一处院落前停了下来，孟连三用手一指道：“这是王爷特地给云大人安排的，知道大人从京城过来，可能不太适应这里的天，所以多种了些树。但这西北的天毕竟不比京城，还请大人多将就些。”
　　云镜点点头。
　　孟连三又道：“王爷因为正好去关上巡查去了，不几日应该就要回来了。”
　　云镜笑了笑，别了孟连三，去看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摆设简单雅致，云镜让随从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拿了纸笔写道：明天你们就回去吧，路上不要耽搁了，到了京城就告诉九王爷一声，说我到了。
　　随从们都惊讶道：“九爷让我们来就是跟着您的，我们走了谁来伺候您啊？”
　　云镜摆摆手又写：我和忠王爷是故人了，有他在就不会有事，今晚歇一晚，明天赶紧都回吧。
　　随从见扭不过云镜，只得下去。云镜见人都散去，从包裹里摸出张人皮面具，拿起来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睛酸酸的。
　　云镜住下第二天，随来的人又赶着马车回去了，孟连三有些奇怪，看了看云镜，云镜此时已经不再戴着斗篷，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几日，尉迟果然风尘仆仆地从关上回来了。一进门便问孟连三人可到了，孟连三把他引到云镜的住处，道：“云大人就在里面。”
　　尉迟走上去正欲敲门，却隐约听得古琴之声。琴声淡若清水、平和无伏，弹琴人好像很悠闲的样子。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去，灰衫勾勒出的修长身影有几分眼熟。尉迟一时以为出现了幻觉，想都没想，直接冲了进去。
　　“你……”
　　云镜听得背后门响，停下手，回头看去，只见尉迟有些土头土脸地呆站在那里。
　　尉迟看清了云镜的脸，才回过神来——不是他，他早不在了。
　　尉迟镇了镇情绪，一抱拳道：“在下尉迟修焕，冒犯云大人了。只因大人的背影很像一位故人，所以我……”
　　云镜心中酸涩，躬身还礼。拿了纸笔写道：“是忠王爷，云某有失远迎。”
　　尉迟这才想起来卫承影信中和他说过云镜中了毒，不能说话。二人坐下，尉迟道：“没有亲自去接云大人，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云镜写：忠王爷军务繁忙，云某来了是给王爷添了麻烦。
　　“哪里哪里，承影既然把你托付给我，我就要尽力照顾好你。”尉迟说这话的时候忽然笑得有些奇怪。云镜觉得他笑的和围场上墨尚轩的笑脸颇为相似。
　　云镜又写：刚才王爷说道我和您的一位故人很像，不知是哪位故人，云某可能有幸一见？
　　尉迟的脸色顿时沉了一片，摇头道：“故人便是故人。故人身形，犹若矫燕；故人才思，灵机巧动；故人容貌，羞得女子；故人抚琴，彻天动地。”
　　云镜听得手心直发汗，也不知道尉迟说得到底是祁沧瑶还是自己，只知道最后一句说的是自己。祁沧瑶从来就没有这个闲情雅致。
　　云镜提笔：云某触到王爷的伤心事了？
　　尉迟自觉有些失态，忙摇手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让云大人见笑了。”
　　云镜却接着写：原来王爷也是个痴情之人，所爱之人若知如此，必死而得愿。
　　尉迟看了看云镜，虽然是张陌生的面孔，却总有熟悉的感觉。他摇了摇头，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祁沧瑶，可是偶然想起来，心痛得比以前更厉害。
　　云镜见尉迟自个儿低着头想心思，几乎冲动得要撕下脸上的面具，但他只有唤道：“尉迟公子……”没有声音，只有唇动几下，心却早已狂乱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