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别》黎落落

8、满庭落花四 “紫月，外

　　“紫月，外面的雨还没停么。”
　　漓小落百无聊赖的坐在里屋的书桌前。这江城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早晨太阳还是好好的挂在那儿，不一会就下起了大雨。眼看着近黄昏了，漓小落却足足的被困在屋子里一整天了。此时的她额头上裹着白布，略微渗着点血丝，但是伤已经无碍她乱发脾气了。
　　“我要出去，只是屋子外面站下而已，又淋不着雨，你们，怎么......”
　　“四皇子吩咐了，不许您出去。您头上的伤，是万万不能淋了雨的，这外面的风也大，万万不能再着了凉了......”
　　“我哪里有那么娇气......”
　　漓小落不甘的撅起了嘴，却又想着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奈，只有，忍，忍，忍......
　　此时，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衣服。这衣服虽然好看，粉底蓝花，花上面那绣着的两只翩翩欲飞的蝴蝶，却是拿粉线勾勒出来的，也极是精致。可是，这衣服明显的太过华丽，她平日里穿惯了粗布麻衣，现在这身衣服，倒像是一种束缚，让她浑身难受。这心里和身上的双重压迫，真真让她无法忍受。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几次走到门口，原本只是想在门口看看，却被结结实实的挡了回来。
　　漓小落只好被逼到了窗前，可是打开的窗子立刻又被关上了。
　　“这风太凉......”
　　紫月讪讪的笑着，说罢便退一旁，免得被漓小落看着当出气筒发泄。
　　“你们这也不会玩儿......那也不让去......连个窗户都不让开......我要回去......”
　　漓小落被逼的无路可走，趴在桌子上，假意哭了起来。
　　紫月碰见个这个无理取闹的人儿，真真是头疼。明明是四皇子吩咐过得，她怎么能违背。正手足无措时，之间四皇子挑着帘进来。紫月手指了指正趴在桌前发出呜呜的哭声的漓小落，四皇子会心的一笑，挥手让她们都退下了。
　　漓小落见半天都没了声音，以为他们全都被吓了出去，得意的一笑，直起身子便要挑起刚被紫月关上的窗子。
　　“调皮鬼。”
　　一声低笑从身后传来。漓小落猛的被吓了一跳，手一滑，半开的窗子碰的一声合了上去，狠狠地砸着了漓小落的手臂。漓小落吃痛的叫了一声，这回眼泪可是真真的流了下来。
　　段毅然见她被自己惊吓的失手砸住了自己，不由得一阵懊恼，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臂，看着红肿的一片，心疼的责备她：
　　“毛手毛脚的，怎么不看着点？”
　　漓小落满腹的委屈，明明是他吓着自己的，现在还来怪她，生气的抽回了被砸的生疼的手臂，眼泪吧嗒吧嗒的掉着：
　　“你管我做什么？哪里都不让去，连窗户都不让开，把我当成犯人看管了？”
　　段毅然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宠溺的笑意：
　　“好，是我错了，是我的不是。我在这给你赔不是了，好不好”
　　说着，便唤紫月进来，吩咐她去拿药膏去。
　　段毅然径直走到窗前，微微打开了些窗子，风虽然有些凉了，漓小落却吹的浑身的舒服，这一天的闷气，也被吹走了大半。
　　“四皇子，药拿来了。”
　　紫月把药放在漓小落的旁边，正要给她涂上，却听的四皇子说道：
　　“紫月，你下去吧，让我来。”
　　紫月听的这话，顿时愣在了那里。
　　“你何必做这种事？让紫月给我上药就好了。”
　　漓小落听的此言，不由得急忙挽留住紫月。而紫月探究的看着四皇子，只见他朝她挥了挥手，便只好顺从的退了下去。
　　“伤是由我而起，我自当是在这为你效力了。”
　　段毅然笑着坐在她的边上，轻拉起她的手臂，看着红肿的手臂上，此刻泛起了些血丝，不禁眉头微皱。他轻轻的把白色的药涂上去，手指轻揉间，还时不时的仔细的吹着。
　　漓小落倒不觉得疼痛，只觉得手臂间痒痒的，止不住的咯咯地笑出声来。
　　“还笑。”
　　他摇着头看着她。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伤嘛，我身上比这重的伤可多了，”漓小落不以为然的说道，“你来找我，是做什么？”
　　“怕你无聊，专程冒雨来找你下棋啊。”
　　漓小落这才注意到，他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头发上还带着些许的水珠，心里自然感动，手也不自主的便伸了过去，替他拭掉。
　　他抬头，朝着她笑的灿烂。那一瞬间，漓小落几乎是要沦陷在这种微妙的感觉里。她的一切仿佛在他的眼里都是那么重要，可是，这一切的关怀，却又是那么没有理由，甚至，还有些陌生。
　　她当然不会知道，段毅然对周围人的好，从来都是要求回报的。而往往到最后，那种回报，却变成了他们心甘情愿的给予。
　　可是，这一切，漓小落却根本无法分辨，他的笑他的好，在这一刻，对漓小落，有着足够的杀伤力，让她沉迷其中。
　　“好了，若是再弄伤了自己，我便把你扔出去了。”
　　他轻放下她的袖子，语气略微带着些威胁的味道，可是漓小落听来，却是十分的动听的。
　　“知道了。”
　　她低低的应着，两人沉默了许久，漓小落终于再忍不住了，她突然拉着段毅然的衣脚，仰起头，脸笑得像花一样：
　　“你不是说，要找我下棋吗。”
　　“先吃饭，我饿了。”
　　他笑着，手指刚要轻弹在她的额前，想起她额前的伤口，不由得定了定，却被反应极快的漓小落一把推开了。
　　“欺负病人，这可不是四皇子该做的事。”
　　漓小落嘟着嘴，煞有其事的说道，那副样子，让一屋子的人都忍俊不禁。
　　已是傍晚时分了。
　　两个人临窗而坐，开始用膳。昏暗的屋子里，被紫月点上的灯顿时照得通亮。漓小落的眼睛，被映照的灿若星辰，浅浅的两个梨窝，笑起来可爱的样子，亲近的话语，让段毅然不由得忘了这个女子的身份，不自觉的想和她亲近起来。段毅然脸上，挂着自己都没有察觉满足的笑。他，亦是会被这样的女子吸引吧。这般的倔强，却单纯的让人心生怜爱。他竟然有了一丝的悔意，他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怕自己把她伤的体无完肤，可是，他不能停歇，因为，她，只能是枚棋子。
　　重要的棋子。
　　漓小落笑的声音，和着雨声落下，是那般的清脆动听。
　　窗外，雨依旧没有停歇。
　　江城的雨，总是这般的没完没了。

　　“参见皇上......”
　　大明殿，那回声却在空荡的大殿中飘忽不定。风起，夹杂着些许的冰凉，刺得跪在地上的人微微的蜷缩了下身子。
　　“嗯......”
　　殿中，一袭明黄色的身影，略微向前倾着，手里的奏折不断的翻开，合上，好像忙的再没有功夫，去留意跪在殿中央的人儿。
　　他静静的跪着，仿佛习以为常了般，若不是风略微的卷动他的衣角，和他偶尔眨动的眼睛，怕是和石雕再无分别。
　　过了许久，那软塌上的人，终于疲倦的合上了堆积如山的奏折。他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黑影，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刘铭，你终是最得朕心。”
　　“属下不敢。”
　　地上的人儿听的皇上开口，心里，却比方才，还要乱了。他，曾发誓要对皇上知无无言言无不尽的，他奉命陪在四皇子身边，监督他的一言一行，而他这些年来，看着四皇子对自己的越来越深的信任，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所为，究竟是对还是错。
　　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总有一样的恩情，是他注定要辜负的。
　　刘铭眼波微动，心里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四皇子最近可还好？”
　　皇上问的过于宽泛，像是随口问下四皇子的近况，关心下他的起居，而刘铭却知道，他要答的，却并非如此。
　　“四皇子，今日过的安好，只是，邀请，”刘铭终于下了决心般，“林将军之女，林宛宛住在府中。”
　　“林将军之女？”
　　眼里刚刚还带着和蔼的笑的皇上，此刻眼里，却露出了凌厉的光。
　　“是。半年前，在太子殿下大婚前夕’暴毙’的林宛宛，现以上花楼一名丫环的身份，被四皇子接入府中。”
　　刘铭毫无隐瞒的说罢，心里却顿时浮现出无尽的悔意。终究，还是他先出手害了她吧。
　　“好。好啊。好一个林宛宛。居然把朕骗的团团转。”
　　此时的皇上，轻笑间，却满脸的恼意。是啊，被人欺骗和算计，是他平生最恨的，何况，是他的臣子！
　　“他知道吗？”
　　“是，是四皇子吩咐属下去查的。”
　　“哼。知道也好，我倒要看看，他还有多大的本事。”
　　他缓缓地挥手，退下了刘铭。微闭上双眼，仰脸靠在龙椅上。他老了，皱纹满满的爬上了他的额头，鬓角，甚至全身都成了它霸占的地盘。寒风吹来，那冷气吹的他不住的咳嗽起来，嘴角却翻出了些许细微的血丝。
　　他不止老了，老死尚且算是天命，可是，现在不停的催着他离开的，却是他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
　　大明殿里，尚未被合上的那些奏折，被吹的发出飒飒的响声，而龙椅上的那位苍老的皇上，手紧压在右面的胸口处，方才疲倦的睡去......
　　大概，只有那道疤痕，还残存着留有他最深的爱意和疼痛的记忆吧......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初遇她的时候。
　　她就站在那梨花从中，雪白的衣衫，和满山的花儿融在一起，唯独映衬出她红润的脸庞。她就那样安静的走着，怕是真有那花仙子，也不及她的柔美而淡雅。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的失了神，却怕她走掉，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唐突的追问着。
　　她有些局促，急匆匆的要跑开，却无奈怎么也甩不掉。她只好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的，转过身来，朝着他略带薄怒的喊道：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没有名字，你若是再跟着，我便喊人了。”
　　“姑娘，我并无轻薄的意思......”
　　他急急的解释着，却不料，她突然钻进了那梨花从中，雪白的衣衫，和雪白的花儿，在阳光下混为白晃晃得一片，再寻不得了踪迹。
　　他焦急的站在那梨花从里，再也找不到她了。却恍然看到不远处，那枚粉色的荷包，前面是一株清秀的梨花，背面，却工工整整地绣着一个字：
　　“雅。”
　　他欣喜的攥在怀里，为了它的主人，他甚至翻遍了江城的每一个角落，直到，再次看到她怨恨的眼神......
　　她，终究是恨他的吧......
　　睡梦中的人儿，眼角，却突的流出了一行的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