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我的天真是只鬼》安能如风

4、第四节

　　第四节：故人忘

　　之后的几天，张起灵都呆在西泠印社，好好体验了一把宅的日子。王盟的人没有拦着不让他离开，他只是找不到离开的理由。毕竟这里是他的“家”。
　　自从踏出了那道巨门，重获新生的他便如释重负，再也不必被以往那种“非尽快完成不可”的迫切感驱使着摸黑前进，昔日重担烟消云散。
　　那群来接他的人以为他失忆了神智不清醒，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其实他心里清楚，这次失忆，他已经将自己最攸关的任务完成，再无什么牵挂，所以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
　　他能猜到他们想说什么，不外乎他曾经与谁纠缠、曾经有过什么亏欠。只是，再多的感情，也终究会在漫长的时光里消磨殆尽；再美好的娇容，也难免被岁月碾碎模糊。失忆只不过加快了这个进程。
　　这些都没有意义。
　　唯独他……
　　张起灵敛了发散的心神，专心注视着横放面前的乌金宝刀。
　　无坚不摧的刀锋、沉重漆亮的刀身、似曾相识的弧度，再再印证了胖子的话：「这是小哥你们张家的家传宝贝，也是你过去随身的武器，一度遗失于蛇沼雨林，几经波折，又重新回到吴家的手上。如今物归原主，也算了了一件心事。」
　　他缓缓抽刀，刀刃在灯光的折射下闪过一抹异彩。他心里一动，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刀锋，微微颤抖，犹如情人间温柔缠绵的爱抚，顷刻间指腹渗染微红，竟是划破了手指。
　　细小的伤口对他而言无关痛痒，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注视着宝刀，就像他平时看着天花板发呆。
　　张起灵没有刻意追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是不想移开眼而已。

　　那天夜里，张起灵第一次看见那只天真鬼。
　　他半夜无端醒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就看见一个青年坐在沙发上。
　　第一个反应是，他是如何避过自己的耳目偷偷溜进来的。
　　然后才想到去观察这个青年的模样。
　　子夜深宵，窗外的月华流泄铺盖了大厅，以张起灵的目力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
　　温文的气质、纤弱的四肢，是个自己能轻易制服的对象。
　　眉眼微弯，嘴角微扬，青年明明在笑，笑容之间却又透出丝丝苦涩。
　　张起灵打量了半响，放下杯子，转身举步欲回卧室。
　　他并不关心这个人为何出现，更枉论他为何会没有影子。做这一行奇怪的事情太多了，越好奇的人死得越早。
　　「小哥。」
　　他顿了足。
　　那群把他带回来的人，也是这么叫他的。
　　“小哥”，不轻不重的尊称，不远不近的距离，几天下来他已经听得习惯了。然而这一声呼唤乍闻入耳，无异于平地惊雷，触动了古井无波的心湖，浅浅的涟漪泛开圈圈扩大，刹那间恍惚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仿佛他活着走出地狱，只为了重新听见这一声呼唤。
　　青年幽幽叹息了一下。
　　「小哥，你又无视我了，难道历史的轨迹就是我不断自己介绍吗？那小爷该有多么的悲催啊。你就不能辜负一次你的名字吗？」
　　张起灵眉角抽了抽，沉默了数秒，还是不甚淡定地问了一句：「我的名字？」
　　「对！你虽然叫做闷油瓶，你不能真的当一个闷骚无口的酱油瓶子啊！」
　　「……我是张起灵。」张起灵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跟一个身份不明的生物讨论自己的名字。
　　「才不是！那些家伙怎么说你就怎么信啦？我说小哥你可真没有防范之心，就算失忆了也不能随便相信阿猫阿狗的话啊！你想想看，哪有人叫“起陵”这么不吉利的名字？你的本名其实是“张海华”，不过这个如此忠君爱国的名字跟你的气质实在太不搭调了，于是我帮你改了一个更好的名字，就叫“闷油瓶”！…………」
　　“张海华”、“闷油瓶”，这些名字又比“张起灵”正常到哪里去了……
　　青年还在bilibala地讲个不停，名字暂时成谜的张家小哥愣愣听了半天，终于启唇打断了他的话头。「你是谁？」
　　「我是一只倒霉鬼！」青年满腹幽怨地看着他，明明白白地表达“我就知道你忘记我了”的怨念，七分假情、三分真意地说：「我对我家瓶子多好啊，他居然忘记我了！」
　　名字暂时成谜的张家小哥发现这样的对话较真只会让自己头痛。
　　「哎呀你皱什么眉？以前你可没这么不淡定！」青年安慰性地伸手拍他的肩，手掌却一下子穿透了他的胛骨。张小哥但觉肩膀一股水浸冰潭般的森冷寒意蔓延开来，两人都愣住了。
　　也许不该说两人，是一人一鬼才对。
　　「咳，你别怕，虽然我也不觉得你会怕。我虽然是鬼，对你完全没有恶意的，我的名字是吴——我叫做天真，以后没事你陪我聊天，有事我罩着你！」
　　青年大咧咧地说，笑得一派风轻云淡、天真无邪。
　　张小哥看在眼里，没有吭声，心想果然不负天真之名。
　　而有记忆以来一直空荡失落的心灵，因为这一只天真鬼的出现，似乎奇异地找到了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