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之下》李慕瑶

4、第三章 始出 两匹本该在

　　两匹本该在战场奔腾的上好乌赤，此刻却拉着四周缀了银色璎珞的鎏金华盖，缓慢的行驶在宽阔的官道上。夕阳余晖照在鎏金上衬得那些银色璎珞镀了层金粉般，半金半银，煞是好看。

　　虽是这般招摇，却无人敢截。谁都明白这样的马车不是富贵便可拥有的，车里的人定是王侯将相这样的皇宫贵胄。

　　只听车里传出一阵娇吼：“傅业，我家少主已经答应与你回京，何必急在这一时三刻。这般颠簸，是存了心与我家少主过不去么。”几日的相处，点绛发现这傅业是个好相与的人，说话便愈发的没大没小了。

　　“点绛姑娘，这已经是最慢的速度了，到大梁半月的路程，如今已过了三天，还未行驶到十分之一。”这点绛倒是个直爽的性子，傅业有些无奈于这遥遥无期的行程，圣上不日便要大婚，是以此次出行只带了几个骁勇禁卫，幸好自己让三人先行，快马去帝都回诏。眼下只要在日落前与刚刚去小镇寻找落脚客栈的禁卫军会和，若无耽搁，以这个脚程下去，倒也能在一个月内抵达大梁。

　　“点绛不可无礼。”车内传来的声音慵懒略带着宠溺。随即又，道：“还望傅大人见谅，点绛自幼跟随我来这皇陵，不比京城姑娘。”

　　不待傅业出声，点绛撇了撇嘴，有些不甘，但还是开了口：“傅大人，点绛多有冒犯，希望大人不要同我一般计较。”

　　傅业想说自己明白点绛姑娘心直口快怎么会计较这等小事，遂摆了摆手，道：“无妨，姑娘护主心切罢了。”

　　得到当事人的理解，点绛便又坐不住了。忍不住轻轻挑起一侧的轿帏，看着官道一侧的杂草丛生好不凄凉：“傅大人，书册子里不都说三月里莺飞草长，百花齐鸣。怎么这里一朵花也未见。”

　　“这里刚出皇陵不足千里，还属大梁北陵边界。人口稀薄，回春缓慢，自然是没有江南那般美景的。点绛姑娘莫要心急，再往东赶，接近大梁帝都的时候，景色保管比书册子里的还美。”这点绛自幼跟随靳氏守陵，性子却没有因此而沉闷，一路上有她叽叽喳喳倒也不闷。

　　“是么，那我倒要好好瞧瞧，年幼没进皇陵的时候，从来没有留意过周围景色，看到书册子里的描写，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就想，怎的我从未这么觉得过。如今，九年未见，却又忽生心切出来了。”语气欢快却隐隐有一丝落寂。

　　傅业叹了口气，不再搭话。想起家姐傅倚萝，在她这般年纪时久居深闺从未踏出家门，直到去年才开始频频与那些京中贵女相交，也曾夸过这大梁帝都的春景可真是一等一的美好，绝不亚于那些个书册子里写的。可如今不到一年却又要嫁入皇家，一入宫门深似海，日后再不能轻易流连城中风景，想起当日的话语时，是否也会这般落寞。

　　一路无言，直到进了小镇，马车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前停住。傅业掀起轿帷一角，一片沉郁，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所以他也只是轻喊了一声：“公主，点绛姑娘。客栈到了。我们今晚先在这休息一夜，明天再起早赶路。”

　　他刚下车。便见里面钻出来一个少女，容貌秀丽，短衣劲衫，却仍是湖色的，随即撑开手边的油纸伞，身体微微前屈，朝马车里淡淡的喊道：“少主，可以出来了。”

　　有人撩开了轿帷，那只手甚美，与墨色的帷帐相映，洁若白玉直如葱管。只是翻过手背的时候手心里却结着一块一块密密麻麻的茧，与手背的光滑相去甚远。傅业觉得就像这只手的主人一样，明明不是协调的感觉，同时出现在她身上却是恰到好处，好似天生她便能驾驭一般。

　　许是太久没有见到阳光，尽管几近黄昏，太阳丝毫没有热忱，但她还是眯了眯眼，迅速钻入点绛的伞下。青衫素带，没有任何繁复花纹点缀，只有裙裾袖边用银色线球勾勒出简单的纹路，墨色长发简单的用白玉簪散散的挽起，垂至胸前。唯一贵重的大概就是披在外面的白色狐裘，一眼便知不是俗物。五官精致，眼睑低垂，唇色苍白，一袭狐裘更是衬得脸色如纸，苍白的透明。

　　明明怎么看都像是养在深闺不知世事的大家小姐，却偏偏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沉重浓郁，笼着全身自有一股肃穆之气。明明是不相干的气息，却偏偏融合的正正好。

　　看着走进客栈的身影，傅业又摇摇头，紧随其后。罢了，不作多想，还是休息好了，赶紧赶路才是正事，莫要错过了家姐的婚期。

　　这客栈虽说干净整洁，可毕竟是个小客栈，那店小二一见进来的客观顿时蒙住了。这撑伞的姑娘容貌已是极好的了，旁边那位披白色狐裘更是静世芳华，后面进来的公子又年轻俊秀。小镇虽是官道必经之路，但地处偏僻，小二哪见过这般人物，何况还是三个一起。一时反应不过来，竟忘了招呼，直直盯着来人看。

　　还是一旁的掌柜率先反应过来，到底还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人，来人这样的气度打扮非富即贵，遂拽了下小二，示意他先退下，一边笑脸迎上前去：“三位客观，可是住店。只是本店最好的厢房之前已被定下了。若是不介意，普通客房还充裕，也算是干净整洁。”一边心里嘀咕，今儿是个什么日子，先前来了几个官爷二话不说就包了最好的厢房，这会又来了三个容貌气度一等一的公子小姐。

　　还未听到回答，掌柜的便看见先前包了厢房的官爷从楼下下来。见到来人，快步走至他们身旁：“公主，大人，一切已准备妥当，请安心休息。”原来是一起的。

　　大人，公主。掌柜的一听便有些站不住了，虽然觉得即便是大户人家也少见有这等的气度芳华，却也从未想过竟是大梁帝姬。只知大梁仅有一年幼皇子，怎地从未听过还有一位帝姬。心里略有疑惑，却也不敢表现出来，依旧一副惶恐的摸样：“不知公主和大人还有何吩咐。”

　　傅业看了他一眼，也未多说什么，吩咐掌柜的，道：“给公主的房间准备好热水，顺便送盆上好的地骨炭去。”然后对靳清和点绛做了请的姿势。

　　掌柜的狐疑的看了一看已经上楼的人，从一进门开始就依稀觉得有些不对劲，此刻终于想通了。虽然这里不如南方已是春意盎然，可毕竟三月的天里已经没有腊冬的寒意，那位公子和撑伞的姑娘都已着单衣，却偏偏那位公主狐裘紧系。现在还要送地骨炭去，只怕是得了什么见不得风寒的重病吧。哎，真是可惜了。

　　却还是麻利的命小二将烧好的碳送了上去。

　　朱木雕花的床牙帐前，靳清刚解了白色的狐裘，便感到一股寒意由心底油然而生，烙着心口一下一下的疼，直到衣裳尽褪，整个身子没入冒着热气的水里，才感到知觉又渐渐回复。

　　上好的地骨炭在房里孜孜的烧着却没有半点烟雾，泡在温水里的身体渐渐有了暖意，靳清稍稍浮上来一点。恰好这时，点绛拿着干净的衣裳进来，便看到了这副美人沐浴图的摸样。

　　忍不住也看直了眼：“小姐可真是生的极美，《长生殿》里写的‘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便是这般摸样吧。”

　　靳清有些好笑，睁开舒服的眯起的眼睛，刹那生辉：“平日里让你练武御寒读书知礼，却原来尽读的这些个小册子。”脸上不悦，可语气里糯软宠溺。

　　点绛撇了撇嘴，依旧嬉笑着。无意间扫过靳清胸前，脸色突然一沉。

　　在肩胛骨下方约莫一寸的肌肤上，有着纷繁复杂墨色的楔印，盘龙古拙的花纹，盘踞在那里，细细看上去竟和皇陵石门上，如同诅咒般的楔刻如出一辙。

　　尽管九年前就见过这个楔印，可是这九年间仍旧每次看见都觉得触目惊心。

　　或许别人可以奇怪，小姐于皇陵中生活九年，几乎与世隔绝，外界的一切信息都是由十夜先生告知，这样的姑娘怎的会有如此风华。可是她明白，那是一次次从痛不欲生中挺过来，一次次从涅槃的磨砺中走出来才能练就的。

　　那个楔印从六岁少主身中蛊毒起便一直跟随着她，起初的时候一发蛊毒那些神秘的文字竟似血般红的妖艳还隐隐有蔓延的趋势，直到进入皇陵起才恢复了墨色也遏止了它的伸展。

　　等她缓过神来，靳清已经沐浴完毕，系好狐裘走过来了。

　　“点绛，不要难过，你看这几年它也没有增长的趋势，有十夜先生在，也许用不了多久便能慢慢消失。”她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抚平面前这个面色忧伤的少女眉心，指尖略点凉意，却有着安定人心的感觉。

　　“恩，是的呢。小姐一定会好的。”点绛努力扬起的笑容掩饰着悲伤。真是没用呢，明明痛苦的人应该是小姐，怎可还让她来安慰自己。“那小姐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早赶路。”说着便退出了门外，怕忍不住伤心更教少主担心。

　　等到点绛退出门外，靳清却突然捂住胸口，那里又有些灼热的疼痛，幸好，那些文字既没有变成血色也没有蔓延的趋势。只是疼痛没有关系的。

　　她想，拖着这副病残的身体到底还能撑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

　　九年的毫无起色，若不是花界先生送的这银雪狐裘，只怕这一路上蛊毒迟早会发作。如今只要自己谨慎得当，至少还能撑段时日的。如果这次顺利即便是死也无妨。

　　梁晋帝托傅业带过来的那封书信，素笺飘香，纸质薄软。那是皇家专用的宣纸，千金难求，上面却仅有两个字。

　　靳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