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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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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闹哄哄地认亲礼才刚静下来,周文斌大包小裹地又登了门儿,不及理会桂花娘和一众女孩儿家的惊异好奇目光,他只拿眼盯着若嫣一劲儿猛瞧,满脸的欢喜之色溢于言表。桂花娘惊怔过后,心里也就有了底儿,赶情黄大娘那人精儿热火朝天闹了这出儿,却是为了攀附这高枝儿呀。
周文斌看得半晌才记起打开手中包裹,却见一包包满是买给桂花的补品,参归燕窝的尽是些贵重东西。只把个黄大娘乐得眉开眼笑,嘴里虽推托着不敢当手上却已一股脑儿接了过去。好个周文斌,为讨佳人欢心,竟连黄家小儿都巴结上了,一出手就送了一把长命锁,还有一对儿黄澄澄的小金镯子儿。
这下儿连桂花娘都跟着眼热起来,围前围后周公子长周公子短地奉承着,愣是把周文斌围拢得晕头转向好不心烦。好容易抽了个空儿瞧向若嫣,却见佳人一返身进里屋去了。
周文斌正坐在那里暗恼的当儿,若嫣手拿玉佩又出来了。走到周文斌身前,双手捧着玉佩点头道:“周公子,早先劳您搭救,又留玉佩作信物,如今我终于得见恩公,就把玉佩完鐾归赵,您且收好吧。”
周文斌见状一愣,心说这不是我给你的聘礼吗?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却见若嫣一派端庄诚恳之色,又不像是在诓自己。心中迷糊不解,站起身来却不伸手,只是转头望向黄大娘。
黄大娘也怔住了,没料想若嫣会来这一手儿。她也只当是自己那日把玉佩交给若嫣时,姑娘听得明白才收的,这会儿却怎么?心下嘀咕着,上前两步,见那二人还一个伸手一个不接地僵持着。只好嘿嘿一笑,一手抢过玉佩,“哦这个呀,是我当日没跟我闺女说明白,呵呵来闺女,进里屋来干娘问你点话儿!”说完拉着若嫣便往里走,边走还回头冲周文斌递了个眼色,意思让他安心擎好儿吧。
周文斌稍觉心安,坐在那儿又奇怪起来,这会儿苏小姐怎么跟黄大娘成娘儿俩了?于是桂花娘紧着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把才刚认亲的事儿给周文斌讲解一番,末了还隆重介绍了自己乃是若嫣姑娘义嫂之亲娘的身份。于是乎,义嫂之亲妹,义嫂之亲嫂尽皆上前与周文斌招呼,周文斌点头还礼不迭,还得随口应付着,又系挂里屋那娘俩儿,真是心急火燎如坐针毡。
这边里屋的黄大娘,却是好一盆冷水自脑瓜顶儿浇下来,只落得目瞪口呆心凉了半截儿。没想到若嫣说什么也不愿与周公子相好,任黄大娘嘴皮子磨破好说歹说左劝右劝,她就是个不依。
一问原由若嫣还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只是一会儿推说年纪还小不想这些,一会儿又说思念家人顾不得旁的。这些理由在黄大娘眼里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可看样子若嫣却是抱着个死理儿就是不肯松口。
黄大娘合计来合计去,眼见若嫣虽态度坚决,却又隐约象是有啥苦衷的样子,心说这是咋回事儿呢?看这孩子怪聪明懂事的,怎么就这般不开眼?放着周公子那个玉人儿似的小哥儿,又对她千恩万好的,为啥就不从呢?
忽的眼前一亮,黄大娘才道对喽!准是这码事儿没错!若嫣这丫头本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家世原本也是好的,心气儿自然极高。想那周公子虽是极为看重于她,可这一没得见高堂,二也没个媒妁之言的,就这么应承了他还不把个名份给闹没了!黄大娘嘿嘿一笑,心说这孩子还真是有主见!自个儿怎么早都没想到这层儿呢?
黄大娘心底下有了主意,便不再相劝。只对若嫣言说,你现下既然不愿意那就罢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我就去把这玉佩交还给周公子,你还有什么话想跟他说的么?没有的话我就先回了他。
若嫣听得黄大娘如此说法,终于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事,嘱黄大娘把自己的那只耳坠子向周公子要回来。那可是大哥送给自己的,如今程家留给自己的唯一一点儿念想儿了,黄大娘应声去了。
若嫣万万料想不到,她自己以为已经揭过去了的事,自黄大娘口中说给周文斌听时,却全然不是那么个理儿了。
周文斌听得黄大娘说起苏小姐心中顾虑,不禁大呼自己卤莽。心里只想着如何盼得佳人垂青,却忘了婚姻大事哪能这般草率。当下对黄大娘打躬作揖,连连自称晚辈该死,自当先行回家禀告父母,再郑重其事托人上门提亲,定会名媒正娶,却哪敢怠慢半分委曲了苏小姐。
黄大娘得知周公子竟是要娶若嫣作正妻的意思,更是心花怒放。本以为凭周家权势地位,能嫁过去做个妾室也就不错了,现下竟能如此这般岂不是天大的荣耀。喜笑颜开的,黄大娘立马催促周文斌,就这么着定了你就赶紧快去快回吧,这边有我照应着姑娘呢,只等你早日托媒下聘便是。
周文斌吃了定心丸后,兴冲冲就要往出走,却又被黄大娘一把拉住。“对了周公子,才刚儿姑娘还叫我跟你要她那耳坠子呢。这事儿眼瞅着要成了,你就先把那只坠子还给她,也省得姑娘那儿没啥带的总垫记着。”
周文斌听了一点头,伸手向内兜掏去,在里攥了一下却又拿出来,空空的一扎手,嘻笑着说:“哎哟大娘,瞧我这毛躁劲儿。那坠子不大点儿个东西,倒叫我给弄不见啦!”见黄大娘一脸不信的样子,周文斌又笑:“真的!不骗你,赶明儿我再打副更好的来送给苏小姐,大娘你可得记着帮我美言两句,别叫她骂我冒失。”
黄大娘闻言只得一笑,应声晓得了,快走吧您哪。
周文斌出得黄家小院,急走几步转过巷口,才又伸手入怀掏出那只耳坠子。摩挲着端详了片刻,面露微笑。过得半晌才又仔细收好,这可是苏小姐身上的物事,每日里全指着瞧它,才解得自己相思之苦。这一番回到晋阳,该要打点的事多了去,哪天才能赶回来还不好说呢,不贴身带着它,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哦。
若嫣自是不知黄大娘和周文斌之间的约定,见他不再登门只当是恼了,也不以为意。每日里陪着桂花闲聊解闷儿,因见她坐月子将养实在枯燥乏味,便常给桂花讲些书上看来的典故,或是把前世的一些趣事小段儿挑着能说的都说给桂花听。桂花心情舒畅,胃口大开,奶水也足得很。几天喂下来,眼瞅着黄家奶娃儿小脸儿一天天见圆,小胳膊小腿儿越蹬越有劲儿,只把个黄家上下稀罕到不得了。
若嫣因着前世失了个未成形的孩子,后来悔得不行。现下抱着黄家小娃儿着实喜欢得很,每日竟跟黄大娘抢着给他哄觉换尿布,却被黄大娘笑讽“这么稀罕啊,那也是旁人的,自己赶紧嫁了生一个呗!”
黄大娘心里有数,若嫣现下未知周公子不日要来提亲的事儿,只当是没发生过。自己便也不提不念,只等着来日看若嫣欣喜万分时再来笑话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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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安稳平静,却又带着几分轻松。黄家小儿长得飞快,见天儿的出息起来,小脸儿粉嘟嘟眼睛黑亮亮,越发逗人喜爱,眼看着要出满月了。
这天,桂花的两个妹子又过来看姐姐和小外甥,呆了好久仍磨蹭着不肯走。两个小丫头你推我我推你,半天才由老三桂元期期艾艾地讲说,俩人在家把嫂子的陪嫁小袄给扯破了。本是她趁嫂子回娘家时偷着拿出来试穿的,却被二姐桂春给抢坏了,又怕嫂子回来发现后闹腾,想赶紧再做一件出来赔她。这才跑来这里求若嫣姐姐帮忙,因那小袄不过是寻常料子,绣工却是不俗,嫂子才会那般着意。
听得二人如此一说,若嫣禁不住抿嘴儿笑了。到底是小孩儿心性,一件小袄也当是稀罕物事。当下答应了,小姐俩儿乐得蹦高儿,拉着若嫣就往外走,先得上货街上挑块差不离儿的料子去。黄大娘急急撵上,塞了几文钱在若嫣手里,说是看啥稀罕自己就买点儿啥。
穷人家的姑娘没那么多讲究,不比大家千金成日守在闺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货街里倒是常见仨一群俩一伙儿的姑娘们在那儿挑选东西。只是若嫣自打在程府就闭门幽居,来到黄家后也是从未得机会出来过,如今被那小姐俩儿拉着,倒是头一遭儿逛起街来。
货街里满是市井小贩寻常百姓,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挺全活的,吆五喝六的好不热闹。若嫣见到好些新奇物事,东摸西逛瞧得那叫一高兴,比起前世逛百货商场来,更有一番轻松笑闹滋味。
这会儿若嫣正拿起一货架子上的银钗子细瞧,很轻巧的一支,细细地镂成飞凤形状,很是精美。把玩片刻,正想问价儿,却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对面街口传来,速度很快的样子,远远望去街那头儿尘土飞扬。
马蹄声越奔越近,却是冲着货街而来。街上众人纷纷闪避,若嫣也赶紧拉着桂春桂元往后躲,却不料桂元人小瘦弱,一没留神被斜刺里闪过来的一位胖婶儿给撞翻在地,想是磕着哪儿了,半天没拽起来。桂元只坐在那儿哼唧,眼瞅着泪都要下来了。
若嫣只得绕到桂元前面蹲身哄她,轻声询问哪里不舒服,这当口那马蹄声已是近到跟前了。
“吁~”地一声,马上之人眼见前方有人挡路便急急勒马停下,那马正当奋蹄急奔之势突被喝止,想是恼了,扬首顿足嘶鸣不已。桂元终于连惊带吓哭了出来,若嫣一面轻拍着安慰桂元,一面转身抬头看向那惹祸之驹。
眼望过去,不由心里暗赞了声:真是好马!只见那马通体雪白却无半分杂色,双睛炯亮,蹬踏有力精神抖擞,虽不甚高壮却很是骠悍的样子,显见是匹名驹。敏培最喜欢骑马,假日里得空就泡在骑马俱乐部,骑术不凡。前世若嫣也跟着他去过几回,因此对于相马有些心得。
忽听轻“咦”一声,却是那马上骑手所发。脱缰离蹬,那人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姿态轻巧纯熟。只见他抻出腰间所别袍角,甩着长袖轻抚前襟,粗略整理一番方才走到近前。
若嫣转回视线看他,却又怔住。世上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想那周文斌也是玉树临风,俊逸不凡之人,可与眼前这位比起来,却显然又差着一截。待得细看之下,此人头顶青色四方平定巾,身着白色斜襟大袖长袍,腰系红色丝绦(明朝士人服饰)。却削肩细腰,粉面桃腮,杏目红唇,倒似个姑娘家乔装成男子模样。
来人比若嫣高着近半个头,也在拿眼上下打量若嫣,目光中一派激赏新奇之色。半晌过后轻笑一声,音色清脆悦耳。若嫣暗自点头,原来果真是个女孩儿家,难怪如此秀美。
却见此人笑意未绝,竟自腰带间抽出玉扇,举手抖扇伸向若嫣下颌,嘴里拿腔作调道:“未料市井之中,竟有如此佳人!今日可是大饱眼福了。”边说边还斜眼瞄着若嫣,扮足风流架式,又一脸的调笑顽皮之色。这时街上众人瞧见热闹已渐渐围拢上来,又一阵马嘶声入耳,却是还有一骑跟随这人而来,马上之人见状也下马凑到近前。
若嫣煞感气恼,心说你一姑娘家女扮男装玩玩儿倒也罢了,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戏弄于我,未免太过骄纵。当下身形侧转向旁避开,回眸冷声道:“这位公子,看你顶巾束冠宽袍大袖,倒似知书识理之人,却为何举止轻浮若此?不怕有辱斯文么?”
那女子闻言怔住,小嘴儿张了合合了张,支吾半晌却接不上话儿来,神情渐转羞恼。但听身后传来一声朗笑,“哈哈哈廷玉!没想到你也有吃瘪的时候儿啊!怎么着,现下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吧!”那个廷玉听得这话,更是气苦,小脸儿胀得通红,拿眼狠狠瞪向若嫣,面上再无嘻笑之色。
若嫣心说你做错事还有理了,瞪什么瞪,还真是没人管教于你么?当下也是怒目相向,并无半分退让之意。廷玉瞪得半晌,情知讨不到好去,只得一拧身一跺脚,恨声向身后之人撒气:“德哥哥!你怎么也帮着外人欺负我!哼!再也不要理你了!”一时情急她也顾不得什么男装女装,小女儿神态尽现,围观众人见后已有好事者哄笑出来。
若嫣也觉好笑,不由得收敛怒色,也随众人望向廷玉身后,不知这位德哥哥可否也是这般蛮横之人。视线却被廷玉挡住,只见那人一方袍角,也是身着白衣的样子。又听那人轻咳一声,笑道:“原是你有错在前,却又想恶人先告状么?”语声宠溺,显是对这个廷玉极为珍视。
廷玉大窘,咬牙撅嘴狠狠白了那人一眼,又回过头来手指若嫣,怒声道:“好你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听好了,我可记住你啦!哼!”转身推开众人,一纵身跃上马背,抖缰急驰而去。
围观者见正主儿已经跑没影儿了,再没什么热闹可瞧,便呼啦啦散开去,各忙各的。不一会儿,叫卖声、嘻闹声、车辇声陆续响起,货街又再恢复早先喧嚣热闹场面。
若嫣注视廷玉离去的方向,不禁摇头叹息。自己无端端惹上这么个刁蛮的小姑娘,看样子她还不会善罢干休,真是无奈得很。刚想回身找寻桂春桂元,却听有人在自己耳边轻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很义正辞严的样子么?”语气中满是调侃之意。
若嫣一凛,知是刚才那个什么“德哥哥”的声音,心说这便来了,他留在这里没走想是要为廷玉出头了?若嫣移步后闪,拿眼看向对方,不知还有什么花样?
谁知这一看不打紧,却把若嫣惊得手足无措目瞪口呆!眼前这人器宇轩昂,长身玉立,剑眉星目,鼻挺颌方,此刻正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自己,他!他,他不是敏培么?!
刹那间,若嫣只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脑海中一片空白,周遭万物都已不复存在,天地茫茫只剩下自己和眼前的敏培。
这是真的吗?真的是敏培?上天怜我!若嫣紧紧盯着敏培,那眉眼,那口鼻,那身形,只除了装扮和发式不同,就是敏培没错!一阵狂喜令若嫣的视线瞬间模糊,敏培!哦敏培!我日夜思念的敏培!
若嫣舍不得眨眼,任由泪水静静滑落。心中只想着,敏培也在这里!我终于可以和敏培相见了!这一刻但觉自己不枉穿越这一场,来此之后所身受的苦楚也尽皆值得了!
若嫣自在这边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德哥哥”却渐生困惑。心说这小姑娘可是奇怪得紧,才刚儿面对刁蛮公主时大义凛然全无畏惧,如今人都走了却吓得哭了起来。不过看她虽年纪不大,衣饰贫寒的样子,却难掩倾城之姿,假以时日必是位风华绝代的佳人啊!难怪刚才玉婷公主也忍不住出手逗弄于她。而且眼见这小姑娘言谈举止颇具大家风范,却不知为何流落市井?
这位“德哥哥”本乃礼部尚书宋杰仁宋大人之独子宋培德,可说是长安城有名的风流人物之一。年少多金,潇洒俊美,却又有几分狂放不羁。仕途功名通统不放他眼里,却偏以怜香惜玉之人自居。见到美貌佳人总是殷勤倍至,倾情以待。怎奈心无定性,蝶恋花间只觉处处景致无限,是以风情月债数不完,红颜知已遍长安。
故而此情此景之下,宋培德看到若嫣如此心情激动泪如雨下,想当然认为佳人有难,自是仗义相助责无旁贷的了。当即温言劝道:“姑娘莫怕,廷玉只是随口吓你的,她那人虽骄蛮了些,却最是心慈面软的。况且有本公子相助,还有谁敢为难于你!”边说边抖开手中玉扇,轻扇了扇,意态潇洒,顾盼神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