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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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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晚上宋培德回来,若嫣才又在饭桌上见着了公公,一想到自己整日没去陪德容,她不禁心头挂念,便忍不住时常打量着公公,想从他脸色观察出对这事的看法来。却见公公神态一如往常,坐得直直的自顾着用饭,就连婆婆那里也不多瞅上两眼,若嫣不由又暗自好笑,心想幸亏宋培德没继承公公守礼自律这一点,否则可不无趣死了。正在那儿胡乱合计呢,若嫣但觉腰间麻酥了下,转眼一瞧果是宋培德正在底下搞小动作呢,忙皱眉横了一眼,却见他假装凑这边挟菜时贴耳边轻道:“好好吃饭,别再东瞅西望了!”他口中热气拂得人怪痒的,若嫣忍不住微微缩了下肩膀,看他眉端轻蹙一副不满神情又觉有趣,便俏皮地对他眨了下眼睛,待宋培德忍笑挪开后她才轻抿嘴角端起碗来。
忽听宋大人“嗯哼”一声肃了下嗓儿,席间三人闻声都抬眼看去,若嫣见公公面色一沉,似有意无意地还拿眼扫了自己两下,忙放下碗筷专注地看他。宋大人却只看着儿子沉声问:“听说你最近一直跑去岳家的商号里帮忙来着?”宋培德稍愣怔下,又转头与若嫣对视了一眼,才微笑着回道:“是啊,昨儿个匆忙,儿子还忘了向父亲大人禀告此事了。因是我舅哥忙于来年的大考无暇分身,才特为嘱托儿子代管一阵子的。”宋大人听罢却没什么表示,只拿眼上下审视着他,宋培德见状忙问:“怎么,父亲大人可有什么教诲么?”
若嫣在一边看得也有些忐忑,公公在这里提起此事是什么用意呢?难道他不愿意让儿子经商?宋大人终于把眼光从宋培德身上转到若嫣这里,却只略微停留一下就马上挪开了,最后才落到宋夫人脸上,“夫人你是否已听闻此事了?他们两个有谁曾事先告知于你么?”若嫣早被他看过来的凌厉眼神惊栗了下,此刻更明白地感觉到公公语气中那丝冰冷和尖锐,不由也疑虑不定地望向婆婆。宋夫人也是面上稍稍变色,溜了眼儿子媳妇儿才点头道:“不错,他们两个早都和我说过了,我想着敏思左右无事,就去学着做些生意也好。”宋大人闻言冷哼一声,“做生意!你可曾见过谁家做生意做到恁般不成体统么!”
这话说得可有点儿重,把那三个人都听呆了。若嫣但觉一盆冷水从头上泼下来,霎时间手脚发凉胸中堵闷,当下再忍不住出声问道:“公公您。。”没等她说完,宋培德已是反应过来,急急打断并抢着解释说:“父亲大人您是听到什么传言了吧,这事儿都怪儿子自作主张,跟程锦记可没有关系。不过传言归传言,那些货还是很受欢迎的。既然有那么多人都来买,可见这笔生意就是做得的,又何必在意那些污言秽语呢,您说是不是?”
难道又有人散布什么传言了?若嫣闻听更感烦燥,不由蹙起眉头,忽觉手上一热,低头看去,原来是宋培德悄悄伸手过来紧紧握住她的。蓦地一股暖流滑过,若嫣顿然心头大定,抬眼飞快地瞄了他一下抿抿唇反手相扣,深吸口气再望向公公。宋大人冷冷地与她对视片刻,脸色更见铁青,半晌又是两声冷哼,“你们可倒不在乎,丢的却是我宋家的颜面哼哼。”这时若嫣已然平静下来,毕竟人言可畏也难怪公公恼怒,便听他教训几句也就是了,于是复又低眉敛目不想作声了。这边宋夫人也有些坐不住的样子,轻声出来劝解:“敏思说得对,事已即此,还是不要去理会旁人的闲话,想来过阵子传着传着也就散了。”
若嫣听着婆婆的温言细语,不由侧转脸去瞧她,然后再随她柔柔的眼神一起向公公那边看过去,只见他二人视线相交后公公的面色缓了缓似努力压抑下自己的情绪,若嫣这才松了口气。稍后就听公公说声敏思你跟我来,随后便起身抬腿走了,宋培德轻捏下若嫣的手,又安抚地冲她一笑才跟着走出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若嫣略微失神,半晌回头,却见婆婆目光凝滞在她身前不远处,脸上温婉的表情依旧,只眉宇间似隐含一缕轻愁,竟比自己还要心神不定的样子。若嫣忍不住歉疚地轻唤她:“婆婆,婆婆!”宋夫人几不可闻地叹息了声,方才收回眼光看向她,忽地噙上一抹笑,柔声道:“嫣儿,才刚儿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公公他不是冲你,过会儿问清楚了也就没事了。”若嫣点点头再低下头去,“我明白,婆婆。这次的事大概真的影响很不好,也难怪公公会生气,您放心以后我会多注意的。”
若嫣回房后不多时,宋培德也回来了,立在门口见她询问的眼神先无声苦笑了下,才缓步走近,接过若嫣递上来的清茶又愣怔了会儿,才带着几分困扰般低语:“照说那些货都卖完也有些日子了,却怎的今儿个才传出这些闲话来,而且传言的速度这么快,连父亲大人刚回家都已经听闻了。”伸手拉他一起坐下,若嫣直直地看着宋培德的眼睛问:“公公怎么说?他是不是知道这些都是我做的了?当初他。。可真的同意你娶我么?”
闻听此言,宋培德恍然回神,随即轻笑着拥住她,“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了?父亲他怎会不同意呢,我早就向他老人家禀告过你就是苏小姐这件事,当时他还笑着对我说以后可有更多热闹好瞧了哪。呵呵你看,父亲大人不是也喜欢你的聪明能干才这么说的么。这次的事儿,我想着不定是哪个口无遮拦的当着父亲大人面儿乱嚼舌头,才惹他老人家发发脾气罢了。”若嫣眼波流转沉吟了会儿,又低声道:“我总觉着公公他,好象很不满意我似的,要么对我视而不见,要么他看我的眼神就总那么冷冰冰的,跟看你的时候就是大不一样。”
宋培德又笑了,面上微显几分得色来,“父亲他是很偏爱我,从我打小儿起就是这样,没办法,谁叫我是宋家长房长孙又是唯一的男丁呢!呵呵以前姑母姨丈他们就常说他过分疼宠我了,凡事都可着我的心思来。不过娘子你可别在意这个,父亲这么多年来除了母亲之外我就从没见他对哪个女子多看两眼过,呵呵要不怎说他是专情之人呢,这我可是心里有数的。”若嫣将信将疑地点头,那许是我多虑了吧。
见她不再烦心这个,宋培德又笑说才刚儿父亲不过是询问我一些商号里的事儿,我都如实说了,他也就放心说以后不再管我了,只叮嘱着不要再闹到满城风雨就行啦。若嫣也想起适才他进屋时所说的几句话,两人便又琢磨起这事儿来,究是谁人老是存心与他们过不去呢,三天两头儿便散布些流言蜚语出来?有的是针对商号的,有的却好象是直接针对宋家的,这么做又到底是想要个什么结果呢?
相对寻思了半晌,忽见宋培德眼中有道流光快速滑过,虽只是瞬间闪亮了下,却仍被若嫣给准确地捕捉到了,急问:“怎么?”宋培德略微一顿才道:“没什么,只是猛地想起昨儿个四姨母说过的一句话来,她到商号时碰巧遇上我,说着说着就想起前两天还有人向姨丈打听你的样貌来着,大概是想验证一下传言所说的是否属实吧。”
若嫣一震,问四姨母可说了那人是谁?宋培德摇头,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就忘了问啦,明儿个我再去找她好好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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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宋培德回来,面色有些凝重。若嫣心知有异,忙拉他坐下探问,当闻听那日找四姨丈去打听她的人叫高有亮时,若嫣心情稍松,不认识,大概真是不相干的人随口那么一问的吧。却见宋培德眉端微蹙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不禁奇怪,忍不住又问怎么了?难道这人有什么不对么?宋培德目光闪了闪,有那么一瞬的犹豫,待见若嫣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眸正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好似在无声传递着她的信任和坚定,于是拥住她肩膀终于说出了白天自姨丈那里得知的详情,若嫣听罢不由轻抽了口气,面色也跟着沉静下来。
原来这个高有亮就是在她们成亲当日非要领头去闹洞房的那个人,年纪不大却目光敏锐心机深沉,自三年前经人举荐入朝为官后便一路青云直上,如今已官拜吏部侍郎并执掌部院大权,而在他背后一直举荐扶植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第三子裕王殿下。那日在婚宴之上,高有亮就旁敲侧击不住探听新娘子的情形,被宋培德发现后才巧施妙计调包蒙混的。之后刚消停了些时日,高有亮却不知怎的又寻机找上内阁学士方礼仁,拐弯抹角地打探他宋家新妇在家人面前如何如何,好在方大人也就是四姨丈素来清高持重,因不喜高有亮的品行为人,当下只跟他随便敷衍几句便匆匆了事。回家后对四姨母提及此事时四姨丈还鄙夷高有亮误听误信以讹传讹呢,及至宋培德找上门来询问,方大人才察觉高有亮此举竟是别有居心,于是便详尽地把情形原委都告知了外甥,宋培德便顺着他的猜测也推说是高有亮因垂涎妒忌才到处传言惑众的,更把方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直骂他有失德行。
若嫣静坐半晌无语,这个高有亮想来定是受裕王指使的,原来近日在背后制造事端的人果然是他,倒真应了若嫣心中一直担忧的情形,却不知裕王这么执着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了。正在暗自思量着,就见宋培德拥住她肩膀的两手下滑至腰间,在那儿轻抚几下才道:“现如今明白知道是他在搞鬼,也就好办了,裕王他心系大事顾及甚多,也就只能暗地里谋算些不入流的勾当,倒不怕他真的敢做出什么。只是有一处让我很奇怪,高有亮那日明明已经眼见为实了,却怎的过后又心生疑虑,再生出这些事端呢?”若嫣闻言点了点头,知他比自己更了解朱载后为人,也就稍为放心了,想了想宋培德的后两句疑问转而提示他:“莫不是府中下人走漏了什么风声?”宋培德摇头,肯定地说不会的,府中早有规矩,对外一律不许透露半句家中情形,这么多年过去下人们都没有一个敢行差做错的。
思及公公做事的严谨周密,若嫣又暗自点头,“那也许是见过我的亲戚们有谁无意中对外人提起过?”宋培德更重重摇头,“没有,我今儿去挨个打听过了,除了四姨丈外,别人都没有被问及此事,更没谁出去说过。”那究是怎么引起裕王和高有亮起疑的呢?若嫣忍不住蹙起秀眉思量不已,一转眼却见宋培德的神色中似有未尽之意,便捏下他的手掌,嗔道:“有什么话何不坦率地全说出来,怎么跟我还想藏着掖着的?”
宋培德这才扯动唇角勉强轻笑一下,“今儿我无意中还得了个消息,裕王府前阵子才新收个门客,是王丞相给他引见的,说是文才谋略均高人一等,过府几日便助裕王办成一件旷日未决的大事,极得他赏识。”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待见若嫣迷惑的眼神,才轻声续道:“这人可是你我的老相识了,他姓周名文斌。”
若嫣紧眨几下大眼才会意他所说的话,当即连连摆手,“不会的不会的,周公子他决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无耻小人,怎会无端让你我惹上事端。”宋培德对她注目良久,方才咳了一声失笑道:“你就这么肯定?”若嫣毫不犹豫地点头:“嗯!一个人的思想品格决定他的言行,我虽与他接触不多,却相信周公子是重义守礼的正人君子,行直坐正决不会有差的。”
闻言沉吟了下,宋培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道:“我相信你的眼光,不过也了解周文斌的感情,嫣儿你知道吗?情之一字不仅能怡人,更能惑人哪。多少英雄难过美人关,便是都折在这个情字上面了,它实在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呢。”说罢他抬头注视若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便是因情改变了,又怎知周文斌他不会呢?”若嫣被他这番话语所扰,不由有些动摇了,是啊,她品尝过情之百味,深知那美妙背后的各种苦处和烦恼,若说周文斌就此因爱生恨,也不是不可能的呀。
宋培德见她困扰的神情不禁心生不忍,于是马上安慰道:“这些你听过就算,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即便是他真的助纣为虐想要借机报复,嫣儿不是还有为夫呢嘛,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儿。以后咱们只要当心些,管自做好了生意,理他那些痴人说梦的想法儿!”若嫣点头,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我现在就是个足不出户的小小妇人罢了,每日安稳度日,自是不会再授人以柄。倒是你,不要去理会那些有的没的,也莫再别出心裁想要去扭转别人对我的看法了。”二人相视展颜而笑,该来的总会来,静观其变就好,此刻彼此间的信任和深爱最重要,何必想太多去自寻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