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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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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饭后,宋培德便直奔程锦记去见为栋,若嫣跟婆婆打过了招呼就一个人寻去后面找德容,走出回廊她才想起自己未必记得准路,站那儿想了想还是先找找看吧。于是便凭记忆在园子里兜兜绕绕了半天,还真被她找到了前天路过的那个小亭子。看了一眼里面还算干净,若嫣便走进去坐下歇口气,轻揉两把微酸的双腿,她又游目四顾,觉得这里虽有些偏僻,风景却很不错。
亭子往东不远处,便是湖的尽头,两边郁郁葱葱的树木与湖中倒影交相映衬,还有湖边蓊茂丛生的杂草,放眼皆是绿意,却又深浅各异浓淡不均,偶见一两撮儿嫩黄小花掺杂其中,更显静美如画。看来这里平日人迹罕至,竟是疏于整理,倒还保存着难得的原始风光呢。若嫣深吸口气,清新中仿佛还带有些许湿意,好一个天然大氧吧,又是日后写生的好去处。她欣然走下来置身其间,来回赞叹着踱出几步,又情不自禁伸展双臂转了两圈,才步履轻盈地再继续前行。走着走着若嫣忽感一阵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忙提裙裾一看,原来绣鞋早打湿了,还有不少泥土沾在上面。
若嫣无声一笑,自嘲地想以后若让程锦记再做些厚底鞋子出来卖,没准儿也能受到喜欢游山玩水的人青睐呢。抬眼看前面居然还有好大一片空地,若嫣忙紧走几步过去,一看地面微泛白色显见是干燥平整的,便索性席地而坐,脱了鞋子连抖几下,甩掉上面的泥土,还好里面的棉袜未湿。她把绣鞋放过一边后,忽觉不对又转头张望起来,咦?上次过了亭子不远就到德容的小院了,现在却怎么这半天仍寻它不见?难道是自己才刚儿出亭后走错了方向?
正在犹疑间,若嫣眼光一瞥却见前方地面似有一小处颜色发暗,显是与四下不同。一时好奇心起,她凑前低头细看,好象是块深红色印迹,形状不大规则,倒像是有红色颜料滴落而成的一般,若嫣不觉失笑,难道还真有人在此作画不成?直起腰来,她又认真回想了下,前儿个宋培德似带自己往右转来着,她忙又拾起鞋子穿上,再匆匆拐回亭边。这次瞄准方向,果然不久就看到那个小庭院了。
若嫣松了口气,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这回倒没见刘伯迎出来,她便一直行至屋前。刚刚合计要不要先敲个门呢,便听里面隐有琴声传出,不由她心里一乐,看来德容今天心情不错嘛。当下轻轻推门而入,站在外间先侧耳倾听,那琴音低沉哀婉,听不出是什么曲子来,却又悠扬柔美慑人心弦,果是不同凡响。正当若嫣逐渐沉醉于眼前低迷诱人的旋律时,忽闻一阵铿锵有力的叮咚声响,随即鸣弦微乱竟似挟带着些许肃杀之气,听入耳中不由令人心下暗惊,但觉有股深沉的悲愤之情直欲破弦而出。
再这样下去她莫要伤了自个儿,若嫣心里想着便急步进去,这时琴声也戛然而止,原来是德容听到脚步声响已自停下手来。若嫣见屋内别无他人,只德容独自斜倚在床上,正手抚琴弦微微喘息着凝望自己,眼神疲惫之中微显迷茫。
轻轻自她手中把琴抽出来,若嫣边小心地察看着德容脸色,看她并未抗拒才感心头稍松,将琴放回几上方又回身侧坐床边。拉着德容的手拢起握住,若嫣柔声问:“怎么只小姑一个人,累着了吧?要不要先歇歇?”
德容却浑然不觉地紧盯着她,倒好似不认识若嫣的样子。若嫣见状轻浅一笑,起身抬左手搭住她肩膀,右手转到德容背后抽出她靠着的薄被来,又拽过床里的玉枕才轻按她躺倒其上。安顿德容躺好后,若嫣见她不发一语只管拿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儿地审视着自己,便重坐床边冲她安抚地笑笑,“乏了就眯会儿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德容似又怔忡了会儿,才缓缓闭上双目,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端详着德容沉静的苍白脸孔,好象没有半分血色,睡梦中犹自眉心轻蹙的神情,令若嫣止不住一阵心疼,看她竟似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样子,若嫣不解地四下打量几眼,难道平时都没人在身边陪她吗?不是还有几个老家人在这里么?
正思量间,若嫣感觉德容气息渐渐粗重起来,忙倾身握住她手,只见德容鼻翼煽动睫毛微颤,状甚恐慌,好象是做了什么噩梦一般,便轻柔地抚摸几下她的头顶,口中又喃喃安慰着。片刻后,德容才逐渐安静下来,额间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儿。若嫣取出帕子帮她轻轻擦拭着,再转眼却见德容已然醒来,正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
此刻若嫣看她眼神清亮,已不复早前怔忡模样,才要问她适才梦到什么了,便听德容轻嗤一声:“怎么,小嫂嫂又来哄我这小孩子了?莫非你这手脚便利之人大白天的也是无事可作?”她嘴上是这么说,眼神里却是另一层意思了,若嫣见状如何不懂,便也就着她话儿音接道:“可不是嘛,我才来几天跟谁都不熟,这府里边就没有个能陪我说话解闷的人,我瞧着也就咱俩还年岁相当,就总想着来找你玩儿,你当真不乐意么?那我。。这就回去?”
德容虽说大她两岁,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儿,更何况平日足不出户的,她身边来去的也总是那几个人而已,却都是哄着顺着又哪有人会来诓她。现下听若嫣如此说法便已有些心急,“小。。谁说我不乐意了,就怕你来不了两天就嫌我闷了。”若嫣见她不再戏谑地称自己为小嫂嫂了,就也莞尔一笑,“我逗你玩呢!好不容易有个伴儿,我才舍不得放弃呢。德容,我看咱们就互称名字吧,也省着听起来别扭,你说好不好?”
德容眼前一亮,忙不迭欣喜地点头,叫声若嫣,随后自己倒笑了起来。若嫣也坐那儿笑了会儿,才问:“这半天怎么不见刘伯?还有其它下人平时都在哪儿呀?”德容笑容忽暗,垂头道:“我这哪儿有什么人,不过是刘伯和李叔李婶罢了,李叔平日都在外边,李婶我也只用饭时才能见着她。刘伯却不知怎的,从昨晚儿睡下后,就再没进我屋来,以往都是他陪着我的。”
若嫣闻言点点头,怕她失落又笑说:“那倒好了,以后咱俩玩儿时也省得有旁人在这儿碍事。对了,我听你哥说,你弹琴吹箫可是样样精通呢,哪天也教教我吧,好不好?”德容抿嘴一乐,竟有些腼腆起来,“我这两下子哪儿成啊,不过是自己随便比划的,也就大哥总爱哄我,整日夸些个不着人信的话来。”不待若嫣搭话,她转念一想又道:“可有些日子了,大哥前阵子一来就跟我说起你这样那样,把你夸得好象天上有地下无似的,呵呵,害我听着都妒忌了,这不一看你就没个好脸色,没想到你都没在意,还肯来。。”
原来是这样,若嫣一听竟是宋培德无意中帮了自己倒忙,不由也乐了,“你大哥那人呀,就是嘴上会说。不过才刚儿我听了你弹琴啦,真的很不错哦,那么好听的曲儿是你自己编的么?”德容心里高兴,便说她从来不记不住谱子的,总是喜欢自己随意弹些什么出来,哪儿会是什么好听的曲儿了。
说话间,若嫣已然起身,把旁边最近那扇窗的竹帘儿卷了起来,回头见德容只是举手在眉间遮了遮却没反对,当下便手脚不停地把两旁窗子上的那些竹帘儿一个个都卷起来拿挂绳缚住,又向上掀开靠门边那扇窗户来,这才重回来坐下,笑着说:“这下可亮堂多了,说话做事心里也敞快,德容你说是不是?”
却见德容忽的脸色大变,匆忙缩头并将脸紧紧埋入被中,然后又瑟瑟地抖成一团,显是吓得不轻。若嫣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也是心惊不已,急急把窗关上又将竹帘儿重新放下来,然后伸手隔被拍她,再连声告诉她关窗了不怕了啊,德容只是不理,半晌才从里面隐隐传出呜咽声。她究竟为何如此畏光呢?或者只是害怕开窗户?没道理呀。。若嫣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坐在床边不断轻声安抚着她,试图让德容明白充足的光照和新鲜空气对于她身体的好处。
足足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德容才逐渐停止了颤抖,只是她仍旧固执地不肯探出头来,就在若嫣望眼欲穿地盯着床上那堆隆起时,终于看到棉被一点点被掀起条缝隙来。她赶紧把手递过去,又过了会儿,若嫣感觉自己的手被德容试探着攥住,于是她用力一拉,德容的上半身终是顺势露了出来。
若嫣发现她满脸的泪痕,犹自惊魂未定的样子,便坐过去将德容紧紧搂在怀里,怕刺激到她也不敢再问原因。却听德容抽抽啼啼地又哭起来,嘴里还断续地喃喃自语着:“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看不要听。。”若嫣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心里不断琢磨着德容到底是被什么吓成这样子呢?
这时,门外隐隐传来说话声,随即一人轻巧地进来,若嫣回头看去,正见宋夫人愣怔在门口。若嫣冲她安抚地笑笑,示意德容已经没事了,宋夫人这才犹豫着走近,轻唤一声“容儿”。德容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片潮红,狠狠瞪着她胸口起伏了片刻,然后一下子推开若嫣重新倒回床上,半句话不说却硬生生将脸扭向里边。
若嫣见状又是不解,转头再瞧婆婆,宋夫人的脸色也逐渐转白,嘴唇颤抖两下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对若嫣投去求恳的一瞥然后便转身慢慢走了出去。若嫣望着婆婆离去的方向,暗自思量着这对母女的举动实在透着丝古怪,想是她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吧,不过看二人都讳莫如深的样子此刻自己却是不好深究。再回头她却见德容晶亮的眼睛正紧盯着自己,神色略显有些紧张。知她是怕自己也要离开,若嫣便浅浅一笑,道:“快晌午了吧?我还真有些饿了,你的午饭也不知够不够分给我点儿?”
德容这才露出丝喜色来,一边点头一边扬声喊着李婶,不大会儿功夫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答应着进来,若嫣见她衣着俭朴粗手大脚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显是常做粗活的,难怪平时不怎么近小姐跟前。德容才吩咐完李婶给准备两个人的午饭,便喜滋滋给她介绍说:“李婶你看!这位就是我的新嫂嫂呢,长得很俊吧!”看她一副献宝的神情,若嫣不由抿唇而乐,却见李婶只是笨拙地给自己福了福叫声少夫人,然后就杵在那儿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了。若嫣对她含笑点点头,德容倒有些恼了,急挥手将李婶遣了出去,随后又忍不住向若嫣抱怨道:“李婶总是这副样子,笨得要命,跟她说话都费劲,真不知刘伯怎么找她来陪我。”
不过李婶的手脚倒是很麻利,没多久就把饭菜给二人端进来了,四菜一汤做得虽说不大精致却是可口得很。若嫣这两天难得吃到一顿如此简单合意的饭菜,再加这一上午没闲着,居然连盛了两回饭。看她吃得津津有味,连带德容都跟着胃口大开,看得李婶也在一边咧嘴儿直乐,破天荒说了句:“少夫人以后常来陪小姐吃饭吧,好让她多长点儿肉。”闻言若嫣与德容一起点头,然后相视而笑。
饭后德容便问起李婶来,今儿怎么没见刘伯呢?李婶回说他昨儿晚不小心伤到脚,正在后屋躺着呢,才刚儿还硬挺着过来看小姐来着,被夫人发现才给劝回去的。德容听了很是惦记,急问刘伯到底怎么伤的,又伤得如何了?李婶却又直眉愣眼说不明白了,若嫣见状就自告奋勇说代德容去看看刘伯,当下便跟着李婶来到后屋。
原来这小院除了前面两间正房外,后面还连着三间小屋,一为李叔李婶的住处,一为后厨,一间给刘伯自己住着。李婶先上前敲了两下房门,道声:“刘爷,少夫人来看你了。”然后便留若嫣一人等在门口,自己回去后厨收拾碗筷去了。过了好半晌,若嫣才听里面有悉苏的声音传来,随后是刘伯隔门问了声:“是少夫人吗?”若嫣应了又道听说您伤着脚了,德容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屋里又是半天没动静,若嫣正等得不耐,才见刘伯终于将门拉开一条缝露出脸来,面带赧意地说:“少夫人恕罪,我这屋里又脏又乱的,怕污了您的眼,就不请您进来了。还托您给小姐带个话儿,就说刘福成没事儿,稍后就能去她跟前儿侍候了。”若嫣看他脸色发白,说话都有些紧张的样子,显是伤得不轻呢,便问他真的没事么?要不要去前边找大夫给看看。
刘伯连连摇头,又紧着催她回去陪小姐,看样子是急着想回去休息似的,若嫣便叮嘱两句叫他小心养伤然后转身欲走。谁知背后才传来关门声不久就听“砰”地一响,似是有重物倒地的声音,若嫣赶紧回身唤道刘伯!随后一下子推开他紧闭的房门,果然见刘伯正匍匐在地,听她进来又紧忙挣扎着转过身子,慌乱中却牵扯到脚伤他脸上忍不住轻微抽搐了下。若嫣不及细看急忙跑出去叫过李婶,等二人进来时却发现刘伯已然好端端地盖被躺在床上了。
若嫣近前仔细端详着刘伯,看脸色不再像才刚儿那样白了,问他又只说不妨事儿,不由暗自奇怪,刘伯这人岁数不小却好象很爱逞强呢!这时又听德容正在前屋提声呼唤着她,若嫣也只好再返身往出走。眼光一扫却发现刘伯屋里虽不大,却干净整洁得很,哪儿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么脏乱,唉,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