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受长生》苏献庸

2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将人从偏门低调引入前院，顾帛简连忙作了一礼：“劳烦二位上人了。”
　　来的两人解下斗笠单手还礼，当年顾帛栩也是他们来接的。他们兄弟同样是凡脉引入本家的弟子，现在是二少爷——也就是顾长稚的二哥顾寻深身边的随从，同样也是半个弟子。
　　两人排引字辈，兄长名烽，使长枪，弟弟名征，使鞭，皆是金丹修为。
　　顾引烽从袖中拿出两个玉瓶递与顾帛简：“这是二少爷给的，小少爷来信说是给你府上的贵客送去，以后自有用处。”
　　顾帛简有些意外，点头收下了：“是，之后我便让人送去。小儿已经让人去抱了，还请上人稍待片刻。”
　　“二少爷说，这次未能及时遣人前来耽搁了孩子十分抱歉。”说着顾引烽与顾引征代替顾寻深向顾帛简抱拳致歉，顾帛简连忙侧身避了，连道不敢。兄弟俩还是将礼做足才重新起身，顾引烽续道：“族中已将一应事情安排好了，阿琚会亲自照顾他的，舒砚放心。”
　　顾帛栩在本家同为引字辈，名琚。当年刚去本家，小孩子心下不安，就缠了他们俩很长一段时间，后来顾帛栩筑基，顾寻深将人划到自己这边，三人感情也就更深了。
　　事情交代清楚了，顾夫人抱着小儿子在顾庆九的搀扶下过来了，双方见了礼后顾引烽接过小入轩，一直沉默的顾引征将国公府给小儿子准备的东西收好。顾长稚给的东西好，小家伙在安抚下睡得很香，换了手后也只是呢喃了两声动了动小拳头，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哭闹。
　　就是额头上那张符盖住了大半个小脸，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时不时飞起一个角，看着有些滑稽。
　　顾夫人知道此次一别，恐怕再难见到小儿子了，只是到底是从战乱里过来的人，最后怜惜地摸了摸小儿子的小手就不再做出念念不舍的样子了：“小儿就托给上人了。”顾引烽颔首，与三人告辞，两人带着小入轩从角门离开了国公府。

　　顾长稚带着长生去了冥音谷。
　　那里是一处由于地裂形成的巨大峡谷，地上是山脉交夹，前有沼泽阻挡，后有断崖垂渊，没人记得这个奇特的地方到底怎么来的了，只知道里面长年极寒不见天日，寸草不生活灵不入，有风穿过便如鬼哭狼嚎，是一处禁地。
　　“那里封着许多魔修的神魂，不但有重重阵法，还有几位大妖镇守。”顾长稚在离开最后一个歇脚的城镇时开始给长生讲故事。
　　那是在几界尚未分开，各族仍然在一起的时候的事了。
　　魔修是为迷失者，心魔丛生意志不坚的修士最终不可得道，但是他们为了追求执念，会用尽旁门左道，不择手段地去夺取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追求更强大的力量，然后迷失在魔念恶行之下，他们的路终点一定是死亡。
　　很凄惨的死亡，执念永远得不到解脱，罪业缠身，又因为是魔修，连地府都不愿给他们一个去处，并且死后日日受天火焚烧，直到偿还尽所有的罪业才能消散，没有再入轮回的机会。
　　一边因为执念堪不破而痛苦不已，一边因为天火而尝尽曾经施加在他人身上的诸多折磨，跟随在他们身边的怨念会让这份折磨十倍百倍地偿还，没有人能逃脱。所以魔修比谁都怕死，而因为怕死，他们犯下了更多的罪行。
　　那个时候各族里都是有魔修的，并且都对魔修深恶痛绝。不少修士都在年幼之时遭受过魔修带来的灾难，也有幼年就被魔修掳去不能回头最后痛苦而死的人，其中不乏修士的亲人幼子，他们中的一些也曾被逼着亲手杀死在乎的人。
　　魔修的猖狂带来了数不清的痛苦和压抑，最后一位妖族尊者在眼睁睁看着爱子因为道侣被变成魔修发疯绝望，在杀死道侣又举剑自刎后，联合各族各大门派，对魔修进行了一次围剿。
　　之前虽然遇见魔修杀无赦，但是因为天道承负因果的关系，谁也没办法断绝魔修的出现，个人因果个人了，魔修同样。
　　而这次是妖族尊者拼着修为大道不要，一力扛下了天道的问责，其它各族尊者虽然有心与他同担，但被拒绝了，只好在剿杀魔修的事情上多出点力。最后魔修被追杀得百不存一，彻底地龟缩了起来。
　　死去的魔修的神魂日日哀嚎不休，有道君想要点醒度化他们，在长达三月的超度后放弃了，但放任他们四处飘荡也并不可行，众人商议之后联手布下以觉困阵为主阵的冥音谷，除非这些神魂能放下执念还尽罪业，否则只能永远被困在谷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沉沦在地狱之中。
　　妖族尊者变回本体沉睡在此，以身镇阵眼，而他的几位下属也跟随他镇守在了此处，防止这些神魂作乱。
　　后来又有人将这里当作了给年轻弟子的试炼场，在原本的基础上又陆续添加了不少的阵法障碍，将弟子们送进谷中与那些神魂对战，若能杀死神魂，也算送他们解脱了，同时也是一个磨练心性意志的好去处。
　　后来各界被分隔开来，冥音谷虽然留下了，却不再广为人知，弟子的稀少也使得不再有年轻人将这里当作试炼场，渐渐也就被人遗忘，隐在凡间界了。
　　顾道枫年轻时四处闯荡，因为好奇闯过冥音谷，在里面耗时三年，斩杀神魂数十，破解阵法数百，出来时遇见镇守的大妖之一——妖族尊者座下右将，虎族大妖，同时得到大妖承诺，可以将弟子们像以前那样送来，他们会看顾一二。
　　顾长稚回忆道：“我第一次去是在十一岁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但已经上山八年了，那个时候刚刚到了炼气圆满，被师尊送到冥音谷打磨心性，一年之后筑基才出来的。”
　　“这次带你去，只是让那位虎族尊者看看你，之后我们也该回去了。等你什么时候能挥得动镇恶，什么时候就让你进谷。”顾长稚在长生前额弹了一下，对少年一脸期盼的样子有些好笑，“你天资很好，长生，所以师尊更注重你的心性，魔心对你而言也未尝不是一次试炼，所以不要急着往前走。我三岁上山，十二岁筑基，之后用了五十年磨剑，二十年试剑，十年从筑基跨入金丹。”
　　“大师兄沉寂的时间比我更长。修炼不是为了追求那一点修为，而是明悟，所以，不要着急，好好地往前走就可以了，你总有一天能走到的。”

　　进入冥音谷的路走得并不顺利。
　　顾长稚说得对，这里对现在的长生来说并不适合。怨气、恨意、哀嚎、咒骂、后悔，重重的负面情绪裹在风里迎头向长生兜来，刚跨进一步就晕头转向的差点被甩了出去。
　　忍着灵台要炸裂的难受勉强在原地站稳，长生眯着眼苦笑不已，旁边传来顾长稚冷淡的声音：“拔出你的剑。”
　　镇恶迫不及待地出现在长生手中，只剩下一半的剑身微微颤动着，长生明显感觉到了他想要向前迎战的心情，从来没像这么清楚地感受到过。少年举剑横在胸前，觉得大概是因为他也从来没和他的剑一起真正对过敌吧。
　　“委屈你了。”
　　扑到身前的煞气被镇恶劈开，顾长稚挥袖打散向他袭来的残留细风，在师弟背上轻轻推了一把：“跟着他走。”
　　兵修果然还是离不得他的兵刃的，还没能习惯自己身份的小少年在这一路上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不断地挥砍，每踏出一步握着剑的手就更舒缓一分，到最后终于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一点的分别，长生拿着剑垂下手，身前一片清静。
　　顾长稚拍手唤回了长生的神志，看着有些迷茫的师弟笑道：“恭喜师弟，突破到了炼气一阶。”
　　“啊？”长生醒过神来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有剑，抬手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给戳到，又连忙把剑收回腰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师兄见笑了。我突破了？”
　　“嗯。你刚才和镇恶气机相连后就突破了。”当师兄的走到前面牵着师弟走完剩下的路，“之前镇恶一直不肯接受你的灵力，就是因为其实你也没有真的接受他。他本该是你的半身，你却将他视作一件满足你的需求的工具，他自然是有脾气的。”
　　“他选择了你，望你也能同等待之。”
　　这是一种新奇的体会，长生没被拉住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反复摸过别在腰间的剑，剑锋在他的指腹下不再是寒凉的，肌肤碰触到的时候就如同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交流，先前还模模糊糊的战意又在心间被勾了出来。
　　剑和人几乎是一样的雀跃了。想来镇恶也确实是该高兴了，自从前代主人陨落兵灵也随之消失，就剩下些微的意志和残缺的剑身在深渊之下等待了上千年，世间一日未平，他便渴望着再次出鞘。
　　但是能继承那点意志的人太少了，所以哪怕是要他陪着长生从头开始，他也有耐心等着他跨出一步又一步，直到成长起来的那一天。如今长生真正迈出了第一步，也真正直视了他，他怎能不高兴呢？
　　顾道枫让顾长稚带长生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了。
　　那日长生引动魔心后顾长稚就联系了师尊，顾道枫思考过后还是决定再推小徒弟一把，拿不住剑就逼着他去拿，前进得慢了些就逼着他再走快些，所以让顾长稚提前带他来了冥音谷。
　　长生也没让他们失望。
　　而另外一半目的就是请那位虎族大妖为长生封灵。
　　众所周知，各族修炼的方式是不同的，手段各有千秋，难较长短。而妖族是天生的纯净之体，由日月精华灌溉而成，加之心性透彻，是天地灵气的宠儿，只是因为妖族更显惫懒，对大道的追求不如人的执着，一些得天独厚的种族更是只被动增长着修为，而少有意志坚定的追求什么，所以在成仙这件事情上反而不如人族。
　　而封灵，类似于洗经伐髓，一般由大妖替族类先天不足的小崽子进行，利用日月精华来温养身体，比由突破后引入身体的灵力完成的洗经伐髓更温和，并且二者最大的不同在于封灵对灵台识海也会有作用，会将识海也巩固一次。
　　但是人不同于妖，不是天生的纯净之体，哪怕踏入修行路的时候就已经小小地洗经伐髓过一次，凡体之躯来承受封灵还是会有胜于百倍的疼痛感，就像在短时间类将整个人都打散了然后重新长出一副完整的躯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