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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大修】 ...

  •   第一章
      天下势,分久合,合久分,合则出圣,天下盛兴,分则有枭,烽烟流离。百姓赖国定家,依地生食,身踞乱世,时逢流离,饥殍遍野。若上未有怜则天地不仁,更必大灾,年死无生,人相视若畜类......
      长安退回坐席上,合上书,提笔端端正正地默出刚刚在先生面前背的内容,写完欣赏了一会就开始撑着头望向窗外发呆。
      今早师兄又冲进他房间,气势汹汹地把他从被子里拽了出来,原因是因为他又翘课了,睡到了日上三竿,对此双方都习以为常的指控,长安是这么给师傅师兄解释的:“鸡鸣而起三更方歇这种事,不适合我,睡眠充足才是更好的方式,我这是合理安排作息以便于更好学习。”
      对于明明天赋很高但是就喜欢耍赖的学生,师傅慈爱的交给了他一套二十卷书,要求一天背下来,另外还有先生课堂上的内容默写十遍,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处罚,但好歹减少了这个学生的一点睡觉时间,聊胜于无。
      想起那些“惩罚”,长安转回头来放下手揉了揉手腕,继续默写,脑子里还在想着接下来师傅给给他和师兄说的重要的事。
      十年已过,又到上宗挑选弟子的时候了。
      “长安,长安?”下了课长敬收拾好东西,回头却发现自己师弟写着字都能发呆发入神了,无奈地伸手摇了摇人,一边叫一边帮忙把师弟的东西也收拾了,“又在想什么,师傅不是说了让我们快些回去吗,走吧。”
      长安“啊”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连忙抓过书箱爬起来快走两步找到自己的鞋,边向前跳跳边穿着鞋,艰难地追上已经提着小书箱走出书堂的长敬:“师兄师兄,你慢点,坐了这么久我腿还麻着。”在书堂必须正坐,一坐还就是两个时辰,中间只有讲学的时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他是真腿麻,完全没有他家师兄那种能站起来就走的功夫。
      长敬看了他一眼,把书箱换了只手提着,空出手来扶住长安,放慢了步伐配合着他走,等两人回到小院,负责教养他们的伏定已经坐在正屋等着了。“师傅。”脱下鞋放好书箱,师兄弟走进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伏定的示意下分坐在了两边的竹垫上,双手置膝微垂着眼等着伏定开口。
      “今日已与你们说过,上宗于十日后会派遣上使前来,从下院中挑选新一批弟子。长敬,长安,你们上前来。”伏定停住话头,从怀中取出两块竹片,递给了两个学生,“这是你们的身份牌,持牌可参与考核,须得仔细收放。”待到两个学生应声纷纷将竹片收入怀中,方才颔首,扫视着少年的面容肃声续道:“上宗挑选弟子,需在二十五岁以下十岁以上,长安八年前入下院不过五岁,如今也才十三,即使此次不过十年之后尚有一次机会,然此次落选便会影响下次评价,入选机会已低于他人,更何况还有小弟子长成相争。而长敬你是从小在此,上次选徒你只六岁而不得入,若待下次亦不得入,故你二人皆应把握此次机会,力争上游。”
      “长敬稳重上进,性平心透为师并无过多担心,长安聪慧,然性虽有坚毅,更多惫懒,实让为师忧心。近言选徒一事,远言修行长途,顺而为,逆而求,你若心中无求,则性情难易,便是踏上仙途不过碌碌庸庸而行,必不长久,终了只做微尘白走一趟。如今尚有十日,长安,你且回去自行思量,可能下定决心,若不然,便来为师处还了牌子,日后或在下院,或行商事,还能有所作为。”
      长敬有些担忧地看向师弟,这还是师傅头一次直言点出了长安的缺处,心中无求,甚至没有对生的执念,他在享受生活,却不留念生命。
      长安沉默了一会,叩首:“是,师傅。”

      长安是生在乱世的孩子。他和师兄都没有姓,长安和长敬是他们的小名,一直到他六岁,伏定给两个孩子以季为姓,他们才有了姓有了名,“季”取四季轮转生生不息之意,长敬取名典,长安取名驹。别人说名字是父母对孩子的祝福,长安迟了六年才从师傅那里得到这份祝福。
      他原来据说是姓范,只是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即使五岁之后他就幸运地远离了世俗,也还是知道那些年天下间的惨状的,就是现在的天下依旧是吃人的天下,只是暂时没有再打仗罢了。
      而根据模糊的记忆,更多是当年救下他的道人的描述,长安出生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里,家里尚有口饭吃,在之前已经有过四个孩子,他是第五个,上面病死饿死了三个,只留下了一个姐姐,两岁的时候母亲又生下一个男孩,有个路过的算命的说这孩子日后非富即贵,只要能长大就是飞龙在天之象。算命的取走了家里三分之一的口粮,指点了要怎么实现这种命格,于是为了养活这最小的一个,长安和唯一活下来的姐姐就一起被卖掉了。
      在战火纷飞天下大乱的年代,总还是有些朱门酒肉臭的家伙,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虽然不怎么入得了那些贵人的眼,但认真看还是能看出五官端正,在穷苦人家的孩子中也算得上清秀,没过多久姐弟俩就被分开卖给了不同人家。
      长安辗转了大半年也没离开那县城多远,后来被一个藏在那等混乱地带的小小魔修看中了,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只用一块饼就将他骗了去。只因他是一个单金灵根的修炼好苗子,那魔修打着将人引着修炼个十多二十年再享用了一身精血的主意把长安留在了他身边,而长安在那时并不清楚什么是灵根,最开始只是在心中将修真界中能让许多人羡慕的单灵根,在魔修偶尔的念叨中,和能每天吃个半饱的面饼划上了等号,并为此高兴不已。
      一年多间又陆陆续续收了几个有灵根的孩子,每日肆意奴役,长安是里面年纪最小灵根最好的一个,受的苦还算少些,况且在这些孩子眼中,如果只是这般的奴役,有每天都能得到的为了吊命的吃食,那些真的算不上什么苦。
      但是魔修的手段远远不止如此,让这群孩子在惧意背后就是深入骨髓的恨,并且在恨中反抗丧了命,但也有孩子最终些屈服了。长安不愿屈服,也不想死,只能小心苟活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就这么熬了一年多后,巡视下宗的道人路过,瞥见下方的怨气实在太重,也就顺手打死了那不过筑基期的魔修,也发现了这一群灵根天资各不相同的孩子。
      其他只是四灵根、五灵根,又早就被磨得麻木了的孩子,在询问过后一起打发到一些宗门下属的势力里安置,两个还能哭出来,还能说出恨意的三灵根的送去就近的一个下院培养,独独狠狠在尸体上捅了两刀的长安,在测过灵根之后,被道人亲自带着以血脉之法寻了一圈亲属,在打听清楚那家情况后留了一块金子在那家中算断了尘缘后,道人携着懵懂小童来到了环境最好的一个下院,又交给了里面最好的一个先生教养,也就是伏定。
      在下院生活了半年之后,长安才渐渐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遭遇了这些,单灵根在他心中失去了地位,甚至隐隐有些厌恶,只是没什么意义。唯一还让他有些挂念的大概是被一起卖掉的姐姐,只是上次随师傅去到那县城附近赴宴,得知那座小小的县城已经因为瘟疫葬在了火海里面,所有和他有血缘的人都不知去向不知生死,虽说修真之人使个手段寻人并不难,他求求师傅就能轻而易举找到,但是他却从此熄了念头。
      从被接走的那一刻,他的尘缘就已经断在了县城里,如今县城都没了,他还有什么可执着的呢?

      长安一直思考着,六岁之前他贪求着生,所以只要给他一点点活下去的机会,他都是近乎感激涕零地努力抓住,可六岁之后他就不再在乎是生是死了,因为给予了他生的人,又亲自决定了他是个能死的、该死的,因为他的出生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想想当年明白了的时候的想法,确实有点幼稚,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在一瞬间居然心如死灰起来了,甚至后来在有着差不多的身世、来自于乱世中的孩子眼中,看见了太多同样的眼神和颜色,但大家现在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把玩着那块给他出了个大难题的竹片,长安也明白师傅那天还没有说的话。上宗考核仔细看来也并不算严苛,也没什么歧视,只要有灵根,不管你是什么灵根,能换来的只有这一块入场的牌子,之后的心性、悟性,还有平日的学习表现、为人如何、做事如何,这些,才是考核时以及去了上宗后被挑选的标准,如果不过关,即便是如他这样的单灵根,也只能再过几年被发配到商行或者下院去做事,靠着一点微薄的资源、低级的功法浅浅修行一下,过个几十上百年结束了这一生,运气好些轮回转世时能投个好人家,至少不像这一世生在乱世,运气不好,大概是就魂飞魄散了吧,修仙者的那些个手段,狠辣起来自然是凡人比不过的。
      那么,他要这一生和下一世兜兜转转,还是只能像个凡人一样地活着,甚至可能还不如吗?他要活得一直这么不明不白下去吗?
      只要他愿意,现在就能做出选择。
      但长安望着屋门许久,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这一步,并不是在犹豫,而是有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狠劲压在心上叫嚣着,让他紧紧捏住了那块竹片。
      最终长敬实在看不下去了,在长安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之后,无奈打开门坐到长安身边,看着他那副茫茫然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你呀,难道就没发现,其实你一直都很不喜欢别人插手你的事,掌控你的人生吗。总不会脸上用表情骗过了别人,心里还把自己也骗过了吧。”
      长安想了想,恍然大悟。
      迄今为止,几次他的生死大关,都是别人替他决定的,存在的意义也好,生死的权利也好,他一直在隐秘地渴望去追求、去掌握,只是为了生存而假装了太久的乖顺,他险些都要听不到自己真实的想法了。而现在呢,机会、选择权、能力、能去追寻的路,都握在他的手里等着他去选择,他居然还在犹豫。长安捂住了额头,觉得自己真傻。
      “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你本来也不是个适合乖顺的人,何必勉强自己。”长敬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对于长安以前的做法没有做评。
      “还有三天,好好准备吧。”
      “是,师兄。”
      相通之后长安只觉得神清气爽,跳起来笑容灿烂地做出了保证,随即才想起来肚子饿了,嚎了一声在长敬的注目下用撞的出了门,直奔后厨。
      至于师傅说的想好了就去找他的事,在长安填饱了肚子后就想起了,只是一直磨磨蹭蹭到了第二天,伏定和长安间才有了一场简短的对话,原因是因为长安觉得有点羞愧,居然让自己变成了那副样子,师傅师兄都早已明了的事,自己还在云里雾里,差点就真的放弃了,简直是愚不可及!

      “找到理由了吗?”
      “找到了。”
      “能够支撑着你走下去吗?”
      “能。”
      “那就去吧,别忘了今天说的话就好。”
      “多谢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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