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段弘自幼聪明伶俐,过目难忘,九岁时已然能填词作赋、出口成章了,王府幕僚里虽博学之士众多,她偶得佳句亦能才惊四座。
但她长至十一岁,忽然就不爱读书了,只因段纯平时对她千依百顺,却在读书这一事上分外苛责,容不得半点马虎,久而久之便生了厌学情绪。这一日,段弘又因懒学被段纯罚抄资治通鉴,一时生气,竟约上六弟段誉去后山上打鸟。
段誉在读书这件事上是一窍不通,他向来唯段弘马首是瞻,听她这么说,顿时拍掌欢呼,两人悄悄避开仆从,自一条偏僻小径上了后山。
这平南王府原是前朝献王藩府,听说那献王奢糜暴虐,许多王府冤尸都被抛在此处,一到夜里就鬼哭狼嚎,吓人得很,平南王府的人都避之不及,渐渐地这后山竟没人敢来了。
且说段弘与段誉手拉着手,越走越深,路过一片小山林,只觉阴风阵阵,段誉打了个寒颤,惊恐道“四哥,他们都说这闹鬼,不如咱们回去吧。”
段弘却不怕“什么鬼,难道比父王还厉害么?”
段誉只得硬着头皮跟她走,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隐隐见到前边有阳光斑驳,想是到了树木稀疏之处,小孩心性,一时也害怕不起来了。段弘欢呼一声朝前跑去,登时惊起一群飞鸟。这山上飞鸟群落。两人四处追跑,大汗淋漓,不觉半个下午就过去了,虽一只没抓到,倒也痛快。
太阳西下,下山的路隐隐透着阴森,两人亦是意兴阑珊,便要回去了。或许是想到回去后不知还要受什么罚,两人心中惴惴,一前一后,都不说话,气氛沉重了起来。
只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段弘一时没刹住,下巴直磕到段誉脑勺上“你,你干什么?”
“四哥,你看”段誉身子颤栗,惊恐的捂住嘴。段弘探出身子一看,竟见那路中间横着一条红冠花尾蛇,此刻正朝二人吐着蛇信,一动不动。
“怎么办啊”段誉带着哭腔,段弘心中也是害怕,只强自镇静下来,小声道“往边上走,慢慢的。”
段誉依言缓缓挪动着身子,那蛇亦缓缓的朝他转向,他自挪了几步已然避开了那蛇,一时心跳如鼓,忘乎所以,只觉要赶紧离开这儿,登时撒丫子一跑“四哥,快跑呀!”
声音惊扰了那花尾蛇,它闻声而动,却是一口咬在来不及闪躲的段弘身上,旋即逃走了。
段弘只觉得腿上剧痛,一个重心不稳,跌落在地,但她如今年岁渐长,已不像幼时那般哇哇大哭了,而段誉一口气跑出十几米,再回头见段弘跌坐在地,才惊惶道“四哥,你怎么了?”
“它咬我...”段弘咬着牙,还是疼哭了,一颗眼泪亮晶晶的挂在颊边。
“我看看”
蛇咬在段弘小腿处,段誉慌忙将她绑腿解开,才发现那蛇牙尖利,竟将两三层厚的羊皮都穿透了,牙咬得不深,但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段弘腿变成了乌青色,已经肿起来了。
“这可怎么办,来人啊,救命啊”段誉慌了神,顿时哭出了声,段弘本想安慰他,却是眼前一黑,直昏了过去。
却说那时王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段纯满府寻人不见,已叫人往后山寻来。幸好救助及时,段弘性命无虞,却也一连几天的高烧不退,而后又是连着两个月的大病小病不断。遍寻良医无果,段纯张榜告示,能医治好段弘者,赏金千两。
一个月后,一道人揭榜而来,段纯接见,发现正是七年前让他将段弘充足男子养的道人,道号华虚。
前朝昏君便是听信妖道所言妄求长生,大兴宫殿,劳民伤财。段纯从来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七年前是,如今依然是。但他七年前病急乱投医,歪打正着,如今又见这道人,难免欣喜“道长为孽子奔波千里,必有良方,还请赐教。”
华虚道长哈哈一笑“王爷日理万机,还能记得贫道,实在难得。贫道云游四海,路过此处,见王府上空煞气笼罩,便知府上有恶鬼作祟。”
段纯不想听这虚头巴脑的东西,直道“道长只说法子破解。”
“七年前贫道便跟王爷说过,四爷八字太轻,容易招邪祟,故而作男子教养,一则这男子所用之物多沾阳气,二则与公子哥们住在前廷也可避阴祟。”华虚微微一顿,道“如今也是一样,王府这晦气,需得喜事来冲一冲。”
“喜事?”这人有三喜,不过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这三样有两样段弘都毫不沾边,而唯一那喜...段纯想到此处,不禁勃然大怒“哼,道长七年前那法子本王也不知是真有用,还是歪打正着,如今就全当是真的罢。如今你又让我办什么喜事,怎么,是觉得让天下人耻笑我段纯乾坤颠倒、阴阳不分还不够,让弘儿娶个女子回来受人嘲笑么?!”
“王爷息怒,贫道只是说冲喜,又没说要假戏真做。王爷不过是寻个八字硬的跟四爷年纪相仿的女孩,好生养在府中做个伴,也就两三年,长至十四五岁,待四爷消了灾,便送还回去,也不至于耽搁人家姑娘出阁。”
“你说得轻巧,我平南王府的亲事,能找个寻常人家?即是世家千金,人家好端端的女儿名声就这么毁了么?这件事本王万万不能应!”
“王爷若真是担心毁人千金名声,大可请旨明示天下,若是担心其他的,那恕贫道也没有法子了。”
“你!”段纯气结,偏那道人拱手一揖,就要离去,只不过走到门口又朗声道“吾观四爷面相,奇骨贯顶,大有龙腾之像,如今是潜龙在渊,待过了这一劫,贫道再来送王爷一个机缘。”
说罢,大笑两声,径直出门去了。
段纯心中郁结,一言不发的去探望段弘。那时段弘还在昏睡,短短两个月瘦了十多斤,他叹了一口气,坐在床头轻轻抚着段弘额头。
段弘醒了过来,见段纯坐在身旁,不觉欣喜的钻进他怀里,见他面色消瘦,难过道“父王,弘儿不孝,不该独自跑去后山玩。”
“是父王的错,逼你太紧了”段纯望着怀里的小人儿,叹道“弘儿不喜欢读书吗?”
“也没有,只是每次父王抽查功课的时候都好凶”段弘说完,想了想又道“父王,为什么府里的姐妹都没有先生教她们功课?”
“因为她们是女子,识两个字,过两年找个人家嫁出去便好了”段纯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羡慕了?还是...想做女孩儿了?”
“不知道”段弘摇摇头道“只要每天能见到父王就很开心了。”
“那若是父王每日将你拘在这屋子里,不让你出门,你还觉得开心吗?”
段弘闷闷道“不开心”
“弘儿,这世间纲常、条条框框,尽是无形的桎梏。三纲五常你在书里见得多了,你现在觉得开心,是因为父王宠你爱你,那若是父王不宠爱你,亦或哪天父王不在了...”
“那就跟五弟一样了”段弘说着,不觉心惊,幼时段喑奶娘被带走的场景记忆尤新“父王,我不想跟他一样。”
段纯哑声一笑“但是弘儿,你想要摆脱这桎梏,就必得勤修不缀,学文习武,一样也不能荒废。为家主,分五口之粮;为乡长,主一村之田;为县长,管千家之口。但便是像父王这般,身袭王爵,掌一方生死荣衰,亦时时有覆巢之危。弘儿,终有一日你也会有心爱之人或物,若那时父王不在,亦或那人那物不在这平南王府、不在父王庇护的这一方,你当如何?”
段弘深思,半响道“父王,我以后再也不逃学了”
“这才是我段纯的骨血!”段纯声清气朗,一扫连日来的晦涩,他抚着段弘脸颊笑道“弘儿乖,过几日父王给你找个女孩儿作伴。”
说罢,段纯出门急招王相掌簿议事,他想若是段弘真如那道人所言,冲喜便能痊愈,他那什么龙腾之像、潜龙在渊的卦象也不妨信上一信,反正他段纯这一生已经别无所求。
段纯隐去了那卦象,将华虚之言说了,道“本王现在就要请旨,立弘儿为世子,为她寻亲冲喜。”
众人大惊失色,长史陈士康道“此事万万不可!王爷这些年醉心内廷,不理政事,已令王府旧部心灰意冷,如今还要请旨这荒唐事,岂不...”
“正是”纪町道“王爷要冲喜,这民间说法倒也立得住,只是上达天聪,朝中定有人拿此事诋毁王爷清名。当年王爷与皇上一同打天下,这半壁江山都该是王爷的,只因王爷叫皇上一声大哥,便将这半壁江山拱手相让。可皇上依旧不念旧情,这些年我们的人死的死贬的贬,早已如同一片散沙。”
这些道理段纯如何不知,他叹声道“这些年委屈你们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谈委屈”纪町道“王爷一味忍让,难道就笃信左膀右臂尽数被人斩断后,这平南王府还能安享太平么?”
“主薄之言有理”段纯道“本王这些天也一直在想,若某日我不在了,弘儿该如何依存于世。”
“王爷!”陈士康道“臣自知您对楚...愧对于心,可是这些年您对四爷的恩宠,也够...”
一直不说话的王相庄稷轻咳一声,打断他说话“王爷,妖道误国,前朝昏君便是前车之鉴。依臣看,四爷不过是身子虚,好好养就行了。”
“可那道士却说弘儿是潜龙在渊,有龙腾之像”段纯眼里的欣喜掩也掩不住“如今本王偏就要请这道圣旨,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真本事!”
却说折子递上金殿,满朝文武啼笑皆非,皇帝乐见其闻,只待众人笑够了,才轻咳一声“众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臣以为不妥,平南王好歹是我大夏亲王,如今为一女孩儿请封世子,还要定亲,这让朝廷脸面何存?”
“刘大人此言差矣,平南王卓有功绩,当年更是以一军之力破五关斩六将,如此的丰功伟绩,如今不过是为自己选个继承人,有何不妥?”
众人正待争辩,却见皇帝拍案叫好“说得好!一想到当年与贤弟嗜血厮杀,他几次救朕于生死存亡之际,记忆犹新啊,朕不仅要准了他的奏请,朕还要与他联姻!”
众臣争相捧赞,在一片万岁声中,皇帝眼底的笑意渐露寒芒,是啊,他就是要那些不肯归心的王府旧部好好看看,他们死忠的当年以一军之力破五关斩六将的平南王,如今昏头堕落成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