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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灰瓦如鳞,屋檐微翘,勾出一条浅浅的沟渠,雨水刚停,盛了一渠。随着漾开的纹理,雨水嘀嗒掉落。深山幽寂,加之夜已深了,后院中只有梅枝在浅薄冬雪下自然地呼吸,与那跌落的雨水两厢应和。
      还是沉沉的冬日,西北风卷席着星子似的雪屑刮入漆黑的寺院,西厢门前的那盏长明灯火光摇曳,寒风袭来“噗”一声便灭了,庭院里陷入了深深的夜色。西厢的门吱嘎开启,门沿上细密的灰尘簇簇地掉了下来,一个清瘦的身影走到廊下,一双寂寂的眼抬眼看向青黑的屋檐,在雨幕中一双眼睛好似两星黑苔,雨后的院落有些泥泞,少年不加修饰的灰靴却不沾一点泥星。
      深院漆黑,看不见他的样子。
      他站在长明石灯之前,从衣袋中取出了什么,只听得“哗”的一声周围便有了一小圈光亮,他微微弯身点燃了被风刮灭了的烛心,静夜里细不可闻的“噼啪”声默默地响了一阵,灯燃了起来,少年糊上挡风的薄纱,那光便暖暖地柔和起来。
      灯亮,方才得以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虽他身材颀长,但略显清瘦,双眉微舒却也有些许淡漠,想是素日总也严肃惯了,还是少年清俊的棱角,那双眼却深深如渊平添了几分少年老成。不过一身青灰的袍子,鉴于严冬倒有些单薄,只不过他但这么穿着就更显几分身量挺 。
      灯已经亮了,少年却不急着回屋,只在这三九寒冬里吹着冷风,一双眸子沉沉的不知在思量着什么。今夜无月,少年闭口不言院落里一片寂寥,倏忽一阵凌厉的风声向着少年袭来,少年好似浑然不知,风声愈来愈近就快抵上他的背心,突然他身形一变,步法诡然地移向了右边,那攻击来不及受势,直直地戳向了摇曳的灯火,噗一声刚点起的火星便被那不知名的武器戳灭了,仔细一看,原是枝开得正好的梅花,那花骨朵还未盛开就被火一灼,掉到了蜡堆中去了。
      那刺客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容但一双大眼睛倒是亮的让人无法忽略,见计划落空倒也不急着逃或是反击,反倒是扔下梅枝,来回踱步,一双明眸闪过一丝恼恨,不过也就是一丝罢了。那人不说话,只瞪着少年,像是等他先开口。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少年才面不改色地开了口:“灯灭了。”
      那人的话匣子立马打开了,声音倒是洒脱不过又夹着一种独特的清脆:“怎么?我帮你再点一遍就是了!”
      话完也不等少年多说什么,抢过少年的灰布袋子一阵鼓捣翻出火折子,二话不说便点了起来。灯芯静静地加热,庭院里两人两两不语。一会儿灯亮了,橘色的光照亮了点灯人的脸,那人眉眼不如少年精致但也算得上是秀气,五官之中一双眼睛似猴儿的大,瞳仁好似浸在水里的海绵软软水水的,算是脸上的亮处,外人但看去不外乎认为是个柔柔弱弱的人。可此刻,两簇火光印在里面却万万全全没了娇柔,反倒流露出痞气。
      那人倒是穿得干净,一身白。随说穿着男装,但身量却足足比少年矮了一个头还多。他攥着少年的袋子,一双眼里满是好奇只把袋子翻来覆去的看个仔细,边看边说:“新袋子啊。这个针脚绣的,啧啧,有前途。谁绣的,怎么我没有?下个月就是我生辰,也不见人送我礼物。哎!可怜我没人疼的。。。。。。”
      这个小矮个一边喋喋不休,一边将袋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送晏郎,绾绾。缝在这么隐蔽的地方,不怕压根看不见吗?”
      晏临默默地瞥了他一眼,那人见没人回应却仍皮厚地自语:“晏临,绾绾是谁啊?你什么时候有相好的了?咦——绾绾这名字。。。。。。”随即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晏临摩挲着手里的半块边角不齐的玉璧,半响才出声:“宋绾,不认识了吗?小姐。”
      女孩子只好含含糊糊地笑道:“怎么会,我晚饭时还同她说过话呢。。。。。。不就开个玩笑嘛。”少女自然知道两人关系之尴尬,只不过想要戏弄戏弄晏临,而今他语气不佳,就不好见好不收了。
      晏临居高临下地站在廊前,没有同她多言的意思。她岔开了话题:“我生辰快到了。”
      “嗯。”
      “生辰一年只有一次。”
      “哦。”
      “今年我逢九生日。”
      “是。”
      “。。。。。。”少女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他,“难道你不应该为本小姐献上礼物吗?!”
      “是,”晏临依旧管自己注意着玉璧,“我会帮你带一只兔子的。”
      “兔子?!”女孩不由咬牙切齿,“你不会忘了前年去年你送的都是兔子了吧!现在它们的第三窝都出生了,你还要安插第三者?”
      晏临风淡云轻地说出一句话堵死了她:“小姐你可以一尝兔肉野味。”
      女孩鄙视道:“残忍!”其实倒不是她特别爱护大自然的生灵,她只是不想失了自己淡薄的风华而已。。。。。。
      “在下这个残忍的人要回房休息了,小姐也请吧。”说罢,不理她,进屋关门。
      女孩子不由有气没处撒,只好“哼”了一声回房去了。
      景宪十六年十月初三,深山一如往常寂静,可几十里外的帝都却燃起了一片战火。
      东厢的后窗侧开着,山风凛冽丝丝透入,楚喻躺在床上被风吹着倒不觉得冷,反而侧躺着发呆,想想刚才和晏临的对话,那个针脚漂亮的布袋子,只觉得自己又一次失败特别懊恼,什么时候才能去帝都呢?不管怎么样总要去别的地方看看,这崭新的九年今生过得不算太丰富了。
      楚喻默默一叹,路漫漫呐!方丈烦不过她屡次要下山,就把她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晏临,只说打过晏临她也就修成正果了,又在屡次失败后她没那个耐心了,便胡口说她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打赢了晏临。方丈与晏临验证,结果他头也不抬地回道:“虽然小姐与我挑战数次,但承蒙吾幸未曾输过。”楚喻自然不甘示弱:“他说谎!”
      只可惜,在晏临的伟岸形象之下,她小小的说辞自然被众人自然忽略,于是只有在天天计划打败晏临。
      支持楚喻屡败屡战地,是她一年一年减少的待字闺中的少女时光,虽说目前她只有九岁零3个月,但是算算15岁起笄,也只有六年不到了,深感光阴甚短,在她被禁锢闺房之前一定要好好玩玩,不过呆在山上算什么话?
      山风猎猎,发出“嘶嘶”的响声,她唇角未泯,透明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窗外的紫竹,失了童稚多了份浅浅的怀想。
      风声变轻,嘈杂的脚步,紧张至沙哑的话语,整个空间里纷乱不已。初夏的草木气穿堂而过,却掩盖不了叶府西边的焦躁,那时全府别处似都没了声音,只有桐院一反从前的宁静人声鼎沸。
      “快快,热水!你这丫头,快送进去。。。。。。”
      “夫人要生了,产婆呢?”一个鬓角一丝不苟的中年女子抓住门口的小厮一反沉稳的语气,大喊道。
      灰衣小厮也吓得手脚直抖:“姑姑,产、产婆在外院候着呢!小的,马上、马上就去。”
      “还不快去。”女子又使劲扯住了小厮,“老爷呢?老爷在哪?”
      “老爷,小的不知道。”小厮吓得快哭了出来。
      “不知道,不会去叫人寻来吗?若是有什么差池你担当的起吗?”女子又厉声道.
      小厮扯一把头上的毡帽,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远远的,传来:“来人啊,把产婆带过去!夫人、夫人要生了,夫人要生了!!”
      一个穿着对襟芍药裙的老太婆,不知被谁一把推进了桐院,正要摔个狗啃泥却被刚从屋里出来的那个女子一把拽起,便往里面拖去,边拖边道:“还不快去,夫人快痛得不行了。你倒是想想办法,若是夫人。。。。。。呸!总之,你给我记住叶家不会轻饶了你!”
      “月珠姑娘,你慢点,哎呦!老身定、定帮夫人顺利生产。”产婆一边哀叫一边被拉进房去。
      房中自然也是一派乱像,十来个丫头来回走动做事,“乒乓”之声来回响起,外间三个小丫头正忙不迭地扇风起火,将热水烧出。走入内室,共有五个稍微年长的丫鬟,专门伺候生产,眉目间俨然是乖觉懂事,机灵沉稳。剩余的四五个丫鬟,尽的是奔走的事,年纪都不满十五却毫不手忙脚乱。
      产婆也是见过世面的,慢条斯理地叫走使的丫鬟端来三盆热水,又使唤侍候的打湿两块软布,一块搭在那个产妇隆起的腹部以减缓疼痛,一块擦尽那生产女子的冷汗又搭在额上,产婆这才得见这位叶夫人的真颜,虽是冷汗泠泠,面色因怀胎而蜡黄,但细看五官肌肤却是个端庄的美人,虽没惊艳却别有名门闺秀的妍丽。产婆心中暗想,这叶大人不过是礼部侍郎,虽官职已然不算小,但安到礼部这名头上,也算不上什么大官了,夫人倒也有大家的气韵。她又窃想,自己在帝国的阀族都接生过不少,单说五六年前去楼阀为楼阀大夫人生产时所得的恩惠就创了接生界的记录,整整八十八锭黄金那!想起那次,她仍是兴奋不已,捧出那个孩子时,他霎时便睁开了眼睛,史无前例啊!孩子虽小,但总感觉也别的孩子不同,确实是不同,恐怕她刘三花这辈子只接生过一次这种孩子。
      她不过是个小小的产婆,但双手第一个接过这些未来的天之骄子,却让她分外得意。
      乱想一阵,产妇压抑的声音把她的神志揪了回来,忙手忙脚乱地安慰起来,等待孩子的出世。
      孩子胎位无错,生产也较容易,只不过叶夫人不久前的了风寒身子底弱了些,倒耗了些时间。孩子终是落地,是个小姐,眉眼倒也清秀不似别的孩子,初生下来鼻子眼睛只是糊着的,甚至不过是哼了一两声。产婆扯过柔软的丝绢替孩子擦拭干净,包在了襁褓中,月珠小心地递过孩子,又担心道:“这孩子怎么不出声?”
      产婆笑道:“是个好性子,想必日后也是个如夫人般娴静的闺秀。月珠姑娘不必担心,抱出去给老爷瞧瞧吧。”
      月珠听她吉祥话说得好,使了个眼色,随她的小丫鬟芳钗便请产婆到偏厢去了,这里头自然备着寻常的人情喜钱。
      月珠轻搂着闭目的孩子,笑着走出产房去,叶光北叶大人正拽着一个丫鬟询问,月珠忙出声:“老爷莫急,奴婢这就把小姐抱来了。”
      叶大人轻轻摘开婴孩的襁褓,孩子一张娇小的脸就漏了出来,叶光北眼眸一眯只见着孩子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心下也是讶异:前几个孩子出生时哪个不是糊糊的一片样子,这个孩子不同。但仍喜上眉梢,他膝下虽已子女成双,但哪个人不盼着家族人丁兴旺。
      月珠见叶光北大喜,忙上前寻问:“大人给小姐取给名字吧。”
      叶光北闻言抬起头来,望向开阔的庭院,那里正有一棵偌大的梧桐枝繁叶茂,心头不禁往事翻涌,苦涩难言长叹道:“就叫桐,叶桐。”
      月珠抬起头来望着叶光北一脸难言之苦,心下也怪,忙忙说着吉祥话,把新生的孩子送到了奶娘的手上,便疾步走入内室。
      内室里还飘散着阵阵的血腥气,月珠撩起翠色竹帘,走到床边,床上隐隐有个孱弱的身影出声:“阿珠,老爷走了?”
      月珠恭顺地回答:“是,夫人。”又忆及起名之事“夫人,老爷给小姐起了名。”
      床上身影微微坐起,月珠忙上前服侍,又道:“闺名一个桐字。”
      叶夫人方才生产虽已有一子一女,但产后毕竟是大伤元气,样子也憔悴了三分:“哪个桐字?”
      “应了咱么桐院的那个桐字。”月珠回到。
      叶夫人脸色一变:“怎么这个字?快把老爷请来!”
      月珠见叶庄氏神色异常,忙劝道:“夫人莫急,产房血污总要三日散散血气才好让老爷进来。”
      “那、那,阿珠你速速将我的信笺送去。”叶庄氏忙着要下床来。
      月珠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夫人,你才生产如何好下床来,好生歇着,奴婢这就把纸笔拿来便是。”说罢忙研磨备纸。
      叶庄氏疾书几字,便差月珠速去。
      月珠手持叶庄氏书信,心中还是顿惑不解,思量着叶庄氏方才连说几个“要快”,不知不觉便走到东边的静文斋,叶光北的书房。小厮见她是夫人贴身女婢忙进屋知会,不一会儿两难地走了出来,对着月珠说道:“烟院的如夫人在呢!”
      月珠心头登时一阵怪,平日里从不见她现在倒是堵在这儿了!耳边又响起夫人几声催促不敢再等,命那小厮再去知会,小厮碍着她是大房的人也只好硬着头去了。
      月珠心下难以揣测事情怎么回事儿,脚下也多了几分谨慎。静文斋内檀香靡靡,装饰雅致,又一道门帘后才见得叶光北,躬身一礼,见着左首的如夫人秦氏虽心中不痛快但仍恭恭敬敬地一福身。
      将信件递上:“老爷,夫人产后不能见您,差奴婢交托信笺。”
      秦氏脸色一滞,不知什么心思,低下头去。月珠心中越加厌恶,心中暗思:当初她还不是夫人一手给的名分,若非如此她还哪里还有去处。
      叶光北一身儒服衬得书气十足,只是拆开信来眼见信中寥寥数字,眼中却是千波流转。读毕,又细细封好揣入怀中。沉思片刻,吩咐道:“去桐院,还有把张晋叫来。”月珠讶异:“可,老爷。。。。。。”
      “不必多说,”叶光北一甩袍袖。
      “北郎。。。。。。”秦氏年岁二十有一,比叶庄氏小也不过两岁,但行事作风都故作了些少女娇俏。
      月珠一听心头也大气,却念着主仆之别,只忍着面色极差。叶光北好似才发现她:“秦烟,你回去吧。”
      秦烟面色一滞难堪地提着绣工精巧的裙边黯然退下,月珠心头一舒忙不迭地去把府上的大管家张晋叫来。
      叶光北一人沿着小路走去桐院,闷声不吭的样子吓得下人们不敢多加阻挠。叶庄氏身子依着软枕闭目养神,室内安神的香薰直叫她迷糊着想睡去,但心中仍是惴惴不安。忽觉身后的珠帘被人撩起,才侧身去看,叶光北面色柔和地说:“夫人醒了?”
      叶庄氏念及还在月子里执意不让他笼起床纱,两人隔着一层薄薄地轻纱相对无语,怔忪地看着对方。
      “光北,我不喜欢这个。”叶庄氏轻轻嘘了一声,开口。
      叶光北抬起头直视着帐内女子朦胧的脸,低声说:“你不是最喜梧桐吗?何况我们还有梧儿不是吗?”
      女子闭口不言就这么隔着纱看着他,叶光北终是妥协:“罢了,随你给这个孩子起名吧。”
      女子面色仍是有些沉郁:“非桐,就叫非桐。光北,我早不喜欢梧桐了。把院中那棵连着根完完全全地拔去吧。”
      叶光北眼中逝去了温和,说不出是喜还是忧的样子,良久才叹道:“阿如,那树你舍得我不舍得。”“你不舍得,”叶庄氏似是问又似是肯定,“这么些年倒是越长越盛,我却不想再多看一眼。”
      “你若是真不喜,”叶光北面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必连根拔去。”
      叶庄氏还想在说些什么,月珠却领着张晋来了,两人也觉着屋里不对劲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叶光北对着张晋吩咐:“张晋,将一月后小姐满月之物上的名字改一改。唤作、非桐。”
      “老爷。。。。。。”张晋心中奇怪但还是按耐住了,“是。”
      说罢便甩袖而去。

      “夫人”
      “嗯?”
      “老爷让人把院子里的那棵梧桐移到主院去了。。。。。。”
      “嗯。”
      “可,夫人。”
      “别说了。出去吧,阿珠。”
      “夫。。。。。。”
      “阿珠,我累了。”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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