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番外 南珏 ...
-
从宫河记事以来,就在学习舞蹈,扶桑的樱花舞,缓慢的律动的哀乐相合。跟着船队流窜在金陵与扶桑间,学习扶桑语和汉锦文。
船队都是扶桑的渔民集结起来,在海上抢劫。在扶桑,称为海贼,是值得尊敬的人。海贼都是勇猛的战士,聪明坚毅。在琥朝,称为流寇,却是人见人恶,人人得而诛之的贼寇。
她跟着船队里的艺妓,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艺妓,为船队的男人表演。
抚养她长大的艺妓池凉子是船长的情人,在船队里很有威望。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只有池凉子知道。池凉子自小就疼她,可是她不相信池凉子说的,池凉子叫她宫河,说她是顺着河漂下来的。怎么可能。扶桑的冬天,若是将婴儿放在河里,她一定不可能存活。
池凉子是琥朝女子,虽然在扶桑长大,却深深眷恋着琥朝。她时时对所有孩子描述琥朝的美丽。可她们是流寇的艺妓,很少能踏上琥朝的疆土。
宫河第一次踏上金陵时,她十岁。金陵的房檐雕花精致,就算是平常人家,也是红墙黄瓦。房屋排列紧致有序,良田百亩,青翠欲滴。小河流水,处处架桥,人们沿河而居。这里的人说的汉锦文更软更糯,比池凉子说的还好听。
宫河明白了池凉子的眷恋,这里富庶安泰,比扶桑好太多太多。
流寇敢踏上金陵,只是因为有一个惊天的计划,值得冒险。
金陵最富庶的世家,当属慕容世家。慕容成及曾是当朝御史,后世迁入金陵,代代出状元,直至慕容陆拓嗜赌如命,才败了。俗话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衰落了的慕容世家,仍旧是金陵最富庶的大户。
池凉子带着几个她从小培养的孩子,流连在金陵城里。
在一个破旧的屋棚前,一个马车拉着大桶的粥食和大框摞起来的馒头,有几个衣饰较好的男子正在给百姓分发。
屋棚就在集市后面,距离繁华那么近,却显得尤为宁静。接受食物的人们有老人小孩,有男人有女人,虽然衣服很旧,却绝不褴褛。大家井然有序排队,安静地吃东西。
同行的孩子用扶桑语问池凉子,扶桑在街上为穷困的壮丁发放食物,要求壮丁服役。为何金陵老人小孩甚至女人也可以领?
池凉子带着她们走入队伍,回答她们,金陵富庶,是鱼米之乡。若是因为自然原因收成不好,严重的赋税会造成饥荒。富人就会主动到街上救济饥荒的百姓。
宫河想,那个馒头和粥并不美味,可是她坐在石阶上慢慢地喝,慢慢地吃,因为马车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少年郎。少年郎并不比别人穿得好,可是他眼中流露的慈悲,她觉得他是不同的,这令宫河感受到了食物的饱腹。
他看到吃得快,没吃饱的人,拿了食物再给他们。他不多话,顶多说:“慢点吃。不要急。还有。”
那么年轻的男子,顶多弱冠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慈悲眼,让宫河懂得了什么是美。最美最美的女子,像池凉子,都比不上这个少年。这个少年这样美,令宫河心醉。
池凉子带着她们离开,她以琥朝为傲,对她们侃侃而谈琥朝的种种好。
浓深黑夜,池凉子说,我带最美的宫河,为我们的英雄舞蹈。
她们进入一户大宅,宅子里房屋层层叠叠,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青石板上有细碎的血纹,血沿着石板的纹路,蜿蜒画出可怕的画像。在院子里挂着的灯笼上,有些已经灭了,灯笼上绣着的山水被血溅湿,狰狞凶恶。
大院里,船长带着船员在吃肉喝酒,大箱大箱的珠宝敞开了放在庭院里,长廊下躺着乌压压的尸体,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天亮离开。”船长发下号令,就有人开始搬运珠宝。
池凉子开始跳舞,船长发出欢愉的笑声。
宫河不小心看见了旁边裸露的女人的身体身上纵横交错的刀伤,血肉模糊一片,令宫河呕吐不止。
她从庭院假山后的石门出来,看见了白天的那个少年倒在湖边。她走过去,看见黑夜下人工湖浓稠浑浊不知道泛着什么诡异的色彩。横七竖八躺倒的人,都是白天去救济百姓的男子。
少年还有微弱的呼吸,她拖着他,把他一路拖出宅子。宅子太大了,船队又有很多船员在搬运珠宝,根本没有人守着。
少年介于昏迷和清醒间,碰到肩上的伤口,他痛苦的呻吟出声。她怕惊动了其他人,只能用力的捂着他的嘴。一直将他拖到街市的胡同口,距离宅院已经很远了。而天已经快亮了。
那个大她四五岁的少年虽然消瘦,却很高,体重不轻。她借着黎明的光,看到她满身的血迹,更别提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的内衫。
她想往回走,发现根本找不到来时的路。
远处冒出滚滚浓烟,她朝着大火的地方去,果然找到了池凉子。池凉子以为她受了惊,连忙安慰她。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泪眼朦胧里,望见了高大的府邸门前的匾额,“慕容府”。她很久以后都会写这几个字,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你那么喜欢琥朝,喜欢金陵。为什么和他们一起屠杀金陵百姓?”宫河哭得泣不成声,金陵女子婀娜多情,金陵男子矜持儒雅,可是躺在血泊里的他们,衣不附体,血肉模糊。
“女人的好恶怎么能改变男人的做法。你还小,你太天真了。”池凉子望着火势越来越旺,也渐渐流下泪来,轻言细语说:“幼时曾在门前望过慕容府,觉得那是金陵最美的房子。我,生在金陵,曾经也是金陵女子。”
“宫河,以后不要做艺妓。找个男子珍藏你,找个不会杀戮的男子,过没有刀光的生活。”池凉子抱起她,一步步向海边走去,轻拍她的背,说:“以后,回金陵,不要留在扶桑。扶桑是一个没有血肉的国家。扶桑好斗好杀,以死亡为赞歌。你不会喜欢的。等你长大了,可以离开我了,回到金陵来,找个金陵的男子。”
十岁的宫河已经很沉了,很久没有被池凉子抱过。池凉子像母亲一样,抱着她的那一刻,她几乎都要忘了,池凉子是个艺妓,永远不会生育。池凉子癫狂地生活,能混一天算一天。她一直看不起她,直到伏在她怀里那一刻,她才发现,这个女人,什么都懂,而且把最美的告诉她们。她能这样醉生梦死地活着,也只是因为曾经经历过那些美好。
三年后,当他们的船队才刚刚上岸就被包围,被那么多琥朝的士兵围剿的时候,她才看见池凉子再次掉眼泪。琥朝的士兵穿着银灰色盔甲,步伐整齐划一,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银色的光辉。
嗜杀的船长也会恐惧的求饶,这些人不过是扶桑的渔民,说着不流利的汉锦文,求饶。
看着尖锐的长剑刺入他的身体,宫河只觉得一阵酥麻,是心痛,是麻木不仁,也许更多的是松口气。如果她留在船上,两年后,她也会成为他的情人。
池凉子癫狂地笑,金陵的士兵不杀女子。可是她痴痴地笑着跑进了海里。
“找个不会杀戮的男子。”她一直记得池凉子说的。她看见那个少年从士兵中走出来,穿着青白长衫,儒雅至极。少年长大了,高大欣长,立在她面前。问她,你家在哪里?你是哪里人?你家人还在么?你要去哪里?她不停地摇头,眼泪不停地流。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眼前看见的碧绿的玉佩,他挂在腰前,温润光泽,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刻着两个字:“乔安”。
“你想去哪里?”第一次有人问她,你想去哪?她抓住他的长衫前摆,不再哭泣。
“我叫慕容古锋,字乔安。”他把她扶起来,对她说,“你还记得我么?”
“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你把馒头递给他们时慈悲的眼睛,如同此时你看着我。宫河想。
“你叫什么名字?”乔安问她。
“我没有。”
他惊讶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叫南珏吧,南方有美玉。”
她是美玉,她不再是顺河流下的弃婴,她是美玉。
她跟着他,踏遍了琥朝的山河。原来金陵不是最好的,还有那么多地方,山清水秀,远离扶桑,比金陵还好。
她来到了琥朝京城,是最好的地方。这里的人温文有礼,儒雅谦逊。这里的女子每个都像跳舞一样走路,没有一丝声响。
她是船队里最美的艺妓,在京城却什么都不是。
乔安变成她生命里的唯一,她只为这个人活。她牵挂他的身体,他生病了,她比他还难受。他一心仕途,她就默默支持他。
他追随七王爷,连带着围剿流寇的士兵也是七王爷借的。她留在书房伺候他,因为他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
终于,他做了丞相。
她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个英雄,顶天立地的英雄。七王爷一脸激赏地看着他,说“江山以民为重,君以民为重。这是你当年跟我说的,你要竭力辅佐皇上,缔造琥朝盛世。”
她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可是她懂,这个没有刀枪的战场仍旧硝烟弥漫,他的慈悲,是他为之斗争的理由。
她也喜欢七王爷,这个儒雅的男子成熟风韵,忧国忧民,远见卓识,是个好王爷。“我那三女儿真是令人心忧,已经到了待嫁之龄,却倔着没有人令她心动,坚决不将就。可是她谁都不见,怎么心动?”七王爷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宠爱。
她磨着墨,抬眼望见乔安坐在案边,暖暖笑起来,说:“郡主摆了珍珑棋局,无人能破,自然无人得见。”他笑意中竟也是怜爱至极,道:“王爷耐心等待,才能等到那个合适的。毕竟郡主自有主张,定不能像一般婚娶草草了事。”
她发现书房里摆上棋局,他时时坐在棋盘前,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不过几日,他就破了棋局。可是他变得更加忧心,他终日魂不守舍,画了许多女子画像。画像里的女子面目模糊,可是气质婉约如兰,清淡雅致。他开始一个人独处,时时让她出去候着。
她守在他身边已经两年,亲眼看着他走到他想要的位子,又亲眼看着他找到他喜欢的女子。她不知道她该不该欢喜。她还是那个美玉。所有人都叫她南珏,她都要以为她是那块美玉。
府里人开始讨论起来,丞相破了七王爷大女儿的棋局,郡主与丞相一见倾心。婚礼就在十月中旬。
她守在书房,发现他渐渐流连于府中南面的大片园林,他亲自看着翻新修葺。他的认真,如同每次早朝前整理奏章,如同每次见七王爷前准备的时候翻阅大量书籍。她以为他只醉心事业,只会在朝堂之事上费心思。
秋意渐浓,府里南面修了人工池塘,养了上百尾金鱼。她记得他说过,那夜血染满了湖水,他倒在湖水边,看着湖里黏稠的暗红。所以丞相府再也没有挖人工湖。
后来她听说七王爷府有个湖,养满了金鱼。
她偷了他的玉佩,那块刻着“乔安”的玉佩。放在衣柜深处。跟自己说,南珏,这块玉就够了,留在他身边就够了。
婚礼盛大举行,沿街都是喜庆的红色,简直像过年一样,整个京城都沸腾了。为了看看那个令帝恫的《龙凤和鸣》的最美的待嫁郡主,街上堵满了百姓。
她只觉得这样的红那么刺眼,她像回到五年前在金陵那个黎明,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走,越走越陌生。
等她天明回到府里,府里静谧如同任何一个早晨,可是鲜红的绸缎却提醒她,这里已经有了真正的女主人。
那个女人那么美,如同仙女下凡。她以为金陵女子美,来了京城才知不是。她以为京城女子美,见了李逸歆才知不是。
她并不常在府中走动,偶尔回七王府也低调异常,全无郡主的架子。可是端的仪态,却比公主还贵重。没有丝毫的懈怠。厚重的裙裳,端庄的妆容,十六岁的少女,眉眼间如同双十的女子,风华绝代。
可是他们相敬如宾,他们当真只是相敬如宾。
她以为琥朝为礼仪之邦,夫妻间应该这样矜持,恪守礼节。他们这样应该是恩爱。可是他不开心,他越来越不开心。她不明白,最喜爱的人夜夜睡在榻旁,为何他还是这样消沉下去。
他惧怕黑夜,他在书房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亥时已过,子时他仍旧在书房。他想什么,他望着红烛垂泪,早忘了手中还握着书,他呆呆愣愣地,究竟想什么这么入神?每日酉时,夫人都会在葡萄架下习舞,他则站在长廊大片槐树后面,静静看她。每日如此。他看着夫人,她在后面看着他。她望着他时忘了惊讶夫人的舞姿,而在燕石阁外徘徊不前的他,在怕什么?
她好想问他,可是她明白,琥朝女子,不会这样贸然询问。何况,她虽救过他,却不是那个可以问他的女子。
可是,还是有好消息冲破府里的愁云。
夫人,怀孕了。
她看见他湿润的眼眶,她想,他应该爱那个孩子的母亲,超过那个孩子。他细细记下太医的每句话,亲自看着煎药,又督促侍女送过去。
时间过得飞快,夫人的肚子那样大,就算穿着纱衣,也能看见浑圆挺实的肚子,圆溜溜的。他虽然看起来好似不在意,可是她却见他望着夫人愣神。他这样拘束,甚至不敢上前搀着夫人走走,他究竟怕什么?
侍女童兰是夫人随嫁,一直照顾着夫人。太医站在院子里问她话,想必是因为夫人胎儿之事。她从桑树后面绕行,却听到童兰支支吾吾说:“夫人连日来睡不好,是因为翻身不便。”
“你们守在一边,如何不便?”老太医非常惊讶。
童兰顿住,半晌才低声说:“至今夫人仍旧与丞相同房,我们没有守在边上。”
太医也不再说话,交代了一些其他,就退下了。
南珏立在桑树后面,半天迈不开步子。
后来不知怎么,这话似乎传到了他耳朵里。他没有分房,而是加宽了大床。她想,他与她同床,可以他帮她翻身。他是不舍得分房的。
夫人生产那日,她才知道什么是郡主身份。七王爷与七王妃都来了,宫里最好的太医候了一屋子。忙出忙进的嬷嬷都是极有经验的稳婆。府里所有人都在燕石阁附近,看着这里里外外数百人,都觉得新鲜紧张。
作为府里的大丫头,她坐镇燕石阁。她亲眼看着他不顾众人阻拦,闯进产房,护在夫人身边。连七王爷的话都不听。产房见血,男子怎可出入,就是在扶桑这样野蛮的国家,产房也不是男子可进的。
可是他就要冒着天下不讳,守在她身边。
夫人头胎,非常费力,整整两个时辰,疼晕过去几次,才生下了千金,嫣儿。
他抱着孩子出来,几乎像他生得孩子一般,劳累疲倦,却满满的笑意。他抱着那么小的婴儿,像是抱着一个小猫,小心翼翼,笨手笨脚。七王妃抱过去,他还不住地朝那儿望。
似乎想起什么,他反身进入里室,却因为太急,差点摔跤。他急切的像个男孩,眼中全没有往日的淡然无妄。
她看着他走进去便再未出来,时间过得那么慢,天却黑得那么快。孩子辗转,就到了她的怀里,童兰被七王妃叫去交待,只得她抱着那个粉嫩熟睡的婴儿,等着奶娘过来。婴儿那么小,脸只有男子的拳头大,整张脸皱巴巴的,可是这个孩子却这么粉嫩,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婴儿都漂亮。
她心里平静的像一潭水,冷凉无波。只有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他做父亲了。”
那是她第一次抱那个孩子,她没想到,之后几年,她都再也没有抱过她。把她交给奶娘的那一刻,她突然对那个孩子那么眷恋,好像自己的孩子一般。
她看不明白他的故事,就像他好像不明白她的心意一样。她只知道一点,他的故事里,没有她。只有另一块美玉,叫做琳琅。
守在他身边,转眼就八年了,他不知道的是,他其实已经在她心里十年。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婴也已经牙牙学语,会摇摇晃晃走路,会奶声奶气说:“爹爹,抱抱。”她偶尔被夫人带着到书房来一会儿,他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可是她看得出来,他开心,他真的开心。
或许他淡漠下的开心不单只有她看得出来,那个女子也懂他。她总是隔一两日就带着奶娃娃来一次,交到他怀里,说着今日嫣儿会说什么了,会叫什么了。她见那美玉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
仅她所见,他们是这样幸福。
她以为夫人并不认识她,至少,以为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大丫头,在书房伺候。当夫人抱着嫣儿坐在面前,温言细语对她说:“叫我琳琅就好,我知道你救过乔安。”嫣儿一瞬不瞬看着她,似乎在看陌生人,尽管她们在书房见过无数次。
“那么多年你都在他身边,应该知道乔安心中所想。”她望着她,眼中一样的慈悲,像当年那个少年。这个女子原来也是世间最美的人。
“慕容家只有乔安一脉子嗣,人丁单薄。”她顿了一会,幽幽地说:“乔安在年少时有中意的女子么?四年了,我只为他诞下一个孩子。我想为他纳门妾侍,为他绵延后代。”
真是大家闺范,真的可以为丈夫张罗妾侍,真的可以为结发人再寻姻缘。她想,莫不是她爱他,就是她心里丝毫没有他。
“南珏不曾听说,也不曾见过大人对其他女子上心。”她看着夫人的眼睛,只想明白她心中所想。
很快,夫人怀了第二胎。
她真的想知道他和夫人为何总像隔着千山万水一样,为何明明心里一心一意只有那个人,却要装作丝毫不在乎的样子。
夫人的肚子越发大了,与头胎不同,这次怀孕顺利极了。加之有嫣儿在一边叽叽喳喳的笑闹着,在不经意间,夫人已经到了快临盆的时候。
夫人回府时,是带着气走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丞相会与夫人起争执。夫人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匆匆回府,那阵仗惊动了整个丞相府。
南珏摩挲着玉佩,温润丝滑的“乔安”似乎都被她握在手里。
下人跑来找她,说丞相将自己关在屋里,至今连晚饭都不吃。她是大丫头,管着府里的事,平日也是执事,最贴近丞相。这样棘手的事情,也只能来请她。她急匆匆去燕石阁,昏暗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清,模模糊糊依稀还是上次见到的格局。
弥漫的酒香,醉倒在床边的男人那么萎靡,全没有平日的儒雅风姿。她只能借着月光,朦胧地看他满眼泪痕。居然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嘤嘤抽泣。
天这样冷,寒冬腊月,他就这样半躺在床边,想必已经好一会儿了。地龙也未启,房外堆积的厚雪渗出的寒气透进来,让人觉得寒凉异常。
她过去扶他,这样高的男子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少年。沉重的成年男人,她根本无能为力。她也被他拖到地上。她刚要起来,就被他拽住。这是他第一次,抓着她的手。他这么用力抓着她,立刻就在手上留下红色的印记,只是生怕她走。
他的手这么凉,令她难言的心疼。她只能反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拖入怀中,只想能让他暖暖。
他抽噎着,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慕容府早已千疮百孔,留下偌大家室,要养活上百口人。还要继续成为金陵首府。被屠府后,我甚至如释重负。我一步步做到丞相,全然不为慕容府半分,只为报答七王爷知遇之恩。七王爷的千金,如何是一个我这样没有门楣的儒生配得上的。可是我仍旧禁不住诱惑,娶了你。如同摘了星星,必定要摔死。我折了你凤凰的翅膀,遮掩了你风华的霞光,也令我终日不得安宁。我怎么令你不舒坦,你也不愿意说,我还要如何做,你也不愿意说。但凡我慕容古锋能做到的,我都愿意为你去做,就是弑上篡位之事,也比不上你分毫。可是你不开心。你为何不开心,你有何不痛快?我没有喜欢的女子,我绝不纳妾。我但愿一生,只将你一人护在手心里。……”
他的话凌乱不堪,几乎没有逻辑衔接,可是她都听明白了。
他反反复复只说,我但愿一生,只将你一人护在手心里。……其实,这就是他最想说的,他年少撑起早已轰塌的慕容府就留下的自卑落寞,他为报知遇之恩的全力以赴,他一生最疯狂地,求娶琳琅。他的不甘和寂然,他的小心翼翼和爱恋,都只是因为这个女人。
可是他不敢。
“遂了她的心意,什么都听她的。”南珏说。
她哄着他,终于将他扶起来。隔着惨淡的月光,她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大腹便便的夫人。已经是深夜,她撑着伞一动不动站在院子里,望着里面。
南珏抱着怀里的男人,感受到一瞬间涌上来的快意。就在眨眼前,她还听着心爱的男子谈论那如凤凰般的女子,此刻那女子就立在门前,却半分及不上她。为了帮他的手取暖,她衣服半开,可是此刻看来,根本不用赘言解释。
她亲眼看着琳琅低头捡起雪地里的玉佩,她握在手中摩挲许久,才又放回雪地里。
琳琅,才是真正的美玉。而珏,只是和在一起的两块玉石。
可是琳琅眼中的悲哀,她眼中的泪水,似乎偿还了南珏十年的守候。琳琅,是凤凰,可是真正折断她的翅膀的,只是两块和在一起的玉石。南珏知道她可以解释,可是她也知道,她的解释,夫人不会相信半分。
所以,她想要成为乔安的妾,而不是书房侍女。妾,也能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也是他的女人,可以像琳琅一样,为他生儿育女。
琳琅跌跌撞撞走了,她没有想到天还未明,琳琅就因为难产大出血,危在旦夕。童兰站在屋檐下,哭着对她说:“卯时初刻寻到夫人,夫人倒在雪丛里,血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可是身上已经落了一层积雪。裘皮湿透了,夫人冻得没有了知觉。……”
童兰还在说话,可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到。
“不要向任何人说,童兰,不要告诉任何人。”床上的女子睁开眼,望着她。她见过她倾城容颜,倾世舞姿,却未见过双唇发乌,形容憔悴的她。
太医站满外厅,急急躁躁地说着,难产,受寒,大出血,保胎还是保大人?
;
所有太医都在询问屋里的男人。宿醉的男人什么都不记得,他只是一如四年前一样闯进产房,拉住夫人的手。
稳婆端出大盆大盆的血水,里室没有丝毫声音。嫣儿从厢房出来,站在她旁边,说:“昨夜你知会爹爹说娘要回来了,是么?”童稚的声音不含任何杂质,是单纯的疑问。“我在窗前望着,就知道夜里娘定要回来。”
她蹲下抱起嫣儿,说:“娘正在生小弟弟,你去找阿奶。”
婴儿的啼哭声惊醒了痛苦麻木的所有人。
太医走出走进,三五成群,愁眉苦脸。
他抱着孩子走出来,目光呆滞。七王妃的贴身嬷嬷叫住童兰,一句一句问她:“昨夜夫人为何受寒?昨夜夫人发生何事?”
“夫人回来就睡下了,今日天明就早产了,童兰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敢走近内室,不敢询问太医。她见他一个人,立在内院松柏下,直到雪几乎淹没了他。
七王妃坐在厅里,小声哭泣。太医围绕着七王爷。
后来,护国将军与将军夫人也来了,皇后娘娘也来了。
南珏握着温润厚重的玉佩,以为事已至此,本以无所谓好坏。太医一个个摇头离开,那只留了一口气的女子,为了谁,还不愿放下这口气?
在书房后院的杏花林里,她看到了早已被白雪覆盖的血迹,原本那血迹应该有多大,原本那血有多艳?琳琅倒在冰凉的雪里,为何没有呼救,为何没人发现?因为那一夜,丞相府早就乱了套。那一夜,她没有回书房。
她数着日子,盼着等着。
所有人都知道,琳琅不久于人世。她甚至再也没有出门,她再也没有回七王府,再也没有踏出燕石阁。
她一步步走近燕石阁,好像走进那夜的梦魇。想象中她应该被病痛折磨,再也没有无双风华。可是躺在雪白裘皮上的她不施脂粉,像个豆蔻少女,熟睡中,粉嫩的皮肤泛着淡淡红晕。
南珏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根本不忍心唤醒她。地龙这么暖,一会儿她就出了一身汗。她这才知道,淡淡的红晕,来源于高热。
她微微战栗,伸手拉了滑落的衾被。这才醒过来,望见坐在一旁的南珏,犹如出生婴儿般全然不知,问她:“你来了多久了?”
“就一会儿。”
“我时时不知怎地就睡过去,又被冷醒,迷迷糊糊一天就过了。都忘了叫了你来。”她费力解释,转身去拿桌上的茶盏。
她赶忙去帮她,摸到茶盏已经凉了,说:“奴婢帮夫人换茶。”
再回来的时候,她居然又睡着了。
这一等,就是黄昏。她出门来,对童兰说:“夫人觉得冷,地龙再添点火。”回屋时,夫人正看着她愣神。“你见过明音么?他很少到屋里来。”自从小公子出生至今,夫人很少接近孩子。夫人身子虚,经不住孩子折腾是一点,夫人一直都风寒成疾,早就一身是病。可是对于南珏,更是没有身份,从来没见过那个孩子。
夫人见她不说话,才举目望了外面,说:“原来乔安心里的人是你。我想他夜夜不能安睡,日日忧思深重,都是为了你吧。你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子娶了他人为妻,该是何等心痛。他将你放在身边,也是不想失去你。”
她听那人玲珑剔透的心,早将她的苦楚酸涩道的明明白白。泪水已涔涔落下。
“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荒废半生,痴恋一个本不属于我的人,是我的不是。也算我的一生不长,折磨不长。那人待我也是极好,就是此时,仍旧不离不弃,为我任劳任怨。可惜就是他心里没我。这是我这一世遇到最良善的男子,俊气儒雅,慈悲为怀。下一世,我早些遇到他,比你早。”见了她的泪水,夫人反而笑起来,笑得释然通透,满目慈悲。
“夫人,丞相心里只夫人一人。丞相曾说过,他但愿一生,只将你一人护在手心里。丞相年幼便要撑起千疮百孔的慕容府,后来阖府倾灭,只他一人逃出。他并不是真正的贵族少爷,府邸公子。他只是一介儒生,高攀了七王爷家郡主,他惶恐不及,只怕不能与你般配。”南珏想,她一生所学的汉锦文,都不及此刻说的吃力,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明白。“夫人,丞相为你的一切,若不是心中有你,还能为何?千般将就,万般宠溺,只怕你不欢喜。南珏只是奴婢,追随丞相十多年,从未见丞相对谁这般迎合。奴婢或许不懂,可是夫人自己可以想。”
“他心中必是有我,他绝非趋炎附势之人,为我的分毫,必是出于本心。我懂他,我亦懂你。幼时,看着母亲与父亲琴瑟和谐,我以为以后我也会与丈夫夫唱妇随。后来嫁给他,发现夫妻原来不尽是如此。但我没有丝毫的后悔。就算我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人,也不曾后悔。”
南珏知道,这样剔透的女子,岂是她几句话就能动摇的。
她还要再说话,可是榻上女子已经阖上双目。
南珏此生,与琳琅说的话,不过半个时辰。可是这个女子却纠缠了她整整一生。她误会了乔安,错失了自己的一生。她却仍旧是通透的女子,明白世事羁盼。她说她的一生不长,折磨不长,一字不差,圈定了活下来的人。
秋意渐浓,天气刚刚凉下来,丞相府就塌了天。之前太医用尽良药,只为续她一命,可是冬日寒冷,只怕最是难熬。可是她没有熬到冬季。
南珏躲在书房,看着浓厚的秋覆盖整片天地。整个丞相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来来回回雪白的人影都是一副陌生的表情。
举国皆丧的葬礼,整个帝都都是一片素白,九黎山一片雪白,帝都百姓或许还记得七年前的盛大的婚礼,那个美丽得女人穿着红衣嫁给当朝丞相。而现在,她躺在棺椁里,没有了呼吸。帝都百姓挤满了山道,听着晋朝皇后的歌声,悲戚万分。
她抬头看那个皇后,那个传闻中比姐姐更美艳动人的公主,在光晕里,那个白色的凰鸟迎风展翅。她想,没有比夫人更艳美,却是另一只凤凰。可是妹妹嫁了真龙,便能安逸地做凤,而姐姐却匆匆走过了短暂的一生。
南珏守着书房,一年又一年。乔安越来越少在书房出入,通常派人来寻了书就走,再不会像从前一样在书房看书。
他知道,知道一点,或许更多一点。
作为大丫头,她开始留意两个没有了母亲的孩子,时时带他们玩,注意他们的饮食起居。她虽然还在书房,却早就没有了要伺候的人。她有更多的时间和他们在一起。
她的生命,随着琳琅的辞世,也消弭了。活越长,磨折越长。
无忧的到来,打破了寂静的生活。乔安策划惊天计划,和邪佞肆意的二公子一起。而神似琳琅的无忧,引来了乔安的瞩目。乔安有多久没有与她说话,她都不记得了。可是那天清晨,乔安对她说:“教会无忧的《龙凤和鸣》。”
她的舞他都看见了,可是她原来一直不知道。
琥朝皇帝薨逝,琥朝改朝换代。他忙得人仰马翻,她想,一辈子这样守着他,她只能这样了。
大火中出现的黑衣人拿出的莲花玉佩,和她锁骨上的刺身一模一样。他们尊称她为少主,要迎她回去。她看着莲花玉佩,手里却死死捏着乔安的那块玉佩。乔安,那个早就刻在心里的名字,怎么抹得掉?
她想说不,可是开口,发现早就忘了扶桑话怎么说。
晕倒后,她只模糊看到高大的匾额上,他亲书的“慕容府”三个大字。慕容府,一个围绕她十多年的名字,几乎是她的半生,她这才知道,这三个字儒雅清幽,是琥朝大姓,是源远流长的文明的象征,是她魂牵梦萦的地方。
“我叫慕容古锋,字乔安。”
“那你就叫南珏吧,南方有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