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朝重相识》流水凝风

9、08江湖

　　08江湖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归乡的展昭，行李中除了银两和必备品外还有一身平常的蓝衫。蓝衫被珍而重之的收藏在包袱内。那是母亲的心意，游子心中永远的温暖。
　　所谓“衣锦还乡”，向来是扬名声显父母的好差事，然而展昭却毫不张扬默默回归。
　　不是由于失意忘亲，不是因为易容改扮，只因——其父母俱已亡故！
　　子欲养而亲不待！
　　不知道对于当年的展昭而言，幼年失父少年失母是怎样的滋味怎样的苦楚，值得庆幸的是他终究不负父母期望，长成如此出色的青年。
　　失去记忆，忘记了一些琐事，忘记了不开心的往事，然而他不会忘记母亲温柔的笑容，父亲严厉的教导，更不会忘记父母因他而骄傲的眼神。
　　他的正直，他的谦逊，他的机智，他的傲骨，无不渗透着父母的心力，他们从来与他同在，又何须彰显！
　　展昭倚在车上，徐徐行在归家途中，仿佛思潮起伏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舒适的马车，是李亿专门为他“表哥”准备的：宽敞的车厢里奢侈的铺了十层厚厚毛皮的毯子，柔软的陷人，四周除了随手可得的书籍，还贴心的背着美酒和点心。即使向来不注重享受展昭，也觉得旅途从未如此轻松。
　　正自恍惚，忽闻前方一阵打斗风声。
　　展昭掀开马车的窗帘，笑了。
　　独自与五人混战的那白衣少年，正是曾经与他“割袍断义”过的稚气少年。
　　当年初入开封府，尚在适应官府与江湖的不同，除了武林同道的嘲讽，江湖后辈的挑衅，也曾被如这白衣少年一般往日救助过的人们彻头彻尾的嫌弃，专程找来说什么要与他“割袍断义”……
　　其实他和这些人哪里有什么恩义可断！那些不过是在他还称作“南侠”时，行走江湖期间无意中顺手帮衬的人，彼此连对话都只有一句。
　　当时感激涕零的人会行礼道“谢大侠救命之恩，来日定当粉身相报”；他则常说“无须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应为之事”。
　　侠义，不就是这样吗？救人之急，急人所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现在又看见有人持强凌弱，救是不救？
　　展昭叹了一口气，飞刀出手。
　　飞刀是李忆特意定做的，强迫他带了一百把。
　　说即便自己像他那样例不虚发，也要有飞刀才成……那小子从来没正形，但让人想起来就开心。
　　飞刀精准，没有杀人只让围攻少年的五人失去战力。
　　少年感激的上前道谢，脸红的看着他，愣是认不出这位李恩公就是曾被他“割袍断义”的展恩公。但这不重要不是吗？

　　天客楼大堂向来熙熙攘攘宾客满员，常州分店也是如此。今日唯一不同的地方：在座的宾客或文弱、或孔武、或富态、或潦倒、赫然都是武林中后起的新秀。
　　江湖之所以称为江湖，因为这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圈子。
　　时时都有后辈新人名声鹤起，也年年都有薄有名望者身败名裂。
　　武林之所以称为武林，因为这是一个群雄逐鹿的地方。
　　日日都有人为侠义甘洒热血，也月月都有人为名利背叛和杀戮。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争斗。
　　近日众多武林人士齐聚常州，不过是因为一个传言：百多年前纵横武林的邪尊所遗秘籍和藏宝图惊现常州！
　　传闻：邪尊甘奉仁，百年前纵横武林，曾探得宝藏却不屑一顾，只将自身所著之秘籍《刀剑决》藏于其中……后被当时武林黑白两道合力追杀三天三夜，失踪于常州地界。

　　“一别半年，方兄近来可好？”
　　“尚算不错。幸会啊钱兄，也跟在下一样来凑热闹么？”显然旧识的两人并桌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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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兄，两年不见，风采依然啊！”楼边某桌的文弱俊秀青年向新进来的一群人中的青衣汉子拱手，似乎招呼朋友，脸上挂着善意的微笑，颇有大家风范。
　　“托孙兄的福，总算没折在兰州！这常州风水宝地，许你们固沙帮来喝茶，就不许我海岩门来吃酒么？”那与他答话的孔武汉子咬牙切齿，原来竟是仇人。
　　“哦？本以为兄台会在家修身养性，没想到也跟我等俗人一样，跑来趟这浑水。当心来的去不得！”
　　“多谢兄台关心！在下自有分寸！”
　　楼里人来人往闹烘烘，到处都能听到故人热情叙旧与敌人针锋相对的声音。
　　此地的天客楼与官府和南水帮关系良好，鉴于此地乃南水帮势力范围，南来北往的武林人士倒也各自压抑，不想初来乍到便白日于酒楼里斗殴。
　　南水帮成员众多，控制着南方大部分河道的水上运输，帮主奚无为成名已久素有侠名，一身武艺更位于南武林十强之列，黑白两道都给他几分薄面。
　　正喧闹间，只见天客楼掌柜快步走出，迎向刚进门的淡衫公子，恭敬的俯首道：“不知二爷到了，有失远迎，还望二爷海涵！”
　　“无妨。”那声音温润如春水，在空中荡起层层涟漪，直落入心中的最柔软处。
　　天客楼，数年间开遍大宋繁华之城，各处楼高不尽相同，但布置大同小异。已经成为文人墨客登临之所。高官富商云集之处，自有其独到的地方，楼庭处处景物雅致，店员个个聪明伶俐，掌柜也都是不卑不亢圆通周到。虽说和气生财，却不曾见趋炎附势。如今对着无名青年恭敬惶恐，人们不禁好奇安静下来，看掌柜亲往迎接的究竟是何人物。
　　只闻其声便觉心中一窒，注目看去，好个气质非凡的青年：不类寻常的微卷黑发，斯文俊秀的苍白面容，身量单薄修长却难掩清冽傲骨，眼眸淡淡忧郁又满含笑意温柔。有些人，天生就有种存在感！正如这位淡衫纤俊的青年，只是不经意间一语，便如一阵微风，吹淡了众人已渐鼓噪的争斗之心。
　　转眼青年被请上楼去，收回目光的众人又开始各自交谈。
　　“那人是谁？气派凭大！几时见过天客楼掌柜对人这般殷勤？”
　　“一看就是富家少爷，总不至于是来分一杯羹的吧！”
　　“什么羹不羹的，连东西的影子都还没见！”
　　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斗笠遮面的黑衣人若有所思：莫非这人便是天客楼暗里的东家？他为何明目张胆出现在此？难道也是为……而且，这人好生面善。
　　突然，一个惊叫打破了貌似平静的大厅。
　　“师兄！你怎么了？”
　　冲出一个少年扶助踉跄而来的染血青年，而那青年仿佛没有听到，只懂得直直的看向少年身后急急走来的的中年人，眼中无限悲愤。
　　“师傅……我们……全军覆没……东西在……城外水月……”不等说完便咽了气。
　　“师兄！师兄！”
　　中年人抹过他未闭的双眼，道：“生儿，安葬好你师兄，我先去看看！”
　　“是。”
　　东西？难道是……听到的人心中都暗暗打算着。
　　站在窗口的“二爷”，耳听着掌柜报告情况，眼看着刚刚楼下那群人陆续而出纷纷朝同一方向狂奔疾走，他微薄的唇角勾出一抹玩味，低声自语：“看来今晚要回江湖探探亲了。”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他喜欢月黑风高的晚上。
　　他如今正坐在静谧的密室，黑暗而安全。
　　他在等一个消息。
　　良久，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大人，虫子已入网。”
　　“知道了，去吧。”他其实很高兴，但声音平静的不漏一丝情绪，因为他习惯让属下觉得自己高深莫测。
　　大宋，朝中重文，民间尚武。一些所谓江湖人，练过几式武功就觉得天下无敌，除强扶弱几回便自认为侠义无双，争名逐利却自命清高，持强凌弱却自命正义，卑微弱小却不服管制，价值微小却难以忽视。
　　他不屑这些人，却顾及这些人，明明是群庸庸碌碌的愚蠢蛀虫，又总在关键时刻坏他的事情。既然无法完全消灭他们，不如按自己的需要将他们重新归置！

　　已是三更，常州城外水月崖上却火把洪洪，亮如白昼。
　　地上染满红了鲜血，崖上是对峙的人群。
　　当赶来争夺秘籍和藏宝图的黑白两道都已是强弩之末时，变故忽生，一群黑衣箭士举着火把包围了他们，刚刚打生打死的人都反应过来是中了圈套，心中惶惶。前方是弓箭，背后是悬崖。一时骂声不断，白日曾聚天客楼的江湖后起之秀们也赫然在列。
　　“卑鄙无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常州城能这么嚣张的还能是什么人？肯定南水帮！”
　　“你……你是任元朗！好个南水帮副帮主！以为蒙着脸我就认不出你这小人吗？”
　　“既然认出来了，就让你们做个明白鬼。”任元朗索性摘下面巾，“没错，消息正是我们放出去的。”
　　“什么《刀剑决》，藏宝图，我呸！原来是诈我们命的香饵！”众人低声了悟。
　　“没想到南水帮如此阴险狡诈！费尽心机引我等自相残杀，究竟有何目的？”有人不甘的喝问。
　　“真是猪油蒙了心！也不想想，真若有什么秘籍藏宝图出现常州，我们南水帮怎会全无消息？反而让你们这些外来人抢了先！”任元朗冷笑道，“至于目的，侠以武犯禁！你们这些人，还是消失的好！”
　　“原来你们也做了朝廷走狗！亏我还仰慕奚老大为人，真是瞎了眼！”说话的正是展昭来路上救过的稚气少年，一身白衣已染成黑红。
　　“既然明白，想必你等可以死而瞑目！帮主他老人家事务繁忙，没空亲自来送你们了，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