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情未了》衣始

28、林中孤虎

　　在众人看来，只是先生扔了本不知什么名的书给了小道士，他却吓得脸色刷白，有人鄙夷有人了然。前者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胆小的人，不就是一本书嘛；后者皆是在这位先生底下吃过暗亏的，眼里不禁对小道士升起抹同情。的确，这其中的酸苦还真只有小道士一人知道，也不知这根竹竿如何能那么行云流水地交代自己，前后动作一气呵成，还只让自己一人听清。抄书啊！抄自己手中这本劳什子的书。你道爷平生最不待见的就有这种满是横横竖竖字的书，看到就头疼。还好自己生来有过耳不忘的本事，平时在道观欺压胖师弟读给自己听，也就能出去糊弄师傅了。主要那胖师弟也不爱看书，但每每看他脸色不善地从头念到尾，心情不是不爽。可现下貌似痛苦的轮到自己了。他没好气地将砸在自己身上的书翻过来，看到书名气得腮帮子都鼓鼓的。只见书面右上方赫然写着——院规。你道爷行事好的很，需要学哪门子破规矩，差点就要将书再砸回去，手刚抬起就露出了腕上的紫痕。他怔怔盯了一会儿，便捧着书往前面的一独立书桌爬去——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桌子与其它的不同，是用翠竹做的，在满室红木书桌下是个另类，能用上这桌子的可见其不一般。小道士一边翻书一边心想，这□□的罚领着，还不让人心里舒坦，果真是变态！还好这桌子除了材质，其它一应俱全。
　　小道士往砚台里加了一勺水,墨研磨了一会儿就干了。他只得放下又加了一勺，水冲着墨向四围散开，连笔尖都没润透。小道士有些失了耐心，一勺水接着一勺水，不一会儿就漫上墨上。他寻思着这回总算是好了，开始研墨。可研了一圈又一圈，水还只是淡淡的，倒把小道士的肩膀和手腕整得酸痛不已，再加上这身儒服宽袖，稍不留神袖口就碰到了这墨水，洇开一圈圈墨晕。小道士橹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身后传来几声少女压抑的惊呼，他皱巴巴的脸才有些微舒展。
　　料理完这个，竹竿先生余光一扫，底下坐着的哪像是来做学问的。大半的姑娘涂脂抹粉、穿金戴银，个个招摇得跟花蝴蝶似的。知道的人知道这是书院，不知道的人只怕还以为进了什么花街柳巷，真是败坏斯文！那些公子、少爷也不全是省油的灯，虽不能像姑娘家那般好打扮，但绫罗绸缎、香囊玉佩的也有不少，皆是招蜂引蝶的纨绔！众人见这位先生虽还是刚刚的病容，却无来由升起一丝忐忑，估计都被他不动声色处理了小道士有几分忌惮，又有几分犹疑。
　　“咳…咳…”先生掩唇又轻咳了一阵，待咳声稍稍平缓才开始在学堂内踱了起来。众人仍见他用手虚掩着唇，有些发颤，却不知这竹竿葫芦里卖得什么。与其说他在踱步，还不如用飘来得贴切，无声无息。可纵使是飘也该感到风的痕迹，可他若不是此刻就当着你面路过，只怕你都感受不到。就在这么诡异的气氛下，竹竿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还是如先前一般掩唇轻颤。众人还未想明白他这么做事为什么，就有数人惊呼！
　　“我的钗”“我的衣裳”“……”“我的脸”大家看到原本该是百花园中争奇斗艳的一番美景，现在确实狼狈。因为钗的缘故，发髻现在都斜倚在头上，摇摇欲坠；也有人如小道士一般浓墨重彩的。有少数幸免于难的，小心拍拍胸脯：万幸万幸，今儿是照着规矩来的。
　　任他们哀嚎了一阵，竹竿先生说道：“今日的早课就免了。”气息不稳，明显是中气不足，哪还能看出前一刻不不动声色的好身手。有人刚想小小欢呼一下，就听竹竿先生接着说道：“早课免了，但这段时间我觉得你们可以好好…研读面前左手边的第一本！对你们以后的求学…受益无穷。”说完，将手中凭空多出来的一支笔插入了案上的笔筒内。众人也知道这位主惹不得，个个垂头丧气地将那书拿起。当他们看清书名时，怎一个郁闷。小道士耳尖地听到有人低呼“院规”，语气同样的惊诧又无可奈何。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人受罚的心情也好了大半。可他低头看到白纸上乌漆抹黑的鬼画符时，又垮了！
　　云歌在马车上摇晃地差点都要睡着时，马车停了下来。原本被太阳烤的有些闷热的马车，现在也凉爽了，云歌小心地挑开窗帘子，居然是一片不小的林子，枝叶交错，正好把日头全挡住了。云歌看到这番光景这才露了笑脸，欢快地跳下马车，弹了弹因长久蜷曲而有了褶皱的裙子，深吸口气舒展了身子后，不辨方向地向里走去。越往里走，树木越粗壮，也越高大，虽然周边只有树木，可云歌的兴致还是挺高的。不久她就看到了这片林子中最高、最粗的树，它的枝叶向外恣意地伸展，霸道地占了周边的一大片空地。尽管它枝繁叶茂，云歌还是看到了枝叶掩映下的竹台。在她考虑要不要上去看看的时候，传来一声马嘶，随后就是轱辘越滚越远的声音。她暗道不妙，回身欲追，却对上一双琥珀眸子，也知道为何那声马嘶那般惊恐。
　　云歌身后不知何时立了只老虎。林中有虎，本不稀奇，可它浑身的皮毛光洁顺溜，云歌可不会认为也是也是极其爱干净的，一直打理自己。她与这老虎大眼瞪小眼，只感到它的戒备，毫无兽性。云歌不解到底是谁要在这圈养这么一只兽中大王。
　　“呵呵…看到了吗？现在难道不是早课时间嘛！你怎么不在学堂？”在云歌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
　　云歌一惊，居然不知何时身后来了人。她四下看看，自己四周除了面前这只大兽外，没看到其他人，他只能是对自己说话了，总不至于叫只老虎去上课吧！他…能看到自己？带着疑惑她转过去，看到一人站在那树前，年岁不过二十上下，穿的也是书院的儒服，只是早已洗得泛白了。
　　“你能看到我？”云歌不确定地问了一下。
　　对面的男子莞尔一笑，双眸溢出醉人的光彩，笑道：“为什么看不见？难道你不是人？”
　　云歌一愣，忙摆手道：“当然是啦！”说完有些小小的心虚。她觉得这人虽长得不算好看，但那双眼睛却神奇无比。云歌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那样小，那样…小！
　　这男子任云歌打量自己，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一抹笑意，直到眼前的少女不见了。他温和的脸也消失了，只余嘴角的一抹弧度。他勾唇看向那老虎，琥珀中映着他光彩的眸子，眸子深处睡着一个少女。
　　一片兰羽在这一人一兽中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