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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千千万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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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子很快就发到了他们手里。李朝瑾接过,翻来覆去的看了遍,索然无味地放下去。这边暮瑾已经一脸欢喜地抓着个铅笔撅着屁股趴在小几上写了起来。宿晨看来神色也比之前轻松了几分。
唔,看他们的表情,李朝瑾心里有了底儿。题的水平大约和上学期期末考比齐,不然一贯没有预习习惯的宿晨少说也要皱下眉毛。
哎,怎么说也曾经是在读博士生,当题简单到一定程度,她真的看不出来什么差异了。
那她现在要怎么答卷呢。保持一个良好的姿态,李朝瑾低着头,以做一道停顿五秒的速度写着数学卷子。开始考虑要答道怎样的程度才可以。就在刚刚,她才想起自己是要分到二年级的。但二年级有几个班,她到底是上一班还是二班这就是一个问题了——按她自己的想法,当然是二班为佳。怎么说当年她就是在二班长大的,虽然说如今小学同学她忘得差不多了,但总归眼熟啊。重温一遍也挺有趣的。
照理说她该写几个错误答案的,说不定就赶上当年的水平了。只是,垂目看到笔下7+8后就是紧随而来的8+7,李朝瑾就下不了手乱写。这问题分明就是看不起她,挑战她智商下限。她要是真做错了,就可以横刀自刎找她的博导寻求再教育了。
不管了。纠结一会,李朝瑾索性不想。她上辈子晚熟归晚熟,但六年级时可是顶着全市第29的名次进入17中的。上辈子全力以赴,这辈子却畏畏缩缩,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别扭了。
虽然想不通为什么重生的是她,但活都活了,还顾虑那么多,总想着和上辈子一样,那还不如直接死了,到地府喝碗孟婆汤转世轮回来得爽快。
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李朝瑾很快就把卷子做完了。她到底是考虑了旁人的承受能力,努力把上辈子练了十来年书法的字写得丑一点,再丑一点;作文写得幼稚一点,再幼稚一点,但数学却是一点水也没有放。
检查下卷子,看看时间,前后也不过二十分钟。旁边的姐姐还有一些没有写,毕竟四年级的语文字要多一点,数学上也需要一些演算,但也已经完成了一半。看她的表情,似是没有一丝压力。暮瑾的题目上俱是苹果,香蕉,天鹅,鸭子等的十位以下加减法,语文也不过是写几个生词,注一下音,完成的比她还要早。这会儿正一本正经地站着给王校长背诗,红扑扑的脸蛋表情分明那么天真可爱,却总要摆出一副小大人的严肃认真,逗得五十多岁的老校长笑得直眯眼睛,连说不错。校长旁边,一直关注着他们三个情况的妈妈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年轻的脸上露出一抹欢喜的笑意。
看来大家表现都不错呢。把卷子交给旁边越看越眼熟的女老师,李朝瑾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朝阳,想着,这会,她要不要文艺地来一句:历史的书籍翻开新的一页,这一日,学生届的领军人物-----李朝瑾同学正式开始了她的辉煌人生。
呃,好恶寒啊。
当王校长审阅完卷子,入校就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目送着宿晨和暮瑾被送入记忆里的班级,李朝瑾突然有种一切都已注定的错觉。自己就是只没有头脑的小虫子,兜兜转转,还是逃不出命运编织的大网。
发出这声感叹,源于一个小小的意外。王校长看到她的答卷,让她试做三年级的题,之后就建议妈妈杜文遥让她上三年级,说她水平足够,用不着再巩固一次。
李朝瑾还没来得及惆怅,妈妈就断然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作为母亲,杜文遥更看重的是女儿能不能适应骤换的环境。如果同班同学年级比朝瑾大,对朝瑾未来个性形成很不好。
暮瑾和宿晨都听得一脸茫然,王校长和李朝瑾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李朝瑾学过些心理学,立马想起里教育心理学中讲到的案例。那是一个入学较早的女孩子,在班级长期受着比她大的同学的照顾和宠爱,在个性塑造最关键的时刻,很容易的就形成了一种依赖和软弱的人格。即使是成长起来,年龄渐大,相较于其他同龄人,也总显得不够独立。
王校长当时就笑了,连声称赞杜文遥是个好母亲。
于是,她依然被分到了二年级二班。
跟着一个老师走进教室,在高高的讲台上俯视众人,李朝瑾一眼就看到了叶明唐。教室里有三十多个人,每一个都那么的熟悉,即使时隔近二十年时光,她已遗忘了大多数人的名字。但当站在那里,她的目光落下,却似乎能追溯到往日的时光,探手就能抓住它的尾巴。可就是在那么多熟悉的人之中,她一眼就看到了叶明唐。
千千万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千万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
她突然想起那句偶然看到的话,耳边有谁在叹息,对着倒数第二排,那个正一脸好奇看过来的面孔。
嗨,你也在这么。
“孩子们,这位是李朝瑾同学,从今以后,她就是我们二二班这个大家庭新的一员,大家一起鼓掌欢迎她好不好”。
老师自然不会任由时间尽数耗在李朝瑾走神上。干净利落地给朝瑾做个简介后,就直接把她指给了一个同学坐同桌。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回过神的李朝瑾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走向了城东小学第一个同桌——也是未来三年,怎么调换,也没有调开的同桌。
叶明唐曾说过,他和朝瑾就是铁打的同桌流水的班。不管换到哪个学校,分到哪个班级,他一抬眼,就能看到朝瑾熟悉的脸。然后,奇妙的是,不管怎么排座位,他们总能排在一起。
小学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十一年的学习生涯,叶明唐,和她坐了七年同桌。
走下来的的时候,李朝瑾仍有点精神恍惚。缘分真是个太玄妙的东西,即使是重生,她和他,还是坐在了一起。
“你好。我是叶明唐”。坐到座位上,李朝瑾从背上取下书包,就听到身边这位扰乱自己心神的小孩用一种努力压低,但声贝其实还是挺高的声音跟自己打招呼。
她抽了抽嘴角,默默地把书包抽屉里往桌斗儿里塞,刚塞了一下,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挡着。正要低头看看是什么,又听见旁边的叶明唐低声说,“那是王燕的位置,她这几天没有来上课,东西在里面放着。”
她抬起头,原欲重新背回肩膀,想到排与排地间距,手一转弯,便把书包倚着桌子腿放在地上。
“地上脏”右耳边拖住腔,尾音有点上扬,又乖巧又甜蜜的声音再次响起。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被他咬的极慢,听起来有几分严肃和提醒的意味。
李朝瑾忍了忍,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忍住。转头,看向阔别五年不见,如今虽有些幼齿,但终归是当年那个又理智有强大的叶明唐前身的某正太。
“你没有书,老师刚刚让你和我一起看书。”正太扬起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黝黑浑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扬起,露出雪白的牙齿和两个深深的笑涡。
如果忽视当中一块空空如也的门牙,这真是一个相当漂亮可爱的微笑。
好吧,即使是处于换牙期,这个孩子也是可爱的让人想忍不住捏两把。
李朝瑾有种想掩面叹息的冲动。对着这张还满是稚嫩的脸蛋,内心的翻腾搅动的一切波澜,在一瞬间归于死寂。她甚至觉得,之前的感叹连发出的必要都没有。
面对这样不曾沾染彼此因缘的脸,在这个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空里,她的伤心,她的欢喜,她的惆怅,她的纠结,她的咬牙切齿,她的欲罢不能,几乎没有任何存在的余地和意义。
她无法把这个孩子气十足的他 ,和叶明唐联系在一起。无法把内心强烈到她曾以为无论如何也无法消散的情感,强加一丝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是叶明唐,可他却不是她爱着恨着的那个他。
他只是一个孩子,很萌很漂亮的孩子。特别的是,这个孩子,和叶明唐有着相同名字。
仅此而已。
这样想着,这样看着,从震惊到幻灭到适应只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心境却是一派地覆天翻。拍拍脸,不愿想太多,李朝瑾打起精神,从叶明唐手中接过课本,然后,弯着眉眼,和身旁这个又热心又可爱的小同桌打个招呼。
你瞧,如果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孩,相处也并不是多么的让人难以忍受的事。
时间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总是和我们玩着无休无止的捉迷藏。当我们寻找时,他早就躲得不知去向,而当我们放弃时,他就悄悄地立在你的身后。你安静下来,甚至能细数他每一个呼吸。
就在李朝瑾静下心来真正决定重温小学数学教育时,下课铃叮叮铃铃的响了起来。教室先是一静,在老师宣布下课的下一秒,就好像炸锅一样,吵杂沸腾的声音充彻着整个耳膜。
阔别多年,她几乎无法适应这种喧嚣。
李朝瑾侧着脸,支着下巴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她的周围,前前后后的奔腾笑闹着的小朋友似乎和刚才那群听话的孩子是两个完全迥异的物种。几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扯着根橡皮筋蹿了出来;还有几个眼熟,但始终没想起名字的小男生你追我赶的玩着警察抓小偷的游戏;唔,这对又叫又跑的青梅竹马似乎是在她大三的时候就结了婚。之前还有些奇怪,原来这么小就已经是欢喜冤家了。她笑眯眯的想着,觉得自己这种洞悉未来的感觉非常有趣,眼角的笑纹又深了几分。目光掠到身旁,她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小同桌,作为小学二年级生,明唐大约不会成熟到哪吧。
只是,即使心理上早已做好了准备,当对方的影像收入眼底时,李朝瑾还是抽了抽眼角。
叶明唐这会儿表情其实挺严肃,挺正经。如果忽略他消失在桌斗里面摸来摸去的双手,以及百寻不到,索性撅着屁股探着脑袋往桌斗里瞅的姿势。
原来曾经淡定从容,不动声色的叶明唐,也有这么孩子气搞笑的一面啊。目送着叶明唐终于找齐藏得很深的一摞小卡片,兴致勃勃地呼朋引伴蹲在后面摔着玩,李朝瑾终于慢慢地吐出憋在胸腔里好久的一口气。
她真该自戳双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