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rly Night》_花飞_

7、因果（4） 【

　　【上古历五十年 11月16日7时15分歧照国首都歧照城默南路019号尹叶】

　　我做了一个梦。我是说，昨晚那种纯粹得快要饱和了的快乐在我身体里安静下来一点以后，我才终于心满意足的睡着了，我不知道是几点，所以这个梦有多长，我也一概不知。我只依稀记得，在梦里，我们在一片荒野的中央—也不一定是中央罢，反正在四下都没有边际的地方，人们都会错觉自己站的地方是中央—四周空荡荡的，荒芜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四面八方。莫洛在梦里是一朵花，梦隐瞒了她的颜色，但并不妨碍她的漂亮，我用双手捧着她。然后她讲话了，用莫洛的声音：“尹叶，他们就要来了，怎么办？”现在想来这根本不像是她会说的话，可是那是梦里，我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并且理解了，“他们”是敌人。敌人就要来杀我们了。

　　于是，我突然觉得一股暴涨的悲伤在心里迅速爬升着，我像个入戏得过了头的演员一样自然地演绎着“悲壮”这个词，我听见自己像是迎着狂风一样的声音：“不怕，莫大小姐，我保护你。”

　　我听见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花瓣柔和地舒展了一下，像是在放松，然后，她像是一下子松泄得过了头，突然枯萎了。花瓣散开在我手心里。
　　我还没来得及惶惑，也没来得及悲痛，荒野的深处，千军万马的声音向我所在的中央冲杀而来。他们来了，大地被他们的践踏吓得禁不住颤抖，他们是隐形的，我看不到，可他们的杀气正在逼近。我不怕，莫洛不在了，我跟你们拼了。

　　可是那声音渐渐逼近的时候，我才发现它喧嚣得像是要屠杀我的耳朵，我只好先用手不顾一切地捂住耳朵，死了也不能变聋子啊，我竟然那时会这么想。当我双手抬到一半时，我醒了，清晨的阳光安静地撞进眼睛里，相比之下那阵和梦里的呐喊声神似的敲门声……也太失礼了吧。

　　一分钟以后，我一边打开大概就要碎了的门，一边想，如果再是个一开门立刻忙着装贤淑的小姑娘，我就崩了她。

　　是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个菜篮子，一双浑浊的眼球盯着我上下打量。“喂，小伙子，要菜吗？安吉拉丁菜花，是新鲜的。”她的声音确实不年轻了，有种落叶掠地的嘈杂。

　　“老奶奶，我不用菜……”我听到自己声音里有种睡懒觉被吵醒的人所特有的轻飘飘的感觉。

　　“不喜欢菜花？”她这次盯牢了我的眼睛，朝我抛了个眼神，妩媚得都有些风尘在里面，“还有别的菜呢……”

　　我翻了个白眼，举手投降，“老奶奶，好吧菜我买了，把菜搬进来吧……”

　　我把老奶奶让进来，她颤颤巍巍地迈着小步子，我在后面把门带上。

　　“喂，我说，你下次能不能换个正常点的扮相来？你刚才看我那一眼—我都快吐了。”能扮得这副鬼模样还真的让人以为是鬼的，还用问，自然是方喑。不过要不是他的那媚眼卖个破绽给我，我也认不出来。

　　方喑坐在沙发上，刚才还驼的背一下子笔直，看着一个小老太太这么端庄地坐着，我突然觉得这个冬天的清晨像个童话一样诡异。

　　“有任务？”我问他。

　　“自然。晚上六点前回总部集合，你，还有莫洛。”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雄浑的男声，但从小老太太嘴里涌出来，有点儿扭曲。

　　“什么事？”虽然知道没有用，但还是问了。

　　“到时自然知道，”果然，“你们没受伤罢，昨天的任务？现场的血迹里没检测到你们的。”

　　“当然没有，”我突然想起什么，或许也不是突然，只是潜伏已经到了时候，“对了，问你件事……”

　　“说就是。”他纹丝不动地盯着我。

　　“是这样……”我犹豫着措词，我不想一不小心把询问变成质问，“昨天我们杀了目标人以后，你们是不是……留下了南联邦的官印？”

　　“真没想到”，他竟然笑了，老太太的脸上被活生生扯出一个调皮的表情，“你竟然有看新闻的好习惯。”

　　“这么说，是真的？”我的牙咬了咬嘴唇，“那，南北联邦有可能宣战，也是因为……我，我们？”我不忍心把那个“们”字加上，“我们”就是我和莫洛两个人了。

　　“别想太多”，他简明扼要地打断我，“说到昨天的任务，你们是杀了伯威罢？该恭喜你们的。”

　　我一言不发，像是打定主意专心听牙齿打战的声音，是的，我在抖，清晨的阳光徒劳地温暖着我，它们争先恐后地扑在我身上，再被我抖落下来跌倒在地无声地变成尸体。我真想说，你们不要救我了，你们去救救莫洛罢，求求你们救救她，她不是故意的，如果她知道成千上万的人将要死去，而自己是那个分发凶器的人，她会怎么样？她一定比我还冷吧。

　　正在自顾自喋喋不休的方喑在我眼里变得模糊了，不是，我没哭，我只是有点晕。这个家伙他救过我们，可是……我想到，昨天我还想过，他身手那么了得，一个人救下了我和莫洛，甚至还屠了洲耀，把我和莫洛长大的地方炸成了一个燃烧的废墟，而且用他的话说，还是“顺手”做的。他这么强，怎么还是让伯威跑了呢？算了，不重要。都已经这时候了，这样的小事何足挂齿。我得镇定下来。

　　“时间还真是飞逝。”方喑终于收了尾，他的声音永远利落，“余音”这两个字在他的声音里仿佛从来不存在。

　　我张了张嘴，似乎下定了决心要说什么，但是卡住了。

　　“我走了，准时到。”他欠了欠身站起来，径自慢慢打开门，驼着背，一步一步蹭出去。

　　我看了看敞开的门，居然凝不起一点力气去关它。我只好把手腕上的联络器打开，那是“拂晓之夕”成员专用的，也是成员身份的象征。联络上莫洛的，我轻轻地，像是怕打碎了什么一样地说：“莫大小姐，起了没？来我家……给我把门关上。”

　　几秒钟的寂静，小屏幕上莫洛的脸面无表情，“你吃错药了么？要不要我拿刀，”她一边说一边竟然真的随手不知从哪里抓过来一把刀在屏幕上晃了晃，“把你钉在你家门上？这样它就可以关一辈子了。”

　　屏幕的那一边，莫洛，你一定看到我由衷地笑了。我笑是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我还可以错觉恶梦都不会来的，不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