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之城》waterprint

1、愚者城

　　布拉德·基尼初入愚者城的时候，一个大陆闻名的流动马戏团正在进城。

　　装饰了五彩绸缎的象车在城中的主干道上缓缓而行。管乐队循环往复地奏着相同的旋律，乐声徒劳地淹没在全城人的喧嚣中。布拉德·基尼艰难地在人海中穿行，背上巨大的背包如船锚阻止着少年的移动。他停下脚步，狼狈地看着衣着暴露的美女，抛着彩球的小丑从他面前走过。人们在欢呼，闪亮的彩纸从街道的上空纷纷扬扬落下，空气中混合着女人香粉、烟草与汗味，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油腻而闪亮。

　　少年喘着气，衬衫被汗水浸湿而紧紧地粘着他的背，他在一片混乱中，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世界在他的身旁旋转着，一切如五彩的洪流堵塞着人的感官，使他耳不能听，眼不能看，在无数喧嚣与色彩的组合中随波逐流。

　　当扛着笼子的巨人出现时，人群沸腾了。尖叫声不绝于耳地爆发出来，惊吓得笼中的狮子不安地吼叫。孩子们狂热地追逐着那些庞然大物的脚步，向他们投掷着木棒与彩球。巨人们承受着疯狂涌向他们的人潮，木然地向前大步行走，路面在少年的脚下微微颤动。

　　布拉德·基尼用尽全力挣扎突围，在某个时刻终于脱离了人群。少年弯下腰深深吸一口气，沿着街道开始奔跑，直到身后的欢笑与音乐渐渐稀薄，日光暗淡。

　　停下脚步时，他发现自己身处迷宫般幽静阴暗的巷道中。历经久远年代而发黑的木制楼房在两旁沉默地高耸着。爬山虎与铁线莲在窗台下长疯了，密密匝匝向上生长着遮住破旧的百叶窗。生锈的铁制鸽子风铃在大气的颤动中叮叮作响。这里是愚者城中被废弃了的旧城区，它与无数大陆上其他城市类似的地方一样，沉默在大迁徙后新城光鲜靓丽的阴影之下。风在其间循环往复，却永远找不到出口。它们犹如过往的幽灵，被毫无预警地抽去了生命，只留下颓丧的空壳与无处不在的，人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布拉德·基尼在这样的寂静中有些晕眩，汗湿了的衬衣渐渐风干，背包的带子紧紧勒进他的肩膀，疲倦感油然而生。少年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背包沉重地拍打在他的背脊上，随着脚步有节奏地啪啪响着。

　　角落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让布拉德·基尼惊了一下。少年迅速地靠墙而立，手下意识地伸向了衬衣的下摆。街角阴暗处的一片黑影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几根浅褐色的头发暴露在光线之下，几近透明。

　　布拉德保持沉默。黑影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少年的脸，湛蓝的眼睛如同受惊的野兽般死死盯住他。

　　“旅行者……”少年开合干裂苍白的嘴唇说。布拉德缓缓地点头，仍不敢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陌生少年的身体一直以一种紧张的姿态紧绷着，似乎任何唐突的动静都会使他崩溃或是逃离。少年沉默半晌，也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牵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重新蜷缩回阴影中去。

　　布拉德一时间手足无措，犹豫着该继续赶路，还是开始谈话。风安静地在巷子里打转，贴地而行，卷起几片枯叶。少年似乎一直在凝神倾听，但布拉德·基尼自己除了远远传来的游行的音乐，什么也听不到。

　　毫无预警地，少年站起身。他如风般从布拉德·基尼面前跑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布拉德·基尼独自站在巷子照得到阳光的那一半，突然间全身发冷。少年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风掀起他斗篷的一角，布拉德清清楚楚地看到，一枚木钉深深地钉在少年鲜血淋漓的手腕上。

　　疲倦再一次侵袭布拉德·基尼。手下意识地伸向衬衣的下摆。金属冰凉的触感立刻从指尖传遍全身。少年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头脑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