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蝶》惟玮御风

2、三-四

　　（三）无双
　　“双儿，又在无理取闹，老爷说过不许你上街，快回房去。”
　　“知道了，夫子。”
　　“唉……小少爷就只听您的话，您再不回来，恐怕我们这些下人都要遭殃了……”
　　“双儿是太顽劣了，做师傅的教导无方，给慧娘添了麻烦，是我的不是。”
　　“哪的话，要不是慕夫子在，恐怕再没人管得了少爷，老爷夫人的话都没您的管用……”
　　人间也不是太无趣的地方，在这游游荡荡了多久已经记不太清了，有七八十年了吧。到沈府做夫子也已经十二年了，取名慕忘，真是个自欺的名字。
　　这小少爷，从两岁起便被关在书房里，磨掉了小孩应有的活泼天真，脸上少见笑容，还养成了顽劣叛逆的性子。才十四岁，便多了份同龄孩子少见的成熟冷峻。教了他十二年，也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他总是违抗老爷的意志，只不过是想引起他那终日忙碌的爹娘的注意罢了。
　　人的一生终究是太短暂了，而人想要的又太多，所以终日劳碌，却放弃了更珍贵的幸福。就像这沈家富甲天下，只有独子沈无双，按理应该是备受宠溺，可小少爷只有每日清晨请安时才能见到父母，每日寥寥几句问候就是儿子与父母仅有的交流。于是，父母的亏欠就用金钱、放纵来弥补。这样的家庭里，要不是还有我这个师傅在，恐怕这少年的聪颖就被糟蹋了吧……

　　沈府的花园里，种了许多桃花，花期风起之时，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像极了当年湖边桃林的美景，常常让我看得出神。
　　一个白色身影坐在树下，竟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
　　“在想什么？”
　　这少年正捧着书出神，一看就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欢乐趣，离别苦……夫子可尝过？到底是何物，竟能教人生死相许呢？”
　　哦……原来是读到了这首情诗，双儿也到了情窦将开的年纪了……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老师我呀，也曾是那痴儿女呢……”呵，已经能谈笑着说起了吗？
　　“师傅成婚了吗？那师娘呢？”
　　“他在另一个世界，正幸福的生活着吧？”是啊，他在仙界一定过得很好……
　　“她死了？……对不起，夫子……取忘为字，就是为了忘记他？”
　　忘记？越想忘记就越难忘记……
　　“怎么，我们双儿情窦初开了啊！告诉师傅，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不……没有……”双儿脸红的样子，着实有趣得很。

　　人间的日子过着快得很，一转眼，无双已经是个气宇不凡的翩翩公子了。早已没有了年幼时的顽劣，现在的他已经接管了沈老爷很大部分的生意，是沈庄名副其实的少主人了。
　　近来有不少人前来说媒，都是名门望族富豪乡绅的千金，老爷夫人正在忙着物色。

　　“夫子，今日爹爹又来劝说……非要我娶亲……”
　　“嗯，无双也确实到了成家年纪了……”
　　“可是……我不想……”
　　“怎么，那位小姐不讨无双喜欢吗？”
　　“都不曾谋面，何谈喜不喜欢……”
　　是啊，人间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会问你喜不喜欢。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成为你的妻，确实不是太愉快的事。
　　“别担心，老爷夫人一定会为无双选一位贤良淑德的小姐，感情可以成了亲再去培养……”我并不信这个，但此时不得不用这话来安慰无双。“总要为沈庄找个少夫人的，沈家还要靠你传递香火……”
　　无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我，眼神中有一丝疑惑，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于是，我停止了这些俗不可耐的话语。

　　无双转身，走进纷飞的花瓣里……那个背影，像极了……
　　“我会的。”无双说。
　　（四）纷飞
　　终于选定了林家小姐，婚期就在下月。

　　最近内息越来越乱，眼看百年之期将近，聚魔丹的功效也越来越弱。一旦聚魔丹失效，肯定会给沈家带来危险，不能再留在这儿。无双也已经长大成人，我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夫子……”
　　“什么事这么急，无双？”
　　“听爹说……您向他请辞了？”无双喘得很，想必跑的很急，是舍不得我这个师傅吧……
　　“无双已经长大了……师傅再没有什么能教你……”
　　“可是，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夫子指点，爹的生意，我还不能打理得周详，要是没有您，我自己……”
　　“无双……你可以的，你一定会干得很好，没有我，也是一样……明日就是你大婚的日子，我会喝完你的喜酒再走……”
　　“为何执意要走呢，我……沈府，亏待你了么？”
　　无双清澈的眼睛里透出焦急的神色，眼眶已经湿润了。
　　“在沈府这二十年，是我过得最有意义的几年，尤其是有无双这么个好徒儿，确实不舍……只是，有些原因，我必须离开……”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必须要抛下我？……”
　　无双的眼神变得焦灼……直逼我心底……我看得有些愣了……

　　见我不回答，无双闭了眼，转过身：“既然夫子去意已决，恕徒儿不送……”

　　沈府的婚宴奢华得很，热闹非凡。
　　堂上的无双，一袭红装，当真是玉树临风。

　　今夜没来由的烦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想必又是聚魔丹的问题。
　　终于起身，去了桃林，夜晚的桃林又是另一番美景。

　　“无双？”看着树下斜倚的那个人，我不禁诧异，现在，可是洞房花烛、春宵一刻之时。
　　无双竟然正抱着一坛酒，看到我过来，他慢慢靠着树站起，看不清表情，仿佛是笑了。
　　“今日礼堂之上，只给父子敬了一杯酒，不尽兴。来，无双在敬您几杯。”说罢径自斟满一杯，说是杯，其实称作碗更恰当些。
　　“第一杯，敬夫子十七年的教导之恩。”然后举杯一气饮尽。
　　无双的眼睛闪着亮光，像是哭了，但他的表情又是在笑着。看着这样的无双，不知为何，我竟感到一阵心痛。“无双……”突然无语，又或许是有太多要说……
　　“第二杯，为夫子送别，祝夫子远行顺风。”
　　“第三杯，寄别离之思。”
　　“第四杯，为世间情，生死许……”
　　“第五杯，敬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无双醉了，言语这么不着边际，我拦下他的第五杯酒，“无双，你醉了……”
　　无双一个不稳，倒在我的怀里，“醉……若真能醉了才好，一醉解千愁……忘……别走……你让我娶亲，我也娶了……不要离开我……”声音渐渐哽咽。
　　我惊住，无双要浇的愁，竟是我给的吗？……
　　我不知该如何反映，我一个心死的人，又能作何反应呢。

　　半晌，无双似清醒了几分，挣扎着起身，“哼……你不跟我喝，我找别人喝去……”
　　我没有阻拦，只是看着那摇摇晃晃的背影。无双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像敲在我的心上，发出嘭的声音。近百年来，第一次，我的心，又有了声音。

　　次日清晨，我已收拾妥当。无双说过不送，想来是不想伤心，便只向二老辞了行。
　　驻足桃林，心里竟有些不舍，还以为这些情感，我不会再有了。
　　桃林那头，一抹白衣缓缓靠近。
　　无双已经没了昨夜那酒醉失态的模样，只是脸有些苍白，新婚燕尔，却不见丝毫喜色。
　　“夫子要走了……”
　　“是。”
　　“一路顺风……”
　　“好。”
　　我无双眼中的忧伤，刺痛了我，让我不敢停留，于是我转身离去。
　　“我会一直在这，等你回来！”
　　我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无双还是个孩子，这样的誓言，很快就会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