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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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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离立于堂中,耐心地听着坐于堂上的长辈们道出始末,一时愣住。
坐于正位的卞弘岳与凤华公主只当他是惊吓到,直劝道:
“泽儿深得皇上宠爱,他既指名要你进宫,皇上定不会为难于你。泽儿也向我们保证过,只需你替夏侍卫服侍他几天,过后就可以回来。”
晏离抬头看了看三人,坐于偏座的冷逸突觉他眼神陌然,看它不透。那眼神过于复杂,惊讶、恐惧、疑虑,好似还掺着些旁的什么情绪,让冷逸深觉不安。
“阿离,你若不想去,以夫人的身份,应该是可以帮你硬挡下来的……”
晏离却像是被这句话所刺痛,突然直起身板,大声打断他:
“我去!”
这孩子咬着牙狠狠地说,眼中闪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坚毅,垂于身体两侧的手掌也攥成了拳,倒让冷逸一阵心疼。他走下座来,上前拉起晏离的手,轻柔道:
“宫里不比府里,规矩众多,里外关系错综复杂,我们不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小心应对。”
“嗯。”
晏离点点头,好似下了莫大的决心不欲使义父义母及先生为难。凤华公主心中不忍,也走下座来拉住他的另一只手。
“阿离别怕,我隔三差五的会去看你。要是泽儿欺负你了,或是皇上对你不满意,我就把你带回来。”
“嗯。”
晏离红了眼。
“晏离当尽全力伺候太子,不给卞府丢脸。”
凤华公主也眼圈一红,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孩子,府里的事就别忙了,我会叫卞青替你收拾行装。你只管早点歇息,明天会有人来接你。”
“是。”
卞弘岳也上得前来,调笑道。
“瞧你们娘儿俩,阿离以后又不是回不来了。”
“将军说得是!”
晏离一扫面上愁云,安抚地捏了捏凤华公主的手,强笑起来。
“晏离又不是不回来了。都是晏离不好,惹得夫人难过了。”
凤华公主这才松开了手,笑道:
“瞧我,你能得到泽儿的赏识是你的福气来着,我怎么反而担心起来了?别胡思乱想了,快去歇息吧。”
晏离称是。
冷逸却仍然放不下心来,道:
“阿离,我送你回房,有事情要交待于你。”
晏离默默点头,跟着冷逸回到自己的房间,却在门口遇到踌躇不安的卞修。
那卞修见得二人,忙不迭地奔上前来,先看了眼冷逸,再转向晏离,欲言又止。
“师兄,我……”
尽管卞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晏离看着他饱含歉意的眼神,对他说不出口的话心下了然,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头。
“修儿,你需知道凡事不得任性而为。你该懂事了,要听将军、夫人和冷先生的话。”
卞修难得乖巧地点头道:
“修儿知道了。就算师兄不在,修儿也不会怠于念书习武,等师兄回来,我们再切磋几番。”
晏离连连说好。
冷逸道:
“修儿快去睡吧,我和阿离还有话要说。”
卞修面露出些许不甘。
“别聊得太晚,你也早点歇息。”
冷逸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卞修便磨磨蹭蹭地去了。
冷逸关上房门,转过身来看着晏离,眼中是少有的严肃和不安。
“阿离,太子心机深重,我担心你应付不来。”
晏离紧锁眉头:
“难道他中毒,真的是……”
冷逸点了点头。
“大概你也听说了,皇后和平康侯双双被牵扯进来。太子这一箭双雕可真是使得高明啊!”
晏离咬唇沉思了片刻,道:
“以先生所见,太子这次特地召晏离进宫,可是有什么目的?”
冷逸叹气道:
“阿离不是曾经对我说过,太子的目的,你我都猜不得?如若‘猜不得’,便是猜不透,也才万分可怕啊!”
他顿了顿,对上晏离的双眼,愧然于色:
“其实这事还得怪我。太子上次莅临,我若不是闹成那样,太子就不会注意到你。自从他那次见过你之后,好似就动了这心思。这次我急着请辞,不小心将你当成了借口,让他有机会提起这事……虽然他向我发誓不会为难于你,可是这次入宫见识到他的手段,要我如何能信他!”
晏离面露惊讶,片刻后反而对冷逸报以微笑。
“先生不必自责。看来这事还得怪晏离自己不够沉稳,在太子跟前太过张扬,让他抓了痛脚。先生也不必过于担心,晏离原本就死过一回,这条命都是先生救回来的,早已不在乎生死了,就算太子想要晏离的命,晏离也损失不了什么……”
“阿离!”
冷逸厉声喝住他,眼神难得凌厉地看了他一眼,无声叹息。
晏离也被他的气势所骇,立刻住了口,好似犯了错的学生等着领受先生的责罚。
“阿离……”
冷逸拉起他的双手,放缓了语气,再次无奈地唤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幼年时遇到过什么事,可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心事很重的孩子。即便将军和夫人如何疼爱你,我如何器重你,抑或即使你还只是个孩子,你都从来不会对我们撒娇,也不会向我们吐露心事,规规矩矩地自称‘晏离’,一分也不和我们亲近……”
晏离听到这里,垂下眼睛,被握在冷逸掌心中的手却轻轻地颤抖起来。
冷逸紧了紧他的手,继续语重心长道:
“我救你,不是图你为了报恩甘当死士,而是希望你能重生,活得肆意。”
晏离听到冷逸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一边为自己的肤浅而内疚,一边为冷逸的善良所感动,软声道:
“先生,晏……我知错了。”
冷逸深叹口气,摸了摸他梳得整齐的头发,轻声道:
“我并没有责怪你,我知道你心里有苦不能说。只是宫里不比府里,会有更多的身不由己。阿离,你要记住,若能自保,不管皇上或太子逼你做任何事情,你万万不可昧着自己的良心!”
晏离望着冷逸,既是感激,又是难过。尽管冷逸今晚所说的话揭露了他层层的伪装,他却不觉得受到侵害,反而更愿将此人视为良师益友。
“阿离谨记先生教诲!”
——只是,如若不能自保,我又当如何?
他本想这么问,却知道冷逸也无法给他一个两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