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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昼 C. 书易故弄玄 ...


  •   当一个人遇见另一个,要如何去区分是缘是孽。该如何冷静地辨认,清醒地抉择,让缘开成花,让孽埋进土。

      去年九月的那个清晨,在书易看来,像是许多个相似的梦忽而成真。

      耀东房产公司,他因为不菲的薪水而跳槽。是三楼吧,早晨的光线散漫地铺着,狭长的走廊空荡荡地延伸。她站在中央拖地,走几步就踹一脚水桶,一直靠到他身边来。

      书易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朦胧间总有几颗星星在脑海里闪烁,又温柔又清亮。

      宝若抬起头来看他,“喂,你让一让。”

      “哦……”

      风吹进阳光里,墙壁的白板上粘着几张类似会议纪要的白纸。她走过去,它们就呼呼啦啦地响。

      书易记得自己在走去人事部时还不停地向回望。明明是回头,却像是模糊地看见了以后的模样。

      ○○

      那一天没有迎新会。同事们匆匆经过他身边也只停一停,如出一辙地问一声,“新来的广告设计啊,叫什么来着?”

      唯独没有她。

      她坐在对面的办公室,素着一张脸,手放进短裙口袋,平底靴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地面。

      她就是有这个本事,书易恍惑地想着,待在哪里都像是处在另一个时空。我们目所能及的东西,她全看不见。

      后来便有人关上了门。

      书易算准了自己会在吸烟室“偶遇”她。

      宝若站在窗边半倚着墙,烟在指间明灭,见他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烟雾腾上来,书易看不真切。他犹豫着怎么去搭讪,紧了紧口袋里的烟盒,“你还有烟吧?”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

      宝若看他一眼,掏出烟递过去,“任书易,对吧。”

      原来她抽骆驼。书易笑了笑,“听到了啊?”

      “你整个上午没干别的,全用来重复你的名字。要不就写下来吧,挂个牌子楼上楼下跑一圈儿。”

      他正想着如何接一个有趣的茬儿,宝若就毫不遮掩地眯起眼睛打呵欠。书易承蒙打救,“怎么了,没睡好?”

      宝若懒懒地摇头,“哪儿是没睡好,根本就没睡。才来半个月吧,我硬是迟到了一星期,不然怎么趁保洁员辞职的空档安排我值日。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干脆坐床上等天亮。”

      “其实这世界上有种东西——”书易拿捏着玩笑,“叫闹钟……”

      她瞥他一眼,也没笑,“早踹坏了。”

      宝若的声音软绵绵,语末总是抑下来的声调,仿佛只顾自己说,并没打算要谁来回应。书易无端心中一凛,那想象中的,星星点点的清冷。

      他停滞片刻,“……这公司怎么样?”

      “不知道啊,我也才来半个月。”

      “刚出校门啊,”书易掸掸烟灰,顿时心内一片澄明,“那也难怪受不得朝九晚五。”

      怎知她闻言扭过头来,认真看他一阵,像在确定这不是个玩笑,半晌才说:“谢谢,我26了。”

      书易语塞。

      他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这一张脸,苍白素净。在午休时分混着那个黄昏和此刻的车声人声,听任自己的心陡然亮出那束光。

      ○○

      萧宝若哪里像个26岁的女人,上班的样子简直就像虚度着光阴的学生。很多次书易在公司例行会议上望向宝若,心里便层层叠叠地涌出这样的念头。

      她每每煞有介事地坐在老总旁边的桌子上打字,脚都在桌下翘得心不在焉。多奇怪,会议纪要做出来倒是妥帖而详尽。

      闲暇的时候女孩子们围成一圈在她身边聊天,宝若总是偶尔地应,或者给出个微笑敷衍了事。下班打卡倒是准时的很,她习惯从包里拿出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利落地扣在头上,把帽檐压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看不见眼神。

      “又走这么急,去干吗?”那是个周五,书易终于耐不住好奇拦上去。

      “有事啊。”她的回答很简短。

      “天天都有事?萧宝若……”书易故弄玄虚地朝她靠过去,“你别是什么特务吧?”

      宝若轻巧地避开他,笑容比他想象中要清淡,“其实我是卧底。”她说着转过身去,照旧向大门外走。

      “一起去唱歌呗,你们行政部的黎姐……”书易冲着她的背影嚷,随后转过头来向众人示意,“黎姐叫的,我们都去。”

      她回过头来,脸上浮起客气的笑,“我就不去了,你们……”

      “走吧走吧……”张三李四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宝若最终拗不过,一路上在人群最后散漫地跟着。书易放慢脚步,像初见时那样情不自禁。他时不时看看她面无表情的脸,想说话又总是找不出适宜的话题,抓耳挠腮地感觉自己回到了花果山。

      他的心间始终荡漾着温柔的情绪——让我慢下来,离你的世界近一点,再近一点,最好,能就这样亲密地留在那里。

      ○○

      一整个晚上,书易的目光七拐八绕地对焦。

      宝若没唱歌,半途中不知怎地莫名其妙来了情绪,笑颜如花地拉过身旁的人划拳。

      “十五……”

      “十……”

      她像是忽然间变了一个人。无论输赢都笑得很恣意,架势很有些痞气,喝起酒来也毫不含糊。后来干脆把帽檐转到脑后,叼着烟半眯起眼睛,伸出手说,“来啊来啊。”

      来个屁。书易闷闷不乐地看几眼隔着三四个人坐着的他们,蔫头耷脑地靠进沙发里。

      不知何时声音淡了下去。

      当他再望向她,宝若已然恹恹地退到角落里。她闷声不吭地继续喝着酒,间或抬起头,隔着缭绕烟雾专注地看天花板。

      她看什么呢?书易顺着她的视线瞅了又瞅,除了吊顶还是吊顶,空无一物。

      就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书易都觉得她不似这个世界的人。她像是旧时代一身绸缎的娉婷女子,处在残垣断壁中孤单生长,如花美貌,如月清冷。又像是在未来,于万千色彩里漫步独行,轻而易举地就洞穿红尘。

      总之,她万不处于现在。

      她喝得实在太多了。

      书易终于忍不住。他绕过人群碰碰她,“走吧酒鬼,送你回家。”

      宝若像被惊扰了似地转过脸来,还好,也并没有拒绝。

      他们一前一后地穿过橙黄色的走廊,穿过许多个包厢门后或婉转或嘶吼的歌声。电梯缓缓下降,终于,耳边不再那么喧闹。

      书易站在后面观察了一阵,宝若倒是一步一步走得稳妥。

      “不是吧……”他跟上去,有点吃惊,“那么多瓶跟喝水似的,还没醉?”

      “哗,”宝若忽然爽朗地笑起来,“怎么听着好像很失望……”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这么殷勤为了什么……”书易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她。

      她居然没恼,过半响转过来很无奈地撇撇嘴,又似乎很骄傲,“你说怎么办,像我们这种酒量好的人,连高兴都比别人贵。”

      “啊?”书易有点蒙。

      “就是说有人花一百块就醉得很开心,有人就得花三百……”

      他倒也并没有认真听她解释,只是真的发觉宝若在喝完酒后,笑容尤其多。嘴角边两个酒窝深深浅浅地开一阵,悄无声息地淡去。

      书易忽然觉得宝若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相处。“到时候你打算来个什么节目,你们行政部商量好了么?”

      他想起白天公司会议上宣布了十月份举办周年会的事。当总经理通知除酒宴娱乐之外各部门还得排练节目时,底下一片哀鸿遍野。没意外,这女人当时照旧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布景,帅气吧。”宝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

      “切,那让主角情何以堪,这么抢戏的布景摆在那儿,他们得多大压力……”书易头一次发觉自己有当奸臣的天赋,讨好的话像是孕育了几千年,终于有个人让他发挥。

      宝若瞅他一眼,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扯淡。”她说完才又笑出了声,像个调皮的男孩子。

      书易愣了愣,方又随着她的笑容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惬意所笼罩。他很自然地用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如果不被打断,他几乎可以让这只手就这样留在那里,然后搂住她。

      宝若下意识地看一眼他的手,书易这才觉出尴尬,收刀似地将它放回原本的位置。

      距离远开来,沉默便刹那间蔓延在空气里。

      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男朋友是,干吗的?”

      “没有啊。”看上去宝若并没有太介意。

      “没工作?”

      “没这个人……“她微微叹口气,像是苦恼于他的智商。

      丝丝缕缕的惊喜由心底腾起来,书易感觉战斗力重新在体内充盈,“这么好看一张脸留给谁看啊,给自己?你这到底算是浪费还是小气?”

      他的目光划过了黑色的天空,头顶的月亮,跳动的繁星,才闪躲着落回她脸上。

      宝若没有看他,也不知正看向何处,笑容忽而显得有些苍茫。

      “……那你来这家公司以前,”书易安静一阵,识趣地换了话题,“在哪儿上班?”

      她似从某处被拽回人间,“嗯,这还是我第一次上班。”

      书易无意识地张张嘴,显然很惊愕,“……哗,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宝若沉默了,若有所思的样子,片刻后才恍惚地重复,“是啊怎么活的呢?”她忽而转过脸来,“那些年还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看着他,将眼睛缓慢地闭上又睁开,“就是这样,一眨眼。”

      ○○

      当宝若对计程车司机报出地址时,书易才惊觉初见的那晚不止自己坐上了与家相反的公车,她竟然也是。

      他没能问出个所以然,坐在出租车上的宝若安静得过分。

      书易来来回回地看她,忽而从胸腔某处生出零星忧伤。

      她的忧郁显得很玲珑,在指尖,在眉梢,又似乎到处都是。它们像是借了她的身飘摇成长,给她美丽,由她滋养。

      只是,只是要到很久以后,书易方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她了,只剩下它们。

      她的世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正在发生着什么……

      书易将她送回家后,走在路上反复地琢磨。他有些懊恼,这姑娘说话的时候显得很坦诚,仔细想想,又根本什么都没告诉你。

      后来的一个月里,书易仍然拿捏不定地追,宝若便也不动声色地躲,彼此倒是心照不宣。

      她的聪明埋得很深,敛着锋芒。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是有锋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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