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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昼 B. 他的梦彻底 ...


  •   从诊疗室走出来已近七点,街上满是熙来攘往的人群。

      宝若遥遥地走在前方,黑色衣衫映衬下的她显得越发瘦弱。书易跟在身后,知道自己再一次浸入刚才被苏弦打断的回忆。

      他已然不止一次地就这样跟着她,亦步亦趋地,虔诚地,每走一步都心生悲凉。

      他依旧无法忘记自己第一次跟上去的荒唐。可是那个时候有多么好,惊鸿一瞥,然后沉到梦一般的柔情蜜意里去。

      ○○○○○○○○

      去年那个黄昏有很好的夕阳。八月,天边是大片的紫红色晚霞。他穿过市中心广场下班回家,从很远就看见她。

      宝若在避光处坐着,穿一身黑色的长裙,指间夹着洁白的烟身,看不清牌子。

      他就这样慢下了脚步,想要靠近又不得要领,回家的念头莫名被搁置。她的侧脸有美好的线条,下巴微弯,像一个向世界讨要什么的温柔手势。

      那么温柔,令人心折,恨不能倾其所有。

      几小时里她安静地坐着,泰然地将自己放在棕色的长椅上,目光停在随便什么地方。她会随着光线的轨迹调整着坐姿去回避,偶尔就被燃尽了的烟头烫到手指。她会站起来,捡起烟头扔进不远处的垃圾筒。

      广场上霓虹亮起来,书易才发觉自己坐了这么久,天已见晚,可是她还没有走。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这个女孩子穿着好看的裙子,用大把的时间从夕阳垂危坐到漫天星光,却似乎什么都不为。

      后来他跟着她走出广场。再后来,跟着她上了公车。

      走出广场的时候,书易不太确定自己怎么了。仿佛某种情绪一直在身体里蛰伏多年,忽然间就被唤醒。

      宝若走路的样子像个玩累了的孩子,轻盈而疲倦地踏上台阶。他就这样坐在夜里的公车上,装作自己知道要去什么地方的样子。车窗外的路灯一晃一晃,转过脸,碰上她的眼光。

      书易甚至笃定她并不是刻意看着自己,不过是觉得看哪里都一样。他回过头,像是不忍心惊扰她的世界。

      车开得很快,书易猛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拍拍坐在自己前面的人,得知还有两站就是终点。她,要去哪儿?书易不禁再一次回头看她,宝若依旧安宁地坐着,脸贴在窗玻璃上,微眯着眼。

      下车时他满心沮丧,他想停留在有她的世界里久一点,可是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你已经离家越来越远。书易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想起她的脸。

      他不太相信原来有人是可以这样活着的,无所谓地美丽着,漫无目的地虚掷着时光。她看上去那么理所应当,丝毫不为无所事事感到可耻。

      书易过了马路,一个个寻找返程的公交站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任书易,大哥你27了,玩什么情窦初开不能自已的把戏,你好意思因为一个长裙子就沦落到现在拼命去找能回家的路。

      你心里有心仪姑娘的样子,要温柔,要爱笑还得笑得好看。你看了她几个钟头了,她他妈的连嘴角都没抬一下。

      她估计应该不温柔,尽管长着那么婉约的下巴。

      她不是你想象中任何一种会爱上的姑娘,她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可是,可是却错得,那么动人。

      动人,没错,就是这个词。

      书易最终失败地发觉自我劝导算是白费了。自己的念头固执着不停向她靠拢,恨不能立正敬个礼,泪眼汪汪地喊声同志。

      ○○○○○○○○

      萧宝若啊,书易在确定她还在自己视野里之后,乏力地叹息,我居然允许自己就那样爱上你。

      直到现在我都会在穿过广场时下意识寻找那个日渐模糊的身影。

      那些有着漫漫的星光,袅袅的裙摆,清香的空气的,梦。

      书易忧伤地走在宝若身后。他想起宝若曾说有的时候人就像一只狗,遇见另一个,轻微一嗅,发觉彼此气味相同,便跟上去。

      可是他们那么不同,他还是跟上去了,像一只迷路而不知所措的狗。

      “今天星期几?”宝若不知何时停下来了,找到他突然发问。

      “五吧,怎么了?”书易恍惚间说。

      “没什么,还以为错过了去Blue Heaven弹琴。”她说着转过身去,准备继续向前走。

      “宝宝……”书易瞬间清醒,犹豫着拉住她的胳膊,想了想还是说,“你不记得这个星期二自己做过什么了吗?”

      她直视着他溢满怜爱的眼睛,神情渐渐变得凛冽,“记得啊,怎么了,你不就是要说我像个疯子一样砸着人家的键盘,再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去!”宝若逼近他,“什么意思,你以为疯子就不能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我想重新回去接着弹,不行吗?!”

      她灼热的目光滚烫地燃过书易的脸,猛地掉头向前走。

      “萧宝若!”书易追过去,痛苦地解释着,“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转过身来。

      “你是不是还对那个医生说过这些,说我什么,是没完没了的哭鼻子还是手腕。越吵闹我越能听见有个女人在唱歌,房子里没人我可以听见有人在走路,这又怎么了,不行吗?!我很喜欢很享受不行吗!这些关你什么事,这是我的生活,你有什么权利拿出来说给别人听!”

      宝若停下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最终一字一顿地说:“任书易,你,给,我,滚。”

      她跑起来,在人群中卖力穿梭,留下书易长久站在原地。

      如果重来一次并且能够选择,他不确定那一天自己还会不会跟上去,听她痛哭,看她沉没,以为是良辰美景,却是满目疮痍。

      他侧了侧头,路边的野玫瑰开得很好,血一样殷红。

      ○○

      书易迈开脚步向回走的时候夕阳已经不再燎人,摇摇晃晃地随时预备着下落。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怎么可以不知道。书易依然在心中喃喃自语,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换去那家咖啡厅里弹了两年的琴,一直那么地好。你只出了这一次错,他们就已经决定辞退你。我怕什么,我怕当你再去他们会伤害到你。

      我多怕有人会伤害你。书易将手伸进口袋,无意间触到那张名片。

      就像是身处汪洋之中,满目尽是教人眩晕的蓝。他不经意地伸出手,触到一根稻草。

      他想起张苏弦,他忽然想要打给他。

      ○○○○○○○○

      苏弦像往常一样坐在栽满绿色植物的阳台上。陆敬言平稳地端过茶盘,放在两人之间的木质小桌上。

      他坐下来,温和而耐心地等着。

      “今天有个女孩子,”苏弦皱皱眉寻找妥帖的形容词,“……挺有趣,嗯,和你一样。”

      敬言愣了愣,显然很诧异,笑着拿起笔在纸上写:“哥们儿,脏话呢?”然后拿给他看。

      “靠!”苏弦笑着骂出声来。

      苏弦一直觉得这是自己一天中最好的时光。吃过晚饭坐在敬言的阳台上看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他习惯在想要说话前卖力去讲各种粗话,任它们被风吹散,消失不见,就像那么多难捱的情绪。

      他对他说自己在半夜接到的病患电话。女人站在铁轨边缘告诉他我就要躺下去了。暗夜里苏弦的脑子嗡嗡作响,耳边是凄厉的声音和呼呼的风,他甚至想对她说求你了让我和你一起。

      他对他说自己14岁时父亲的去世。男人是在怎样一个平常无奇的清晨趴在他去上学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地背他到医院,听医生宣告他的死亡。

      无论他说什么,敬言都安静地听着。他觉得坐在敬言对面的时候连空气都慢下来,轻柔而舒缓。

      遗憾的是陆敬言是个哑巴,并不是天生的。2岁还是3岁的时候,因为延误了高烧的治疗而烧坏了声带。只是苏弦从未见过他为此而感到任何不公,他甚至开玩笑写说我爹妈这名字起得好啊,敬言禁言,摆明了不想让我说话。他这样写着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温柔的笑意。

      很多时候苏弦望着他,都觉得他比自己更适合去做一尊极乐世界的佛。有璀璨的光辉,昼夜微笑,毫不厌倦地普渡众生。

      ○○

      “我刚说哪儿了?”苏弦问,随后想起来,“那女孩儿,聪明,敏锐。她居然能猜到我妈姓苏。我第一次碰到一个自己走到绝境还有空儿去想到别人的人,她今天问我说他们用钱买走我的安宁,我怎么还能觉得不错,我……”

      桌上的电话沉闷地震动着。

      苏弦叹叹气,求助般看他一眼,过了许久才接起来,“你好。”

      “张医生,任书易,还记得吧?”他的声音焦急地响起来。

      “记得,怎么了,”苏弦奇怪自己忽而起了兴致,“是她,有什么事么?”

      书易停顿片刻,“我们吵架了……,她说我没有权利告诉你她的事,她走了,让我滚。”

      苏弦几乎想要笑,弯了眉眼。他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甚至是可爱的。他像个大孩子,为了心爱的另一个孩子快乐难过,事无巨细地报告。“你得去找到她,你也说了,她身边不能没人。”

      电话里沉默显得很绵长,良久后传来微弱的叹息,“——那当然,再说我凭什么滚,我又不是圆的。”

      这一次苏弦是真的笑了。他居然还能说笑,他显然比自己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除了今天说过的,还有别的什么——对了,”苏弦猛然想起来,“她父母的情况你了解么?”

      书易想了想,“我只知道他们离婚了。妈妈好像在西安,爸爸,好像是美国还是什么地方。我问过她很多次,她都不愿意再多说。”

      “那除你之外,她还有过别的恋爱吗?”

      “……我不知道。”书易很迷茫。

      苏弦考虑一阵,“我暂时只能建议你多和她聊天,要挑她情绪正常的时候。不要给她时间让她陷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对她非常不利。另外,尽可能劝她再来,我希望给她帮助。”

      他停下来等了等,却没有听见任何应答。显然,书易再一次被无助的念头俘获了。

      “你应该也知道类似的情况还会再三发生,你得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苏弦的声音软下来,“但也别太担心,我相信她会好起来的。”

      又是几秒钟过去,那一端依旧没有回应,似乎有隐约的哽咽声,继而轻轻地挂了线。

      ○○

      苏弦握住电话沉默着,过了会儿方才向敬言摊摊手,“你看,爱这个东西,很多时候基本没什么用。你想帮她想救她,到头来也就是那么几滴眼泪。”

      苏弦的目光移开去,望向一边。敬言却始终诚恳地看过来。他的眸子里有流光闪动,随后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苏弦接过纸,端详着。

      那工整的楷体字还未干透:“怎样拖住另一个人的手想要救她离开苦难呢,也许爱真的不能,但为了爱却可能。

      我相信爱。”

      几行不大的文字最末,是一个坚定的句号。

      苏弦讪笑着抬起头来,“切……”他几欲反驳,却撞上他通透的眼神。

      楼下孩子们的嬉闹声持续着传来,敬言的眼睛在轻柔微风中黑白分明。

      ○○○○○○○○

      宝若不在家。

      书易缓缓推开房间一扇扇的门。书房,卧室,卫生间。她不在。

      她不在,书易反而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这些天以来,他不知向谁诉说自己重复着开门这个动作时心内的恐惧。他颤抖,惊慌,完全不能预知自己会看到什么景象。

      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会不会伤害自己,会不会已经伤害了自己,只等他一推门,看见一地狼藉。

      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混杂着瑟瑟发抖的背影在诡异纷乱的色彩中翻转着,扭曲着。他的梦彻底乱了套。

      他的生活乱了套。

      ○○

      书易重重关上了门走出来,手心依然是潮湿的汗。他要自己一再地深呼吸,提醒自己不要慌,应该知道宝若在什么地方。

      那家酒吧距小区不远,不过半站路的样子。听宝若说从前它好像叫列侬,后来改成Burning,几个妖娆的字母在华灯初上的夜里浮华地闪光。

      它的门面并不大,在并排的店铺间唯唯诺诺地藏着,走进去却是别有洞天。书易跟着宝若去过两次,后来更多的是站在吧台边劝她回家。

      不知为什么宝若似乎极中意那里。

      “怎么就那么喜欢去那儿?”书易记得自己问过她。

      宝若就笑,然后瘪着嘴翻白眼儿,“大哥,喝酒不去酒吧去哪儿?”

      “嗯,大姐,”书易好笑地看着她,也不示弱,“全世界就只有那么一个酒吧。”

      那些曾经亲昵而香甜的片断,悉数化成此刻唇角的一抹苦笑。他定定神,抬头看着那个无比熟稔的招牌。

      书易站在门口看进去,在陆离光线中搜寻一个身影。

      黑色的墙壁,艳红的地板,黄铜质地的围栏。有人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碰杯,声音湮没在迷离的背景音乐里,有人走过来,遮挡了他的视线。人走出去,轻轻擦过他的左肩。

      然后,他看见她。

      那样昏暗的灯光中,他依然能够辨认出她的模样。宝若微微颔首,一只手缓缓旋转着酒杯。书易迎过去,木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一声“宝宝”尚未叫出声,他便看见有人走过去。男人步调悠扬,停下来,在她对面坐下了。

      书易僵在用木板搭起的台阶下。他认得他。

      他当然记得那一夜,宝若曾经隔了众人轻笑着叫他,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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