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脚鸟》永无island

2、第二日

　　【二】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阿修斯。”红发少年战战兢兢地拉住前面比他还矮半个头的栗发少年。

　　“嘘，考姆伊室长不会想到这条路的……我偷偷带你去吃点东西。不过下次可别再和李娜丽太亲近了。”

　　“我只说了两句话！两句！”

　　“在教团里，一切被室长视为危险物的人都不能与李娜丽一天说话超过半句……”

　　“你不天天和她打招呼么？兄弟我知道你年纪尚小不属于危险物，但你好歹也是潜在危险吧！再说我上星期才和她一起执行了一次任务，不可能见面也不聊两句吧？他昨天支走了老头，今天我一起床，满地的钉子啊！门口还有地雷！门上抹了强力胶，我被地雷炸都炸不飞！窗户也被钉死了！我又饿又尿急地从早上熬到现在！居然还要偷偷摸摸地去吃饭？他是室长，室长啊！怎么可以妹控到这种程度！太幼稚了吧！我一定要记录下来，让他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你小声点诶……”阿修斯连忙捂住他的嘴，怕他越说越激动，“再说，即使我长大一点，也不会是危险物的。”

　　“再过两年你就18了，我上次呆的国家男人18岁的时候都会因为女儿不肯和他们洗澡而苦恼了。”

　　“拉比你呆的都是些什么国家啊……我啊，不管是18，28,38都不会被视为危险物的。”

　　拉比忽然双手护胸：“兄弟，啊，不，……姐妹？”

　　他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也可以看出来红了不少，“不是啦，我的神，只有一个。”

　　“诶，谁啊？”拉比一瞬间忘掉了今天一天的纠结，八卦的眼神堪比当年乔尼做团服之前询问他三围时的明亮如日月。

　　在黑色教团呆的这段时间，拉比很快融入了这里，虽然都在意料之中，但他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阿修斯可以说是与他最熟悉的人，年轻的男孩子总是更容易打成一片。他有一颗狮子般勇敢的心，却天真的让人觉得不忍欺骗。他那么爱笑，与他相比，拉比觉得自己的笑容总是有一些……虚假。所以当天然呆的超龄正太露出一副恋爱中少年的模样时，怎能不勾起他许久不曾动过的……八卦之心。

　　少年把头一低，飞快地跑了。他跟在后面，边跑边笑，“谁啊？李娜丽？医疗班的安？拉蕾？克里希亚？安洁儿……不会是……医疗班长吧？修酱你可不能这样啊，我怎么办？我们并肩作战那么久了，被抛弃了总的让我知道哪个女孩子那么厉害把我挤走了把？”

　　他们渐渐跑出了黑暗的走廊，眼前突然的亮光让他短暂失明。

　　“生日快乐！”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喷了一头的彩带。

　　生日？可是米纳桑，你们的横幅拉的可是“庆祝拉比来到教团一个月”啊。

　　“错了，错了啦。你们这群加班加坏了脑子的家伙……”利巴班长无力的扶额。

　　“啊……习惯了……不好意思啊，拉比。”科学班一群睡眼惺忪的人嘿嘿哈哈的傻笑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梦话。

　　“哎呀呀，你们怎么能辜负了我昨天做了一晚上的陷阱呢？”考姆伊室长一脸让人不安的坏笑，眼镜闪闪发亮。

　　“室长，你根本是公报私仇好吧。”乔尼嘟囔着。

　　“我是那种人么？”考姆伊理直气壮。

　　“是！”科学班一群人一起说。

　　考姆伊瞬间化作怨妇状，哭着咬手帕：“太过分了，大家太过分了……”

　　一群人打打闹闹哭哭嚷嚷，完全忘了今天的主角是拉比。

　　拉比笑吟吟的看着他们。阿修斯盯着他看了良久，说：“拉比，我觉得你不一样了。”

　　“啊，饭菜太好吃了……胖了不少。”

　　“不，不是。是这里，这里不一样了。”他说着，伸手指着自己的眼睛，“拉比的眼睛，会笑了，也可以看着别人说话了。”

　　“是吗。”他有些惊讶，怔怔地看着身边镜中的自己：乔尼他们设计的团服很合身，胸前的蔷薇十字团徽闪闪发光；圣洁插（要和谐，和谐你妹）在在腿旁特制的插槽中，用起来很方便；虽然任务很忙，但食堂的饭菜很好，又有阿修斯和李娜丽监督自己按时吃饭，脸色好了不少……

　　但改变的好像不只是这些。

　　还有什么东西，藏在身体中某些地方的东西，正以他不可控制的力量改变着。

　　这种感觉，挺不错的。

　　“真是的，不是说好了上个月教团事情太多了今天给拉比办欢迎会的吗，怎么大家都这样。哥哥你真是的，做得太过分了啦。”短裙样式的团服无疑是最适合她的，正好可以衬出李娜丽修长笔直的双腿。考姆伊立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李娜丽扑过去。

　　“我改，我改还不行吗？李娜丽，千万不要讨厌哥哥啊！”

　　此时所有人脑袋中只有一个想法。

　　不折不扣的妹控啊……

　　妹控啊……

　　控啊……

　　啊……

　　“不如这样吧！”万恶的室长大人眼睛又亮了起来，最了解他的科学班已经有人准备跑了，“让‘考姆伊零号’机来给大家表演些节目怎么样？”

　　说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遥控器。（其实室长你才是最终BOSS吧啊喂。）这下大家都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了，刚才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科学班个个身手敏捷的扑上去，把考姆伊死死按在最下面，“烤母鸡！求你了，教团上上个月才修好！别再把那毁灭世界的东西放出来了！千年伯爵会哭的啊！”

　　一个个矫健如美式橄榄球队员。

　　“太失礼了！你们这群家伙！放开我！我可是室长！！！”

　　“诶……”李娜丽无语地摇摇头。

　　“哈……哈哈……哈哈哈……总觉得大家扑到考姆伊的动作……好熟练……”拉比笑得很勉强。

　　就在室长鬼哭狼嚎的时候，食堂大门“嘭”的被打开了，一名探索部队成员推门而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静了，考姆伊推开愣在自己身上的几个大男人，快不走到那人面前，“比特，你回来了，也就是说……”

　　“室长，快，快叫医疗班……他们抬着贝拉塔，马上就到。”

　　考姆伊立刻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打开通讯器，冲里面大吼：“医疗班！快！准备仪器和药 （要和谐，和谐你妹）物！执行斯里兰卡任务的小队回来了！”语毕，又回头对屋子里人说：“所有人都去门口帮忙抬人！”

　　“是！”除了不明所以的拉比和震惊的阿修斯，所有人迅速冲了出去。他想转头问阿修斯，却发现这家伙连影也没了。他只有跟着大家一起来到大门口。

　　门打开时，考姆伊先扶住了最先走进来的一个中年男人，他身上的团服上全是血迹，走得跌跌撞撞，“怎么弄成这样？”

　　“妈的，中了陷阱，情报错误……除了两个leve 2，竟然还有一个leve 3，艾玛和苏芮死了……我们三个也没一个完好的。”

　　屋里的气氛变得压抑了，只有阿修斯最先反应过来，他冲到中年男人面前，拉比从没见过他那样焦急的神情：“贝拉塔呢？”

　　中年人艰难地喘息了一会儿，看来他最重的伤是在肺上，“她伤的最重，几乎和leve 3同归于尽，抬她的两个探索部队队员不敢走得太快。”

　　“可恶，我去帮他们！”话还没说完，他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拉比想拉住他，却被李娜丽制止了，“让他去吧，这个消息瞒他好几天了。”

　　那就是，他的神？

　　“拉比，请让一下，让死者先进来吧。”考姆伊扶着中年人靠向一边，让人先把两具棺材抬进来，抬到大厅中央。另一个受伤严重的驱魔师才被人背进来。医疗班的人迅速为两人治疗。

　　考姆伊褪下帽子，向两具棺材深深鞠了一躬，迟迟没有起来。

　　“欢迎回来。”他沉重而缓慢的说。

　　李娜丽忍不住哭了起来，这种悲伤的气氛感染了每一个人。他们一点儿也不像是刚才在食堂中嬉笑打闹的一群人了。

　　拉比仰起头，望着头顶玻璃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驱魔师。

　　他们在各种有机会笑的时候尽情欢笑。

　　他们在教团中可以吃到世界各地的美食。

　　他们有时像粗神经般脑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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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因明天不知身死何处。

　　人生苦短。

　　其中一个抬着棺材进来的探索部队队员哭着对考姆伊说：“室长，我想将苏芮的遗体带回我们的家乡安葬。自从我们来到教团，她已经十年没有回过那里了。我母亲今年七十岁了，女儿也刚好十岁。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妈妈啊……”

　　李娜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苏芮和艾玛都是教团不多的女性驱魔师之一。苏芮大她二十岁，平时总讲李娜丽当做自己女儿般照顾。这次去斯里兰卡执行任务之前，她还问李娜丽想要什么礼物。李娜丽说自己想要贝壳，纯白的，有着海浪般波纹的贝壳。

　　大概两个月之前还笑着说再见的人，如今却成为了大家心里永远的痛苦。

　　“不行。”考姆伊闭上眼睛，将头扭向一边不忍看他，“死亡的团员都会被安葬在教团的墓地中，不能有例外。”

　　“为什么！我们为教团出生入死了十年，连这唯一的条件都不能答应么！她这一生，都只见过自己的女儿一眼啊！你们这群魔鬼！！”

　　“托拉德，你冷静些！对死者的执念是千年伯爵制造恶魔的原料啊。你难道想让她便成恶魔杀光所有对她而言重要的人吗？”考姆伊竭力安抚激动的男人。

　　拉比想到书翁曾说过的一句话。

　　人类生出原罪，原罪生出战争，战争生出悲剧，悲剧生出恶魔，恶魔杀死人类，制造更多的悲剧。

　　这是个没有尽头的恶性循环。

　　正在这个时候，阿修斯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女，“医疗班！快来啊！”

　　少女浑身的血已经凝固发黑，将她长得不可思议的金发粘在一起，狼狈不堪。血色尽失的脸上一点活着的气息都没有，似乎已经死了。

　　将那么小的女孩送上战场，高层的人在想什么啊。拉比心想。

　　后面进来的两个大概是抬她的人，因为她伤得太重了，一行人连治疗的时间都免了，连夜赶了回来。估计是虚脱了，一进门两人就休克了。

　　李娜丽顾不得哭了，一连泪水的将少女的头抱在怀里，对着考姆伊说：“哥哥，你快就她啊……她不能死啊……”

　　“李娜丽，别碰她。”老人冷静的声音响起。

　　“老头？你去哪了？”拉比发现这是消失了一天一夜的书翁。

　　“去接应他们了，你弄个浴盆到医疗室去，放满热水，然后在那等着，快。”书翁把了把少
　　女的脉，再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睛，“室长，请你也来一下。”

　　“书翁，她还有救吗？”阿修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不知道，晚了肯定不行，你把她放到医疗室后去帮拉比。”

　　他郑重地点点头，往医疗室跑去，既怕耽误了她的救治时间，又怕跑得太快颠着她了。

　　拉比一生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想有一个愿意放在掌心疼爱的人。

　　医疗室内，贝拉塔被放在手术台上。书翁用手术剪剪开她被血粘在身上的团服，露出少女伤痕累累的素白的身体。

　　除了李娜丽之外，拉比和考姆伊都在眼睛上蒙上了黑布。阿修斯刚才固执的不肯走，直到书翁说治疗需要除去身上的衣服，他才红着脸走出去。

　　书翁和一边李娜丽一起将她放入浴盆，一边对啦比说：“听着，好好记录。”

　　“知道了老头，快就她吧。”他想到了阿修斯焦急的脸。

　　书翁仔细检查者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血液因为热水而重新流动，他封住贝拉塔身上的穴脉，让她身上的几个大伤口停止冒血。

　　“果然啊……”书翁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眼前的漆黑一片令考姆伊的神经更加紧张。

　　“她是谁？”书翁十分认真的问。

　　“是我恩师的遗孤。”

　　“你的恩师是谁？”

　　考姆伊一字一顿的说：“库里米安.玛丽安元帅。”

　　拉比一怔，这个名字对于教团中所有的人都不陌生，“传说中可以以一敌千的……史上最年轻的元帅？”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相信。

　　“我昨天刚接到他们的时候，简单的帮她检查了一下伤口，level 3最后的自爆几乎让她身上一块完好的皮肤都没有了。左边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出血，胃部被贯穿……不得不说，她的战斗方式近乎于自杀。”

　　考姆伊默默地听他说着，眉头紧锁。

　　“但这些伤如果及时处理了的话，还可以活上几天，最严重的不是身上的伤，而是……”李娜丽清洗干净她身上的血，却发现她身上全是黑色的五芒星，“恶魔的病毒。”

　　所有的人心都凉了，恶魔的病毒对人类来说是无药可救的。

　　“虽然寄生型的驱魔师对病毒免疫，装备型如果求生意志够强的话，也不是必死无疑。从昨晚我就开始观察她，她身上的印记现在已经很淡了，但是在变淡的过程中出现过几次不稳定的情况。我想你们比我更清楚，那并不是她在拼命抵抗病毒，她的求生意志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她还在阻止自己的身体生成抗体。如果不是玛丽安家族的血统本身对病毒就有一些抵抗力的话，她也活不到现在了。”书翁缓缓的说着，头也没抬一下，如枯木般的双手停也不停一下，针灸，缝伤口，接骨，上药。

　　剧痛让少女闷哼了一声。

　　考姆伊说：“她就是想死啊。虽然贝拉塔的战斗力在教团中算很强的，但我从不敢派她去做危险的任务。她的‘血樱’是近战系装备型圣洁，近战系本身就很危险，她每次战斗时都不顾团队协作，连防御也不防御，只拿命来搏。如果不是元帅从小对她灌输信仰，自杀的人不能升入天堂的话，她也许早就结束自己了。”

　　“教团不肯放过她，让你保证她的生命安全，似乎不仅仅因为感激库里米安元帅为教团战死的功绩，还有其他原因吧。像是一种，特殊的能力，使教团必须将她留下来。”

　　考姆伊沉默了很久，直到书翁处理完，将贝拉塔抬到手术台上，往她身上缠绷带的时，他才说“我只希望，她能活下去。”

　　一字一句，诚恳至极。

　　当手术做完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地松了一口气，医疗班的护士们将贝拉塔安置到病房，考姆伊对一夜未眠的李娜丽说：“李娜丽，快回去休息一下吧。”

　　李娜丽点点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突然看见书翁试图剪去贝拉塔结成一团的长发，她急忙喊到：“不要啊！”

　　书翁停下了手中的剪刀，抬头对她说：“血结成这样，要洗掉很麻烦的。头发留那么长，战斗起来也很碍事。”

　　“的确是这样，但那头发是她唯一珍惜的东西了，求您别剪。”李娜丽恳求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恳求，大概是自己也有过珍视之物被人不屑一顾的经历吧。

　　书翁收起剪刀，嘴里嘀咕着“女孩子就是麻烦。”之类的话，准备去洗掉满手的血。医疗室的大门一推开，一个黑影“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阿修斯？”这家伙看起来一夜没睡，就这么靠在门上，腿都站麻了，所以一推门才会掉进来。

　　他爬起来，在他发问前，书翁就说：“手术已经做完了，毕竟是神之使徒，恢复起来也会很快的。你快回去睡吧，晚上再来看她。”

　　“啊。”他答应着，越过书翁完全够不成阻碍的身高向里面看了一眼。

　　她被安放在最里面的一张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身边几个护士不停测量着血压什么的。被绷带层层裹住的身子因为营养不良而格外的瘦小，看着令人心酸。她总是不肯好好吃东西，逼得考姆伊不得不在她的日常饮用水中加营养液。

　　为什么要轻易放弃生命呢？

　　阿修斯无法理解。对于他来说，活着是神对人最大的恩赐。

　　拉比看着他落寞的眼神，阿修斯的很多情感的是他从未有过的。相比于自己，他才是一个健全的，正常的人。

　　他也不明白阿修斯为什么将这么枯瘦的少女当作神：她的皮肤干燥而没有光泽，嘴唇上有许多细小的裂口，整个人狼狈的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灵。

　　十四五岁正是一个女孩子花蕾般的含苞待放的年纪。她们应该像琥珀一样被树脂保护着－－穿着蕾丝的蓬蓬裙，怀抱毛茸茸的小熊，和伙伴们在蔷薇盛开的花园中喝下午茶，吃厨师用心烘培的杏仁饼干；暗暗喜欢着某个英俊的贵族少年，希望他能在下个夏季舞会上邀请自己从跳舞；家族中年长一些的哥哥们会特别照顾她们，时刻警惕着发情期的异性生物靠近自己可爱的小妹妹……

　　这样才对嘛。

　　然后玉雪般可爱的小女孩会长成令人惊艳的少女，有着陶瓷般光滑微亮的肌肤，果冻般柔软的嘴唇，雪白的脖颈……

　　这才是拉比喜欢的类型嘛！

　　啊，不对，想远了……

　　所有人都在拉比神游的时候走了，书翁连喊都懒得喊他。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先补个觉，到晚饭的时间再去戏弄戏弄神田－－这是他最近的兴趣爱好。

　　在即将跨出门的时候，他回过了头，对着包得像木乃伊一样的贝拉塔轻声说：“要好好吃饭撒，长胖点才好看 。”

　　少女的眉头动了动，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的动着。

　　她在做梦。

　　“要活下去啊，我的女儿。”黑色长发的男人说完这句话，就义无反顾的奔向战场。

　　“我可不想带着你这个臭小鬼，所以你就留在这里吧。快点长大啊，一定要长成不输给你妈妈的美人。”红发男人头也不回的跟她说再见,他受伤的右脸已经戴上了面具.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背影.

　　那些抛弃了她的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