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引·十三月·雀实非莺》曰无衣

2、郑景侯四年·姐姐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年盛夏，吹不尽的晚风拂过奶奶枯瘦如柴的面庞上，安详如常。上一刻，她还曾慈祥地抚上我的脸，仔细地叮嘱，可下一秒，就只剩下一具冰冷得毫无温度的尸体。
　　我踉跄地倒在榻前，终于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来到廷尉府，我的眼睛早已红得如兔子眼一般。后花园的假山旁，我见到了数年未见的亲生姐姐，莺歌。小时候因为偷懒被娘亲罚时，她替我受过的情景仍就历历在目，印象中，她软软的细语言犹在耳。而此时的相见，却硬生生地让人生出了物是人非之感。
　　我颤抖地将那只装着奶奶骨灰的静心瓷瓶交到她的手里，这些年，她着实很少回来，即便是去了也只是匆匆数眼。
　　因为心疼她，奶奶夜里常常不能安然入睡。我原以为她会抱着奶奶的骨灰大哭一场，就像爹娘去世那天，我们姐妹俩紧紧搂在一块哭昏了过去一般。
　　她接过瓷瓶，掌心相接时，明显地颤了颤，我红着眼抬头看她，却只见她面色镇定如常，良久，淡漠地说了一句，“让奶奶一路走好。”
　　竟就再无任何失态。
　　我惊愕住，她怎能如此绝情心狠，奶奶临终前最想见的人是她，心里最放不下的人还是她。即便等到油灯枯尽时她没有来，可就连为奶奶哭一场，也不肯吗？
　　她低着头，半边身子隐在假山下，紫色的裙袂随风泛起涟漪，遗世而独立，仿佛世间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此时此刻，我再也无法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会温柔搂着我的姐姐重叠在一起，她们仿佛已分裂成两个影像，那个美好单纯的乡间小路上一身粗布麻衣的女孩难道已经不在了吗？
　　我握紧了被衣袖掩盖的双手，类似怨恨的情绪不断滋长着，宛若藤蔓般紧紧勒住我颤抖着厉害的心，一阵阵针扎般的难受。
　　“月娘”
　　清冽好听的声音这时不疾不徐地响起，我仿佛下意识般回头。紫阳花围着满院恣意地盛开，那个男子也身着玉带紫衣正缓步朝我们走来。一路分花拂柳，凉夏的日光打在他周围，光线有些许刺目，我微眯着眼，看不真切他的五官，却将莺歌眼中一闪而过的迷恋看得真切。
　　这个男人，在她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