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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化狐·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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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崟之内妹,秾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伦也。’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乎?’遽命汲水澡颈,巾首膏唇而往。既至,郑子适出。崟入门,见小僮拥篲方扫,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僮。小僮笑曰:‘无之。’”
——《任氏传》
公元790年冬
“天也寒、地也冻,生起炉子过寒冬。有情郎、不怕荒,自家娶了美娇娘……”
大雪纷飞的日子,一群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雪地里嬉闹,他们用雪做了烛台什么的,男孩子抬着女孩子,玩着娶新娘的游戏。一个长发黑衣的男子走过来,看着孩子们嬉闹着,他笑着问:“你们在唱什么呢?”
“李家有个漂亮的新媳妇,但是都不让外人看。”
“是啊是啊,听说长得比狐狸精还漂亮。”
“什么呀,肯定是狐狸精。”
“要么就是个丑八怪,不能见人的。”
“去去去!胡说什么呢!”一位老夫人急急忙忙走过来,驱散了那些孩子。
“会织布、会做饭,公公婆婆都喜欢。泼狗血、现了形,媚娘变成狐狸精……哦!!!”调皮的孩子,一边逃跑,还不忘了把歌谣唱完,讽刺一下大人。老夫人气的不得了,却也无可奈何。男子看了看,问道:“老夫人如此不悦,是否那些孩子说的就是府上的事情?若是如此,我倒是有些办法能驱散妖孽。”
“唉……”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对男子道:“这里天寒地冻的,到府上再说吧。”
走过一条街,转个角就是李府,看来姓李的这家家境很是不错。只是家中除了李夫人、李祚李员外、一个姓吴的老仆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婢女之外,就看不到其他的人了。李夫人的儿子李廷成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等妻子回来之后才肯出来。李夫人娘家姓赵,也是个有钱人家,嫁到李家之后,一直身体不好,就生了这么一个独子。
坐在厅堂之中,吴老伯端上茶水。
李祚开门见山的问道:“这位先生贵姓?”
“我姓玄,单名一个招字。”
“若是除了妖怪,你要多少银两?”
“除与不除,分文不取,我自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玄招回答道。
李祚笑道:“先生果然是高人,这两年来,为了那个妖妇,我们家可是花了不少银子。但是无论请多少法师来捉妖,都无功而返,你也看到了,家里除了两个贴心的老仆之外,其他的下人都因害怕妖魔而纷纷逃去了。”
“冒昧的问一句,如何发现新妇是妖怪的?”
赵氏感叹道:“这说来话长了,五年前,犬子和同窗的几个人一起出去游玩,回来就带了一个女人回来。本来我们李家是不想收留这样身份不明的女子的,但是儿子说她实在是可怜,自幼没了父母,自己靠着桑蚕织布过活,儿子看她可怜,和同窗一起买下她织造的所有锦缎,也带着她一起回来了。我们也看了那女子织的缎,那手艺啊好的你都不敢想,简直如同出自仙女之手。我们两个老的也见了那女子,她说自己姓白,名叫若月,长得也是眉清目秀、楚楚可人,性子更是温柔贤惠。
我们让她在李家住下了,本来就想当个使唤丫头。没想到有一天,我们老爷的药材生意亏了大本,家里一下子赔了很多钱,而且因为失信于人,这药材生意也不好做了。就在我们一家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若月拿出自己来到李家之后织造的一些锦缎,到市场上以高价卖了不少钱,也够我们一家大小十几口人吃喝半年了,之后她就开始教导家里的女婢们如何养蚕缫丝、织锦绣缎。就靠着她的手艺,我们家又重新富裕了起来,我家老爷也就转行开始做丝绸生意。若月还敦促犬子读书学习,我们也看出来廷儿很喜欢若月,而且若月又是我们家的恩人,没过多久,儿子也跟我们说了,他和若月两情相悦,我们也就答应了婚事。
可是后来,我们也渐渐发现了若月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有一次我和她在厨房里一起做宴席,招待家里的贵客,切菜的时候因为和我聊天,不小心切到了手,可是不到半个时辰原来的创口就愈合了。还有一次,老爷的旧识送了一张白狐皮过来做寿礼,若月看到之后吓得脸色惨白……但是这些都还没有引起我们的怀疑。
直到有一天,我们老爷的一个在京城做官的老朋友告老还乡,来到我们家,见到了若月,告诉我们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说三十年前,他的一个同僚娶了个美若天仙的妻子,和若月长得一模一样,他那个同僚被那妖女迷惑,最后连官都不做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中,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弱。过了一段时间那人觉得妻子不生养,自己也总是病着,就娶了一房妾冲冲喜。之后那个人的妾室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但是没出周岁就夭折了,之后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夭折。那人害怕了,就找法师来看,发现自己的妻子就是个妖怪,那妖怪法力高强,好不容易才把她驱赶走。但是因为身受妖气毒害,那个人没过多久还是死了。
老友告诉我们,那个女子也是有着十分高超的织锦手艺,甚至名字也叫白若月。这三十年过去了,容颜一点都没变过,不是妖怪是什么?而且没过多久,我儿子也是一样,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到若月就不出门。”
赵氏说完了整个事情,李祚补充道:“不仅如此,每年正月二十三,若月都会离开家中,说是找什么养蚕要用的药草,总是彻夜不归,家仆之中有好事的人跟着若月,发现她在山林里,化作一只白狐,蹲在山崖之上,仰天长啸——那样子就是在吸取日月精华来修炼哪!廷儿变成这个样子一定也是因为她对廷儿……”
“爹、娘,我回来了。”
李祚立刻不再说话——是若月回来了。
真是个美女,肌肤洁净如雪、眼神如秋波颤动,没有任何胭脂点缀,嘴唇却也如红粉桃花。她身材高挑纤细,身穿白色长裙,脚踏青莲绣鞋,一副温婉柔弱、楚楚动人的样子。看见玄招坐在厅堂之内,若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把手中一挂纸包放在桌案上:“爹、娘,这是给你们的补品。”她话不多,把东西放下就退了出去。玄招跟在后面追到院子里,叫住若月:“少夫人留步,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若月站住脚步,嫣然回眸:“什么事?”
突然,玄招上前两步,一把抱住若月:“少夫人如此美艳,却嫁给一个凡人,真是可惜,你我同属异类,倒不如改嫁给我……”
若月意欲推开玄招,无奈玄招抱的铁紧:“先生请自重……”
“你能奈我何?”玄招微笑着。
忽然,不知从何处伸出三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将玄招缠住,勒住玄招的脖子和双手。随即,若月化成一道白光向宅院外面飞了过去,玄招挣脱束缚,化作一道紫光紧随其后。两道光芒来到城外空旷的乱石岗,再度化为人形。
“以你的道行是逃不掉的!”说完,玄招掷出几张符纸,若月不躲不闪,那符纸碰到若月就变成了飞灰。“原来是洁净之气啊……”玄招笑笑:“那这样如何呢?”他拿出一个线轴,上面的红线自己就飞了出来,在没多久就在空中织造了一张大网。见此情形实在对自己不利,若月摇身一变,不见了踪迹。这红线有很强的灵气,妖怪是无法从里面逃脱的,若月竟然能在自己的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看来这妖怪确实是有些道行的。可是,玄招并没有急着追寻若月的下落,他背后伸出三条黑色的尾巴,对着地面上的乱石一阵拍打,石块全都被拍的粉碎。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一个石块中飞了出来,变成一只三尾白狐。白狐身形娇小,很容易的就从红线的夹缝中逃了出去,可是那些红线好似有灵性一样,追着那只白狐。
白狐在前面飞快的逃窜,红线的速度远远不及白狐,白狐一面逃走,一面回头看了看——一只三尾玄狐突然从密集的红线之中窜了出来,白狐吓了一跳,忙躲开玄狐的爪牙,噌的一下在一片丛林之前消失了踪迹。
玄狐在丛林之中寻觅着白狐的踪迹,但是那只白狐隐藏的太好了,好像如人间蒸发一般,任何气息都没有了。玄狐在丛林之中越找走的就越深,忽然间,它抬头一看,灌木丛的顶上有一双金色的眸子在看着它——无意间双方四目相交。“不好,要中了媚术!”玄狐正想闭上眼睛,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玄狐陷入了一个四处都是门扉的房间。门的外面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时远时近,似幽魂又好比鬼魅,令人不寒而栗。
玄狐冲出一扇门,到了另一个空间,这里依旧四处是门。无论经过多少道门,依旧是这个样子。虽然是这样不利的状况,但是玄狐倒没有着急,它长大了嘴巴,对着正上方喷出一股紫色的狐火,房间的顶部被轰开一个大洞,玄狐从洞中窜了出去……
来到屋外,若月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玄招也哪里都没有去过,两个人还是在李府的庭院里,周围安静的下着雪……玄招看着若月笑道:“夫人身体可好?”
若月行了礼,轻声细语道:“承蒙先生关系,若没有别的事情,妾身告辞了。”说完,若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李祚和赵氏也追了出来,看见玄招注视着若月回到自己的房间,若月离开后,赵氏上前关切道:“玄先生,有什么异状吗?”
玄招笑笑:“我得去准备些东西,三日后,再来府上。”说完,玄招便离开了李府,在城里找了一间客栈住下。一进房间,玄招便支撑不住胸口的阵痛,捂着胸口坐在了地上:“这次真是遇到麻烦了……在媚术之中还能施展媚术,真是了不起啊……”他自言自语,嘴角渗出点滴血丝。
若月回到了自己的房里,李廷在房里画着若月的画像。本想给若月看看,讨她欢心,却发现若月扶着胸口、脸色惨白,李廷慌忙上前搀扶,十分担心的样子:“小月,你这是怎么了?”若月摇摇头:“没什么大碍,受了点风寒罢了。”若月嘴上这么说,但是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传来阵阵的痛处——那个人竟然能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施展了媚术,一定是个有着很高深道行的狐妖——或者说,已经成了散仙也说不定。
“我方才听吴老伯说,家里又来了个游方术师,爹娘和他说你是妖怪,真是无稽之谈。”李廷气愤道:“只是因为多年未有子嗣,爹娘就这样对你,真是太不可理喻了——小月,我们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万万不可,我可不想让夫君为我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名。”
李廷想了想,多若月说:“不然我们暂且出去一阵子,到穷苦人家讨个孩子过来,然后再回来告诉爹娘你已经……”
若月笑了笑:“多谢夫君美意,但是眼下年关将至,还是等等再说吧……”
眼看说不动若月,李廷也不再说话。
……
一夜过去,玄招在客栈里自行调养了一整晚,身体有所好转,走出房门,看看天色,大雪已止,午时将至。为了补充一下体力,玄招向小二叫了些简单的酒菜。在桌前坐定,就听见隔壁桌上有几个人在低语着什么,好像和李家有关,玄招仔细听着……
“顺子,你不是在李家做事做的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呢?”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白姑娘长得那么漂亮,人又贤惠,为李家做了不少好事。就是因为不能生养,李夫人就对她百般苛责……有时随便找个理由就一顿毒打。我们都劝白姑娘离开李家,但是他们小夫妻俩如胶似漆,却怎么也分不开,我们这些下人不忍看着白姑娘受难,就都离开了。”
“前几天,李夫人还到我家托我娘为她儿子找个姑娘做妾。言语之中,还是透露出对白姑娘的厌恶,真是忘恩负义,当年他们家落难的时候,若不是白姑娘出手相助,哪能有今天这个日子,早就沦为街边乞丐了。”
玄招听着,心中猜测到了什么,他让小二把酒菜端到隔壁桌上,自己也走了过来,对那三人笑了笑:“诸位,不介意的话,可否跟我说说那位白姑娘的事啊?”
“你是什么人?”顺子看了玄招一眼,觉得这人的穿着打扮有些奇怪。
玄招笑道:“我是出身异邦之人,会点捉妖的法术,前几日,受李夫人之托,去见了你们说的那位白姑娘。”
“又来了!李夫人一直这样,总是说白姑娘是妖怪,还找了不少法师到家里除妖,在城里散播了很多关于白姑娘的谣言,有的说她是狐妖,也有人说她是□□,反正啊,就是婆婆不喜欢媳妇而已!——我劝你啊,别白费心思了……”大家的言语之中,好像都向着白若月的多,这让玄招更感兴趣了。
玄招叫来小二,让他加了几个好菜,对三人说道:“今天这顿我请,劳烦各位把白姑娘的事情好好跟我说说,就算是不除妖,也想听听这位奇女子的故事。”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顺子问道。
“敝姓玄。”
“你方才‘奇女子’三个字,用的甚好!白姑娘就是个奇女子。”一边吃着喝着,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道出了白若月的故事。这三个人一个是顺子,原来是李家的家仆,一个叫赵荣,和李廷是同窗好友,还有一个叫陈九,他娘是城里有名的媒婆,在市井之中常常听到很多传言,有时会告诉陈九——这三个人可以说是对李家的事情非常的了解。
……
春光明媚,山杜鹃在道路两旁的山上肆意的开放,紫藤萦绕在岩石之上,山里飘出淡淡的茶香,一群悠然的学子,坐在木筏之上,一路随波逐流,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
“红火山中落,紫气东方来。相看成云霁,不知群芳开。”
“周兄,你这几句有点落俗了!”
“我倒觉得挺好,简简单单,但却道出了这山中的景色——李兄,你也来一个。”
才子们在山中看着景色吟诵着诗篇,好不惬意。一路上李廷倒是十分安静,他总觉得自己还没找到最好的词句,现在几个同窗拱他出一首诗,这让李廷很为难。他四处看了看,这山中的杜鹃、紫藤萝,天上的飞鸟、蝴蝶,谷中的流水、竹林,似乎都已经有人吟诵过了。正当他不知如何之时,竹筏驶过了一块巨岩,从岩石后面,竟然飘过来一块织锦,这时候一个白衣女子,追了过来,她赤着脚,梳着简单而十分得体的发髻,手提着裙子,在溪流之中追逐着那块飘走的锦缎。眼看着,织锦朝着水深的地方飘过去了,女子越发的着急。
也许是上天注定,织锦飘到了竹筏这边,李廷弯腰将织锦捡起来:“云河泛舟翠山行,华锦逐流落芳馨;忽见白莲踏涟漪,冯浪颂歌寄此情…… ”李廷随口便念出一首诗来,大家也都跟着李廷一起出神的望着那白衣女子,就连乘船的船夫也看得忘了魂。白衣女子站在水中央,水灵灵的眼睛望着这边,忽然她好像想说什么,微启丹唇,却没来得及,只听见啪嚓一声,竹筏撞到了岩石上。
“哎哟!”
众人脚下不稳纷纷落水——虽然水不是很深,只有一人半高,大家都纷纷游上岸,却忘记了李廷是个旱鸭子,根本不会游泳。白衣女子,连忙跳到水中,将李廷从水中救起。这个白衣女子,便是白若月。李廷也因此和若月认识了,了解了她的身世。可以说,李廷对她是一见钟情,其他的同窗们也都对李廷又是恭喜又是嫉妒。一同来的四个年轻人,若月偏偏就选了李廷。
在外游玩了一段时间,两人相处的越来越好,最后,李廷决定把若月带回家见见自己的父母,并且向父母表达心意,将来要娶若月为妻。
到了李家,李祚和赵氏看到这位眉清目秀的姑娘,也都很是喜欢。但是知道了白若月的身世之后,赵氏有些不是很高兴——若月无父无母,自己又依靠织锦来生活,平常出售锦缎,都要抛头露面。赵氏觉得还是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会更适合李廷。可是,李廷却说,如今女子也当了皇帝,若月一个人靠双手养活自己,又有何不可呢?看儿子心意已决,赵氏只好将若月留在李府,也算是缓兵之计吧……
若月也并没有因此而记恨赵氏,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给她一间空房,供她养蚕。赵氏起初不答应,但是若月却说明,她会劝导李廷,不要着急二人的婚事,赵氏这才答应了若月的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