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怪谈》五月七日雪野

2、旱魃（一）

　　“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
　　——《山海经》

　　公元1404年春
　　黑暗的森林，绵延的远山，环抱其中的是一个非常平淡的小村庄，一条蜿蜒的河流从村庄之中穿过。这本该是一副美好的图景，但是这个村庄却显得异常的冷清——干旱的农田、破旧的房舍、成片的墓地和一个个残破的坟头……
　　“呼……呼……呼……”急促的声音从黑暗的森林的深处传过来，一个年轻的男子像失了魂魄一样，在森林之中跌跌撞撞的奔跑。森林里的树木，好像恶鬼一般张牙舞爪，他满脸的恐惧，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他努力向森林的外围奔跑，好像期望逃脱什么可怕的东西。他身后的树丛中似乎发出一种十分奇特的窸窸窣窣、咔咔嚓嚓的微微响动。
　　“不……不要过来……”
　　男子心中祈祷着……他慌不择路，他害怕极了，那不是一种来自未知的恐惧，他一定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就好像一头绝望的野兽……突然，他撞到一个东西，两腿一软，坐在地上。“啊！——妖怪！”男子发出一声惨叫，他觉得自己这下死定了，他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看眼前到底是什么东西。
　　“喂，这么莽撞可不好……”
　　是人类的声音——自己还没有被杀死，男子定定神，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长发男人，站在他面前。这个男人高大威武，但看起来却非常的和气，他一脸的微笑，似乎没有任何的威胁感。他身后跟着一个长相秀气的美人，带着斗篷，身穿白衣。男人伸出手，把倒地的人拉起来：“吾乃除妖师——玄招……刚才听见你喊妖怪，这里出什么事了吗？”那个男人惊魂未定的看着玄招，用颤抖的声音回答说：“有……有……有妖怪……”
　　既然听说了玄招是除妖师，男子把他带到村子里——这村子现在因为妖怪的关系，变得十分惨淡。村里只剩下包括男子在内的六个人，女人和孩子全都能够逃到外面去，而村里的男人都无法走出村子半步，如果有人想逃出去，第二天就会在村口发现他的尸体。尸体都是感觉被烘烤干了一样，没有任何水分的样子，也就是干尸。
　　那男人名叫刘朝，他带着玄招来到剩下的六人所聚集的地方——村里的祠堂，大概是有祖先的庇佑吧，只要呆在这里就不会有人会因为妖怪而死掉。幸存的人除了刘朝之外还有五个，个子最为高大的是六郎，看起来有些干瘦的书生是张韶儒，世代都是猎户的人叫哈远，村长的公子徐布仁，还有个农户打扮的人叫齐二。现在已经管不到身份地位的关系了，村里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
　　“你能除掉妖怪带我们离开这儿吗？如果一直呆在这里，总有一天储备的食物都会吃完，我们也是难逃死劫！”刘朝担心的问，“如果妖怪不能除掉，我就算宁死也要试试能不能逃出去。”
　　玄招微微扬起嘴角……
　　他笑着对众人说：“我想问问为什么几位可以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吗？”
　　“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我们几个也要死了你猜甘心？”六郎猛然站起来，看起来很不高兴——现在大家的精神紧张，随时可能爆发。
　　“我是说，几位能够呆在这里安然无事，不光是这祠堂有先祖的庇护，还有可能是几位身上有什么妖怪害怕的事情……或者……”玄招依旧微笑着，不愠不火，“几位和妖怪有什么缘分也说不定。”
　　听了这话，几个人相互看看，没有做声。
　　沉默了一阵，玄招问道：“那不如先说说这妖怪是如何作怪的好了……”玄招还是一样的微笑。
　　“我来说吧！”
　　六郎想了想说：“大概是从一年前……去年我们这个村子还是风调雨顺的，结果去年的某个晚上……”
　　大家也都回忆起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因为去年整个村子大丰收，大家都衣食无忧。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小磕碰总是难免的，古生和妻子周氏吵架了，古生负气而去，一夜未归。穿过村口的森林，就能到离村子最近的一个小镇上，如果午后离去，两个时辰差不多也就到了。第二日，周氏见丈夫没有回来，还有些骂骂咧咧的，可是家中有两个孩子和古生的老母，周氏不得不暂时放下这件事情，照顾一家老小的起居，昨日因为吵架斗气，衣服都还没有洗。古生是村里少数几个比较富裕的人，他很懂得经商之道，也常常去镇上的青楼风流快活，妻子也拿他毫无办法。
　　周氏只好来到河边洗衣服，洗着洗着，远远的看到远处飘过来一个什么东西。她有些好奇，便用竹竿轻轻推了一下那东西，结果却将她吓个半死——那是一具干尸，虽然在河水里浸泡着，可仍旧干瘪，而且从身上穿的衣服看来，就是古生。
　　古生的死，似乎只是事情的开端而已。那天之后，镇上就时不时的有男人会死掉，而且全部都会变成干尸，在村子附近被人发现。不仅如此，村子里的土地也越发的干旱，无论怎么下雨、无论怎么灌溉，土地都是干瘪龟裂的样子，渐渐的村子变得毫无生机。害怕这种情况的人都开始准备居家迁移到其他的地方，然而家中的男丁随着全家迁移出去不到一天就会失踪，他们的干尸仍旧会出现在村子里。
　　整个小村被恐怖和黑暗的气息所笼罩，不到半年的时间，这个村子就只剩下寥寥数人，大家也都放弃了生存的希望。十个月之后，村里的人死的就只剩下眼前这六个了，他们靠着各家各户剩下的一点储粮才勉强过活到现在。
　　玄招细想了想：“这事情还真是奇怪啊，好像妖怪只是针对村里的男人们……你们发现的干尸大多都出现在哪里呢？”
　　“到处都有！”哈远连忙道：“自从出了妖怪，我们也不能去外面打猎，我就负责帮村里搬运那些尸体，虽然各处都有，但是大多都是从河里漂来的多。”
　　“河的上游是什么？”玄招追问。
　　问到这里，大家又沉默了……
　　“或许那是妖怪的藏身之所。”玄招补了一句。
　　徐布仁突然站起来，愤愤道：“事到如今也不用再隐瞒了——河流上游有个山洞，山洞里面是个祭坛，自古以来，村里只要连年干旱就会在那里祭祀！”
　　“祭品是什么？是人吧……”
　　玄招一语中的，惊了众人一身冷汗……玄招倒是毫不在意，微笑着继续问道：“最近一次祭祀是什么时候呢？”
　　“两年前，有方士说我们村里将会发生大灾，于是便找了活人祭祀！”六郎回答道：“村里的一个姑娘——甘儿去做了祭品——难倒是她的鬼魂作怪？”
　　突然，书生跪在地上，全身颤抖：“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她……”村长少爷上去踹了他一脚：“穷酸书生！你不要胡说！村里以前也有过祭祀，为何都没有出事！偏偏在这个时候！”
　　玄招笑道：“是不是，要去问问才知道……”
　　“什么？你疯了吗？去那个祭坛？万一遇到妖怪……”刘朝露出一脸惊慌的神色——他似乎好像知道什么内情似的。
　　“你们不必前往，让若月去就可以了……”玄招给身后那个白衣人使了个眼色——那个名叫白若月的人。若月微微点头，一句话也不说，便起身前往众人所说的那个祭坛。
　　“他一个人去不要紧吗？”齐二似乎有些担心。
　　“不放心你倒是可以陪她一起去！”徐布仁训斥道，“那个女人去了，妖怪不会把她怎样的！”
　　玄招又笑了：“若月可是如假包换的男人啊，什么时候成了女人了？”众人一听，不免觉得惊讶——那么一个婀娜的冰山美人，竟是个男儿之身。“不要诳我们，哪有那样的男人？”徐布仁冷笑一下道：“你若是说他女扮男装陪你到处行走比较方便，我们还能信你。”
　　“世界万物本相本就不同，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我何故要骗你们？”玄招冲徐布仁微微一笑：“但是，有些事情的本相并不会被摆在台面上，所以，若月去问那妖怪，我也要问问你们……”
　　“问什么？”徐布仁有些不屑。
　　玄招却直逼重心：“诸位与甘儿的关系……”
　　六个人都愣了一下，玄招笑笑：“谁先说呢？——那位书生，看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要不要你先来说说看？”
　　“不用！我先说！”徐布仁站到玄招的面前：“若你能治退那妖怪，我便说了。甘儿是个孤儿，是我父亲好心收养了她……”
　　如徐布仁所说，甘儿是个孤女，时年七岁，流浪到这个村子，饿昏在村口，被村长所收养，那一年徐布仁十二岁。在捡回甘儿的第二天，徐布仁和父亲发现甘儿是个哑女，无法说话。村长让他留在府上做一些杂役的工作，徐布仁的母亲因为没有女儿，倒是非常疼爱甘儿。
　　“来，甘儿，瞧瞧我给你做的新衣裳……”徐夫人招手让甘儿过来。村长宅邸的院子里有一颗很大的榆树，那年榆树长得特别好，枝叶茂密、翠绿的叶子密密麻麻的，也是那一年，甘儿十五岁了。她出落的亭亭玉立、楚楚可人，那样的少女之姿，让许多年轻男子都想要追求她，即便她是个哑女。
　　“干娘将来会给你找个好人家出嫁的……”徐夫人给甘儿梳理着乌黑的长发，眼神中犹如对自己亲生女儿般流露出疼爱和怜惜的神色。甘儿摇摇头，意思说她还不想嫁……本来甘儿的生活就应该如此平静……然而某一天，村里到处开始流传消息，说甘儿是旱魃之女，会给村里带来旱灾，一定要将她送到山里的祭坛去，在那里旱魃会将女儿接走，村里边不会发生旱灾。
　　村民纷纷到村长家里，游说村长和徐夫人让他们把甘儿送到山里，虽然有万般不舍，但是为了村民们着想，村长不得不狠下心来。送走甘儿的那天，村长一家哭作一团，难舍难分。
　　“这些年来，我视他如亲生妹妹一般……当时真的不舍的她去……但是传言也不得不信，万一村里要是出了大灾，我们这个村子该如何是好……”徐布仁说着，眼里湿润起来：“她便是真的恨了，也就恨我们一家就好，现在何故来报复整个村子呢？”
　　听了他的描述，玄招淡淡的笑笑，没有作答……
　　若月来到那些所说的山洞，这山洞里黑暗湿润，里面虽然有些火把，但是因为年久不用，已经无法点着了。若月拿出火折子照着路向前走，没走多远，便来到了祭坛前。这祭坛是个大石台，石台周围雕刻了一些图腾，山洞顶上的水滴在石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若月伸手用火折子照着看了看石台，石台上虽然滴水，但是在石台的正中间有一个人形的印迹却是干燥的。若月伸手去触摸了一下那个印迹，突然手上缠绕住白色的火焰，他轻轻把手抽回来，火焰便消失了。
　　他想了想，便走到石台上，躺在那个人形印迹之上，他躺下的一瞬间，白色的火焰便将他整个包围起来……
　　火焰并不灼人，而是透着淡淡的一丝凄凉和悲切……
　　若月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