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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到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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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家大女儿甄真是个神经病,在弹丸大的小城里,这是件算得上是家喻户晓的事情。在那个没有娱乐的消息闭塞的年代,虽说这时候的人性都还没现在这么凉薄,但茶余饭后的闲谈嚼舌根的时候,总是会被人翻来覆去如揭疮疤一样的揭起。
甄实的记忆中,自己从记事时起,就是呆在一个有着高高围栏的小床里不能出来,还知道有个很特殊的姐姐。“特殊”这个词是甄实长大上了学之后才体会到的,记得上课时,老师在第一次解释特殊这个词语的意思的时候,小甄实有种迷迷糊糊的恍然一悟,喔,原来她的姐姐就是这个特殊的意思。那个姐姐不能跟别的小朋友的姐姐一样带她去外面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游戏,反而是自己要整天陪着她,护着她,保证自己不朝着她大声叫,不突然去随便去拉她,不乱碰她的玩具,甚至是连家里东西的摆放都不能碰乱了。
甄实家住在父亲单位分配的楼房一层,在阳台的那边自己用砖砌了墙围了个小院,里面种了些花花草草,还有一棵甄实最喜欢的紫荆树。几岁的孩子,最渴望的是能天天往外蹦达。那时候,女孩子们最流行的游戏是跳格子、橡皮筋、扔沙包和踢毽子。每天甄实都能从窗户里看到附近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在楼前的空地上玩着游戏,听着从窗外传进来的那群孩子们高高兴兴、嘻嘻哈哈地玩笑声,争执声沉默无语。
“踩线了,别动,张小兰,你看,你踩线了,你死了,你已经死了,不能玩了。”
“吴冬梅,现在第三关了,你要跳三遍才能救一个人。”
“一朵红花红又红,□□姐姐是英雄,从小是个好孩子,长大是个女英雄。”每次看到别的小女孩子一边唱着口诀,一边灵巧地跳着各种花式的皮筋的时候,甄实有着说不出的羡慕,偷偷地拿了一把妈妈的橡皮圈,绑了一根短短的橡皮筋天天塞自己口袋里摩挲着,把这口诀反反复复地念上好几遍。有时候还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地跑到后面院子里把皮筋的一头拴在小紫荆花树上,另一头拽在手里,一边小声哼着口诀一边按着别的小朋友玩的花式跳着。
甄实没有好朋友,她的朋友只有姐姐,同学也只是同学,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时间跟他们一块玩儿,或者说没有小朋友愿意跟她一块儿玩儿,因为,她总要带着姐姐。偶尔她稍鼓起勇气带着姐姐想往堆儿里凑,瞬间,那堆小孩儿们就会惊吓着,忙不迭地逃散开来。
“神经病来了,快跑啊!”
“糟了,张小兰,我刚刚好像碰到神经病的妹妹了,怎么办,我不会被传染神经病吧?”
所以,甄实找不到好朋友,因为她是神经病的妹妹。
所以,甄实弄明白了“特殊”这个词语的意思之后,前所未有的开始讨厌这个词语。
当夜幕完全笼罩小城这片大地的时候,大巴终于缓缓地开进了终点的长途汽车总站。轻轻摇醒睡着了的甄假,取了行李,一边拖着行李,一边拉着迷迷糊糊的甄假,打了辆出租车就往家里赶。从包里摸出那把被摸得发亮的大门铜钥匙,甄实觉得恍忽,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脖子上吊着家大门钥匙的时光。大姐什么都依赖她从来不带钥匙,小三野得跟个小子一样,钥匙从来不会在她脖子呆上超过一天的时间,所以,三姐妹,就她一个人有家里大门的钥匙。今天在公司整理东西跟小助理交待事情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留着这把铜钥匙,还把它装在自己的钥匙串里一直带着,之前,她居然都没发现这个问题。
带着忐忑的心情,默默看着出租车开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道中,街边的行道树不停地消失在身后。小三眼神放空地望向窗外,一声不吭地在她身边坐着,紧紧地抓牵着她的手,甄实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出来,轻轻地摇了摇和小三抓在一起的手。
出租车停在了老旧的家属小区前,古旧的家属小区,并没有现代生活小区里的专业保安,大门只是个牌坊类的样式建筑代表了这是小区的入口处,底下也并没有铁门,完全开放式的一个小区。小区里有点安静,远远地昏黄的路灯下,仅有几个老人正坐在底下纳凉、聊天,偶尔手里的大蒲扇时不时摇一下赶蚊子。拖着箱子拉着甄假往小区最最深处的那幢楼走去,甄实觉得自己手脚居然有点发软,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吃了两个小助理买的包子外,到现在还一直没吃过东西。夜里分外的安静,隐约能听到路边别人的屋子里传来的电视节目的声音,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也愈发的显得昏黄了,小三的行李箱被甄实一路拖着,箱轮子磨过地面骨碌碌地响,配着自己与小三的高跟鞋的声音,此起彼伏,居然也很有节奏感。
来到门前,看着门上熟悉的发旧的天蓝色油漆和铜的老门锁时,甄实不知所措,被一下子涌出来的一幕幕往事把脑子堵得满满的,完全没了想法,呆呆地站在门前看着。
整幢楼刚建好的时候都是统一装的门窗,清一色地涂了绿色的油漆和装了在门框和门扇上钉的老式的锁片和锁头,只要把门一关,锁扣和锁头两边一扣,买把挂锁挂上锁好就行。后来,在自己和甄真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爸爸去买了天蓝色的油漆和当时很流行的新式铜暗锁回来,先是把大门的旧锁片拆了,在门上挖了个圆洞装上时新的铜暗锁,再把家里的门窗全都重新上了一道天蓝色的油漆,盖住了整幢楼里整齐划一的军绿色。
甄假看了眼站在门前发呆的甄实,不耐地啧一声,上前伸手一把将她拨拉到一边就开始咚咚咚地敲门。结果拍了半响也没人应,心里不踏实起来,回首看着二姐犹疑着:“搬家了?”
“应该没有,李阿姨电话里没说。”甄实转身去对面按门铃,但对门也是黑灯瞎火一直没反应。
“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李阿姨家也没人?怎么办?”
甄实想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上前打开了门。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甄小三愣了一会儿,也跟着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甄实已经开了客厅的灯,正闭目坐在沙发上仰靠着,屋子里的摆设依旧是从小到大的那副样子,陈旧的沙发和桌椅都透出了岁月的痕迹,甄小三转身进了另一侧的小房间,打开门一看,呆住了:“姐,我房间里还是一样的……一直有人住?”
“嗯?谁?”甄实走过来看了眼,“没谁,应该是家里一直帮你收拾房间呢。”
“……”
“别愣着了,先去洗个澡,我去看看厨房有没有吃的。”甄实找出毛巾,把甄小三推进了浴室。
等姐妹俩坐在餐桌边上吃着面条时,已经是深夜。甄小三用筷子杵了杵碗里的汤面,捞起两根面条,慢慢吞吞地吃着。
“哎,你说,是不是他们想咱们了,李阿姨骗咱们回来带她的?”
“……”
“或者,蒙咱们回来带她的?”
“……”
甄实觉得头又开始有点疼了,不知道如何跟小三开口。只好低着头强忍着眼泪,假装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面条往嘴里塞。
“哎,小二,你倒是说话呀,李阿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你怎么光顾着吃,你倒是说呀?”小三用胳膊肘推搡着。
甄小二一下子忍不住了,抬起头,叭的扔下手里的筷子,红着眼狠狠地盯着小三。
“李阿姨说,咱妈没了,爸病了。”说完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叭啦叭啦地直往下掉。
看着缩在沙发角落哭着直抽气的小三,甄实坐在对面抹着眼泪什么话也都说不出来。家是回来了,但一个人都没见到,虽说李阿姨在电话里已经把最严重的事情说了,但母亲的后事处理,父亲的病情等等具体情况,现在还是无从得知。十年,本来以为离开了,回到这个家会变得很陌生,但从她掏出钥匙打开这道大门,她有种恍然一梦的感觉,往昔的沉重一下子全部排山倒海似的回到自己身上,仿佛这十年的生活,仅仅是睡了一梦那么简单,醒来后,一切依旧,如同那锁,那门,还有家里一桌一椅般,其实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她现在已经弄不清自己心里对这个家是恨多还是后悔多,心里满满地全是说不出口的痛,压着她,呼吸不了。
假如,当初没有离开家。
假如,毕业后直接回了家。
假如,这十年里一直跟家里联系,经常回家里看看。
假如,把家人接到身边一起生活。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十年里她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逃,而且逃得远远的,一次也没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