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亲情惊变 ...
-
甄家有三女。分别在七十年代中后期出生,九十年代各自成长各自离巢,各有各的生活世界。甄家很普通,普通的跟千千万万的小家庭并无任何区别,但它又极度特殊,特殊在于,这家受宠的既不是学习成绩好乖巧听话的老二,也不是调皮捣蛋的鬼精老三。甄家老头子甄连书是一般的部队转地方的小干部。按理说,这样的家庭生活不算很富裕,但比下有还是很有余的。那个年代出生的孩子也都比较恋家,普通人家里其乐融融的景象,在甄家可就从来都没出现过。甄家就是多了那么些坎,虽然甄家老俩口闷声不吭地扛了一辈子,可最终,他们还是扛不住眼见就要撒手人寰。
时光总带着女王神态从身边绝决的匆匆而过,在回首前一秒,大多数人都是毫无所知地随意挥霍着,直至所剩无几。甄实现在就是这种感受,接到消息的时候,她脑子里有只空白的一片,那个被她刻意冷落,深藏在记忆深处的家,突然就这么地分崩离析。关于家的记忆,不是和乐融融,她甚至没办法回想起记忆深处是否有过晚自习后回家能远远看到家里暖暖的灯。而此刻,她能肯定,不管之前有没那盏灯,以后确定是不会再有了,那个紫荆花瓣洒满一地的小院也将不复存在。
数小时后,甄实下了飞机,见到了满眼彷徨的小三,然后拖着一直在不停地抖着的小三,上了长途大巴。一路上,小三就不停地用着毫不在乎的语气嘟囔着,干嘛这么急,一大早的就把她吵醒。在大巴上坐下后甄实不敢看小三,低头假装调整座椅说:“我熬了两通宵了,也很累,都先睡会吧,到家了我再喊你。”然后侧过身子往椅子上一躺,泪水就像开了闸似的疯流。她其实是恨的,恨自己,也更恨那个家,多年来的逃避和彷徨,每天她都过得如同没有灵魂,但现在,她再也找不到那个让她恨的支点。回想起刚刚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刻,她是多么的希望这仅仅是场噩梦。
零晨五点,接到电话时,甄实刚熬了两个通宵和同事一起把今年最重要的案子的初稿定下来,正打算回家补半天觉然后拿着方案下午去跟客户洽谈并敲定终稿。听完电话后,甄实脑子里从来没有过的糊涂,她拿着已经盲音的话筒,茫然地瞪着开门进来的助理良久,才不确定地问着:“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我的?”小助理被瞪得心里发虚,她知道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电话转过来也不大对,但这个电话很特别,而且她已经挂掉对方十多次了,那个阿姨还是很有倔强很坚持不断地打进来,如果不转,她敢肯定,她今天就别想离开工作台一步。
“这个电话是打给我的?”看着脸色怪异的助理,甄实再一次确认,她有点担心自己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居然出现幻听。
“……不,不,是,是的。”助理也一下子紧张起来,有点语无论次,甄实听得直皱眉头,放下话筒。
“麻烦你去帮我倒杯咖啡,黑咖,谢谢。”甄实点着一支烟,深吸了一口,闭着眼重重地靠向椅背,再慢慢地把烟喷出来,满脸疲惫。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好像刚好十年。这十年,她每天都很忙,忙到可以假装把最角落的记忆堆积了厚厚的灰尘以至被掩盖,被遗忘。是的,遗忘了,她假装自己已经遗忘了,她甚至于开始相信了,她赌赢了命运,现在她所过的每一天,都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但是现在,刚才那通电话里急吼吼的声音又把她吼醒了,把她从梦里吼到了她需要面对的过去,但是,她现在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清醒的。
十五分钟后,小助理敲了敲门,然后很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咖啡进来了,她战战兢兢地把咖啡放下后,绞着手指站在一旁,并未走开,欲言又止。
甄实睁开眼睛,看了冒着热气的咖啡,问了句:“……现磨的?”居然用了十五分钟去倒杯咖啡,她记得公司里的咖啡和茶是常备的。
“咳,咳,咳”小助理像被呛到了,不停地憋着一边咳一边努力给自己顺气。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天知道,当初得知自己被录取实习的公司的设计总监居然是自己最崇拜的学姐的时候,她心里是多么的激动,甄学姐是他们学校里的神话般的人物。除了她作品的获奖次数和仿佛用之不尽的精力,还有就是传说中的神秘身世。她进校的时候,学姐早就毕业了,所以,学校里的传说也一代比一代的更加神乎其神地被一个年级一个年级地留传了下来,反正剔除掉其中的夸张成份,学校展览室里的全国大学生每年的设计大奖赛一等奖的那堆奖杯上,那是真真实实地刻着学姐的名字的,“甄实”还有哪个名字比这个名字更真实吗?
“咳咳,学,厄,不是,甄总,刚才那个电话是一个自称姓李的阿姨打来的,她说是你家的邻居,还说,还,还说,你父亲病重,希望你能和你妹妹尽快赶回家去。”艰难地说完这部分,小助理捏了捏汗津津的手心里的小纸条,仿佛鼓足了勇气般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刚才去查了下去G市的航班,今天上午9点还有位置,中午12点45分到G市机场。”
小助理还有一些话其实是没全说的,电话里的阿姨还说,甄学姐的妈妈已经去世了,那个阿姨吼得太急,她也怕自己听错了,而且把电话转进来,那李阿姨肯定还会原封不动地说一次。刚才学姐问自己电话是不是打错了的时候,她紧张了,原本她紧张学姐会骂她把乱七八糟的电话放进来,可一看到当时学姐的神态,她也害怕了,因为她可以肯定,那个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所以,她马上去查了今天飞去G市的航班,最快的只有今天上午12点到G市的还有位置。她不知道自己查的航班信息对不对,因为甄实的家在哪,在学校的传说里那也是个迷的,甄学姐的口音是绝对标准的普通话,而且在校里,她也从来就没回过家的,即使是寒暑长假。来了公司之后,她也才慢慢地知道,甄学姐是南方某个小城里的,还有个妹妹在G市,是个模特。
“嗯,就帮我订一张去G市的机票,哦,另外再把我最近的工作行程整理下,我看下有哪些工作是需要交接的。”说完甄实沉默了下,掐灭了烟头,然后拿起电话一边拨号码,一边低头整理桌子上的资料。
小助理张了张嘴,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她很迅速地退出办公室,关上门,以闪电般地速度打电话给航空公司订了张机票,再以狂风扫落叶的速度蹦出公司冲到边上的7-11通宵店买了一打一次性纸内裤、一条面巾纸、一打湿纸巾、一条毛巾、一把牙刷和一管牙膏,紧接着再窜到马路斜对面大街上刚点亮灯的包子铺,挤在几个大爷大妈堆里要了两屉刚出炉的小笼包和两杯豆浆。
小助理喘着粗气拎着这一大堆东西回到办公室,时间才刚过了十五分钟又三十七秒。然后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地全放到甄实的那张大办公桌上。
“……”望着摆在桌子上的这堆东西,甄实有点无语。
“这,这些是给你吃的,厄,不,不是,早餐是现在吃的,别的是路上,路上用的。”
“……”用十五分钟去倒一杯咖啡和用同等的十五分钟窜到马路对面搜这一堆东西回来,甄实有点脑袋疼,她沉默了一下,但觉得自己不能没有表示,“谢谢,还有,过马路要小心。”
“……”小助理后脑勺麻了下,使劲回想刚才窜过马路的时候,到底是绿灯还是红灯。
在小助理捧着一杯豆浆和一屉小笼包往外飘走后,甄实开始继续整理手头的工作资料,事情太多,而大多的案子都是要在下半年落实的,她这次回家,不知道要呆上多久,所以,她得把近期手上的工作和案子全部都按急缓分类整理出来,并备注好注意事项。当她把所有需要交接的资料整理好,交给小助理时,已经是上午六点零五十。来不及再细说些什么,只能对小助理说声谢谢,然后,甄实就匆匆地坐上车,直接往机场奔去。
到机场后,临上飞机前,甄实才打通甄假的电话,听着电话里的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她敢肯定,小三昨天又喝了不少。她只丢了一句话,“爸病了,去机场等我。”就挂机了,不再多说。她不敢现在说妈妈没了,小三叛逆期的那段时间,她已经远在千里之外,但从小,家里健康的孩子总是被忽视的,小三在家里更是。如果说,她是背着一只包袱长大的,那么小三就是被遗忘在角落里孤独地长大的。小时候的自己被压抑着喘不过气来,无瑕去顾及最小的妹妹,只能由得她孤独地长大。外表调皮捣蛋的小妹,其实内里比谁都脆弱敏感。
上机后还差点发生了件让飞机延飞的事件,甄实疲惫的不行,闭着眼睛靠坐在位置上,连着两天的通宵想方案,她已经很累了,但现在她睡不着,一坐下来乱哄哄的往事,一下子全往她脑子里钻。然后过了半天,她才晃过神来,听到身边有个空姐很小心地喊着自己。原来,是她同一排靠里的位置被自己挡住了,对方进不来,喊自己也没反应,害怕出了什么事,只好把空姐喊过来,也喊了好久,差点都要去找医生了。解释过后,甄实和对方换了个位置,她坐里面,对方坐外面,毕竟,她太累了,说不定一会睡着了,把人家挡着了也不好。
而现在,终于安静了下来,大巴在高速路上不停地往前奔弛,路边的树木飞快地倒退着,天空很蓝,望着窗外倒退着的,甄实想起了当初北上来B市上大学的情景,父亲没来送自己,只有母亲来了,她拎着自己的小行礼箱上了火车,母亲一直送着她上火车,直到火车开出很远很远,母亲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想太多,好好念书,家里还有我和爸爸。别恨你爸,你爸,你爸爸他不会说话,他疼你们,可他不会说。”母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甄实心里是麻木的,父亲并不是不会说话,从小到大,她不止一次看着父亲抱着发烧的姐姐,温柔地小声哄着姐姐吃药,即使姐姐永远不给他回应,但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永远都反复重复着相同的温柔的句子。而自己和小三,只要不小心把家里的某把椅子不小心挪了个位置,都会被他大声咆哮地骂一顿。甄实不知道父亲爱不爱她和小三,但她知道,一个人表达同一种爱的方式,不可能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但是这一切都过去了,她一直恨着父母从来不对她和小三付出多一份关爱,但直到到今天,她和小三逃离的那个家依旧是她们心底藏着最深的渴望。这些年来一直在外面拼博,从来没回过一次那个家,但内心里,她一直渴望父母能主动跟她们说一句,希望你们能回来,即使要她们回来的条件是要一辈子照顾大姐,但最终,她还是没等到。
侧着身子悄悄地抹掉脸上的泪水,扭过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小三。小三此时安静地靠着椅子坐着,眼睛撑得老大,脸紧绷着,眼底是一圈深深地黑眼圈,茫然地瞪着车顶,嘴里不停地嚼着口香糖。甄实看着心底一酸,小三从小到大都很倔,但内里其实很敏感,这个妹妹,她没怎么管过,因为她实在是没有什么精力分出去照顾她,所以,小三是完全放养的状态下长大的。
“三儿,困不?睡一会儿,到家了,二姐喊你。”甄实伸出手去,轻轻地抚上小三绷着的小瓜子脸,心疼了。
“甄实,你就说吧,什么事,这么紧着喊我回去。”小三一动不动,梗着脖子说着,声音有点抖,但还是硬挺着,继续恨恨地问,“你就直说吧,是不是他们出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是李阿姨给我打的电话,她只说爸病了,要我们回去,没说别的,来,先睡会,到了再喊你。”
甄实现在不敢把事情全告诉小三,因为这个家里,她是作为老大的小保姆还有着存在的意义,那么年纪更小的小三则完全是被遗弃般地放养着,那时候自己也还小,还要天天小心地像个小保姆一样看顾着老大。后来听隔壁李阿姨说起过,小三的出生是个意外,老大的病已经让父母焦头烂额,那时候单位里已经推行不太严格计划生育。母亲怀上她的时候,违反了单位里规定的必须相隔5年的多胎生育时间间隔标准,她比小二小了4岁。
在那个年代,重男轻女依旧是主流,无论父母是否为知识份子,是否多开化。而父亲家中兄弟多,奶奶本身与母亲合不来,再加上母亲连生两胎都是女孩子,而且老大还是个有病的,所以,这个传说中的作风老派的老太太从来没来看过她们一眼。据她听到的传言,还是偷偷听到李阿姨跟人聊天时说的,母亲怀上三儿的时候,父母第一次吵架了,母亲第一次哭着,坚决不同意把孩子拿掉,母亲本不是迷信的人,但这一次,她相信了单位里老大姐的说法,她怀的很有可能是个男孩子。母亲想籍此生个男孩子,并因此改善与奶奶的关系,希望能得到老人的谅解,并来帮她们照顾孩子,而且,男孩子以后结婚生孩子他们可以跟着一起住,这样老俩口帮忙带孙子顺便一起照顾老大,毕竟小二是女孩子,终究要嫁人的,她会有自己的公婆,结了婚还带着姐姐一起生活,名不正言不顺。
终于,那个在母亲顶着单位扣了一年奖金的压力下怀着的,并且在她肚子一直调皮着闹腾的小三如愿出生了,但并未如父母的愿,小三虽然长得很像个小子,但千真万确的依旧是个女娃,而因小三出生,父亲也失去了唯一可以升迁的机会。后来,父母带着无限的失望与有限的精力,也把他们仅有的精力全都放在了家里老大的身边转着,甄家最小的假小子三儿甄假就是这样,很奇妙地在一种放养的野生状态下倔强地成长着。
甄假终于靠着自己二姐的肩旁睡着了,甄实捞起小三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三儿还在读初中的时候,她已经远远地逃离了这个家上了大学,而三儿从小也没家人特意去关心她的成长、学习,长大后的三儿很野,跟个男孩子一样,慢慢地越来越无心向学,三天一小祸五天一大祸地闹着,父母除了天天听到别的家长的投诉之外,还几乎每周都会被老师喊去学校接受投诉。假如当初她没有那么的不负责任,假如当初她稍微顾及一下三儿,三儿会不会少走很多弯路?甄实闭上眼,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