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姻缘欢喜冤》东阁有妖

3、第三章 我是要先宽

　　将军府后院的湖中，有小荷露尖，粉甜的香气悠悠飘来，可料想是怎样娇嫩可爱的模样，远处翠林间蝉声此起彼伏缭绕不去。
　　我僵直了脖子坐在铜镜前，一面分辨着今夏府里哪边蝉叫最盛，一面由着姆妈、阿夕她们折腾我，打天没亮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她们就一直这样忙的团团直转了。
　　皇后舅妈亲指的嬷嬷拿着桃木梳子替我篦头，“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我忍着没有一头倒下睡过去，娘亲、姐姐们听着就在后边哭作一团，我僵着脖子，从镜子里看过去，无奈地开口：“阿娘、阿姐，白包子家离我们家这么近，没事我就跑回来嘛，你们哭个啥？”
　　白眼没翻成，娘上前作势就要掐我，不知怎么又住了手，转身接过阿夕手中的凤冠给我戴上，“个口没遮拦的！嫁到宁府作新妇，记得要规规矩矩的。什么白包子，过了今日他就是你相公，是你要真心相待，与他同心同德的人！”
　　娘顺了顺我的头发，摸摸我的脸颊又说，“珞儿以后就是宁家的人了，知道了吗？”
　　我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娘，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是表情比教训爹的任何时候都严肃许多。她的话我似懂非懂，还让我鼻头发酸。我突然就觉得心慌了，虽然我觉得在婚事上我没啥选择的机会，但我也不是很反感嫁给宁白羽。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还绣不好鸭子就要嫁人了，也可能因为别的什么。这个问题真是越想越烦恼，没想明白就给家人拥上了六帷金玲锦幄喜轿，也没来得及跟哭作一团的家人道个别啥的。
　　鼓乐齐鸣，鞭炮震天，锦绣百样，亲朋来祝。
　　喜轿一路晃晃悠悠往宁府去，我是又饿又困。想到以后外出，翻个墙什么的就要被宁白羽那俩怨念的眉毛阻挠，说不定还要像家里教书的陈留一样说教我一通，真个很困扰。
　　所以宁白羽那小子踢轿门的时候我卯足了劲儿，恨不得反脚给他踢回去。
　　周围人声哄闹，我给喜娘背着进了宁府，有人将红绸的一端塞到我手上，遵着赞礼者的指引好容易拜完堂，又给众人拥着，晕头转向的送进了洞房。
　　虽知道那一端是宁白羽那小子，但这么一圈折腾，浑似没他一般。
　　前院丝竹声声，笑语纷纷，这里却久不见人影。
　　我忍不住掀起盖头一角问，“阿夕啊，宁包子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夕锁啪的一下打掉我的手，“你不要乱动！”
　　我歪歪嘴，这孩子表情正经的跟什么似的。
　　正说着，外间有人进的屋来，似到近前行了个礼，道：“少爷给客人们留住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老爷、太太嘱咐奴婢过来告诉少奶奶一声。还请少奶奶您稍安勿躁。”
　　见我不语，她又试探着笑说，“您看丫鬟、嬷嬷们也累了一天，不若让奴婢先领着吃酒去吧？”
　　说了半天，人家就一个意思，我们少爷正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您一个人安分的再饿会儿吧。
　　我清清嗓子，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那，麻烦您了。”
　　又朝着夕锁的方向，龇着牙说：“阿夕，你们便跟着去吧啊，别饿着，啊。”
　　我觉得作为一个忠心的丫鬟，她不能与我同生共死吧，也总得在饿肚子的问题上表表忠心，与我一道的，不过显然我高估了阿夕这姑娘的情操。
　　阿夕叹了口气，估计很同情我那做作样子，又觉得看着我这样特累不如喝酒去。随着众人道了声告退，就走了。
　　真一个不留了？我竖起眉毛，我很生气，不觉在心里又给宁白羽记了笔恶帐。

　　房中实在太安静了，炉子里点的香幽幽飘来，熏的我昏昏欲睡。
　　也不知何时被一阵凉风惊的猛一醒，就觉得房中似有双眼正盯着我瞧似的。我微低下头，从盖头下面去看，面前还真站着一人，他垂下的宽大衣袖，有繁复好看的金色花纹。
　　好小子，现在才来！
　　他在我面前站了半天，却什么动作都没有。
　　我忍不住哗一把掀掉盖头，憋足了一口气，“宁包……”
　　皎月在枝头，流云过天际，雕花窗外树影重重。
　　宁白羽右手拈花似的举在我耳畔，半张着嘴诧异的盯着我，墨玉般的眼被喜烛映的灿灿似有流光。
　　轰一声我从耳根红到脸上，我抓着那绣着花开富贵的盖头，心想再盖上估计就欲盖弥彰了，递给宁白羽吧就更傻了，跟个被人放在火上烤一样。
　　我眼睛飘飘忽忽看向他身后的大红纱帐，就是不敢看他。我好像，有点冲动了，但你也不要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好吧。
　　“咕……”这肚子还嫌不够丢人。
　　“呵……”他笑的轻声，不过我听见了。
　　所以我彻底恼羞成怒，推开宁白羽，就冲到八仙桌边，倒了满满两杯酒，转身往他手里塞了一杯。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怪你晚了啊。”
　　当然，你也别怪我抢了你该做的事。
　　想着，便主动勾起他的右手，豪气的说：“我敬你！”
　　我承认我怨气深重，我在转移视线。
　　所以才做了这些个恨不得找个洞窝起来的事儿！
　　我觉得这会儿脑子不怎么清醒。
　　酒喝下去之后，我装作很认真的在看我俩交叠的衣袖，那上面的龙凤花纹不知用了多少丝线绣成，真好看！
　　“我也，敬你。”他语中含笑，算是接了我那话。
　　说完淡淡看我一眼，嘴角微挑，微抬手将那酒喝了。
　　我一直觉得吧，宁白羽不该当个将军，话也不爱多说，举止又斯文，该跟我姐夫王文翰那种才子站在一道做做诗什么的才对，也该娶我姐姐们那种婉然端庄的女子才合适。越想越觉得我爹算是做了错事了。
　　“璎珞。”
　　“嗯？”我漫不经心的应了声。
　　他唇上还沾着一点酒液，微微闪着光，我看着他，他又垂眼看着地面去了。
　　我想，这小子比我还害羞哪，怎么也该表示性的说点什么吧，谁不是第一次啊，紧张个啥，看这气氛尴尬的。
　　心里嘀咕着，就见他开口道：“不早了，你睡吧。”
　　我脸红着应道，“啊，对，不早了，睡吧，睡。”
　　不清醒的时候，嘴总是比脑子快上许多。
　　“那，那个……”小姐我不是紧张，只是脑子里一团乱，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嬷嬷们在家都嘱咐了啥。我是要先宽自己的衣呢，还是要给他宽衣呢，这个问题，很让人脸红为难哪！
　　“你还是……”我怕是快要团团乱转不知所云了。
　　他似有些急切地打断我说，“我还有些事，今天，就不在这里睡了。”
　　“啊？”我僵在哪里，脸上的热气刷的散开，忙摆手笑说，“这样啊，那，那我先睡了，今天还真累。”
　　他深深看我一眼，接过我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那，我走了”。
　　说完，便转身掀开外间的大红纱帐，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临了还把门轻轻关上了，真礼貌。
　　“不送啊……”，我幽幽的说。
　　不是外面的青蝉太吵，是我刚才看人家喝酒的样子分神了，还有可能是我喝醉了，反正我没听清他说的话，没有。
　　我趴在床上，用指甲抠抠蜀锦枕头上的合欢花。
　　我想起小的时候，有一次宁府宴客，我跟着父亲一道去了。
　　宴席交际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们都聚到宁府的后花园去了。
　　我跟表哥说，“今天你不要欺负宁包子了。”
　　表哥说，“上次明明是你把他推到地上，弄哭他的。”
　　我仔细想想，好像也是，嘴上却说，“那是他自个儿没站稳，反正我今天不推他，你也不许。”
　　表哥撇撇嘴也没应承，估计是因为我时常做这样的要求却一次都没实现过。
　　几个小孩晃悠到院子里，大家都是三三两两一堆，见我们来了，都凑过来要与表哥一起玩，官侯家的孩子们是自小就有这种嗅觉的，他们知道寻找中心的那个人，配合他，讨好他。
　　表哥得意洋洋的给众人围着，也不理睬我，我转头去看，却见宁白羽一个人坐在树下，他本来就胖，整个人又缩成一团，跟包子一样。
　　他拿着树杈戳着地上一朵绒绒的合欢花，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
　　这边商议着要玩捉迷藏，我扯扯表哥的衣袖，大声说，“宁包子，你一起玩。”
　　我虽然往常也逗他，但那天就觉得看他一个人蹲在那里不舒服，才发了那样的提议。
　　但是宁白羽只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说，“不用。”
　　“他不玩算啦！”
　　“胖子藏不住啦。”
　　大家笑做一团，他也没有反应，我一阵气闷，瞪他们一眼，“我和他玩。”
　　表哥他们一边闹腾去了，我走到宁白羽哪里，他时常这样对我们爱理不理的，所以虽然我还比他小上两岁，却也忍不住见他就使使坏，他即使常常因此掉眼泪，但却照旧不理你。
　　“你干嘛过来？”他语气不善的问。
　　“过来玩啊，你看都没人和你一道。”
　　我觉得这样说显得我特善意，我有些得意，我甚至想要以后都不欺负这个胖子了。
　　“是吗？”他站起身来看着我问。
　　我笑着点点头，“是啊。”
　　“那你玩吧，我走了。”他甩了手里的树枝，转身就走了。
　　我半晌没反应过来，我觉得我确实是示好了呀，这胖子怎么是这种反应呢，真让人生气！
　　想着小时候这些有的没的，越发觉得宁白羽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牛脾气，让人看不懂。
　　夕锁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还不回来，我想告诉她，宁白羽这人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