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好人》南海鲛人

15、逃（三）

　　这日起了个大早，郝仁将窗子推开，新鲜空气卷着花香迎面吹来，让她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绿漾推门而入，对她欠了欠身，“姑娘，要更衣洗漱了么？”郝仁“嗯”了一声，又道：“素点的衣服就行，头发我自个儿弄。”
　　“是。”
　　绿漾转身在衣柜取了一件白色广袖轻纱裙和素白里衣，郝仁瞧了又瞧，摇头，指指自己，“你觉得我适合穿这种衣服？”
　　绿漾愣住，目光在人和衣服之间晃了两圈，终于将手中的衣服放回去，讪讪道：“那，姑娘想穿什么样式的？”
　　郝仁摸摸下巴，拨开绿漾，在衣柜里一通乱翻，片刻后从里面钻出来，拿着一件窄袖束腰镶金红裙满意地笑道：“不错，就这件了。”
　　绿漾一脸黑线，刚谁说要素点的？
　　郝仁三两下将头发束成马尾，用红绳拴住，对绿漾道：“怎么样？”
　　绿漾上下打量一番，发现这位姑娘挺会打扮，她皮肤并不算白皙，偏向于麦色，给人一种活力四射的健康感，若穿上那件素白轻纱裙，只会显得不相称，反倒这样一身红底金边的束腰裙，配上干脆利落的马尾，显得她奔放热烈，纯粹自然。
　　于是绿漾笑着道：“姑娘长得好，怎么打扮都漂亮。”
　　郝仁拍拍人家脑袋：“得了，我长什么样自己清楚着呢，顶多就算个不美不丑。”她扭头看了看镜子里的那张脸，心道，或许还带点野性？又不由郁闷，也不晓得整日生活在美人堆里的姜璃，在孤岛时是怎么说出“姐姐太好看了”这样的话的。
　　洗漱过后用餐，用餐过后聊天，聊天过后散步，郝仁知道无双阁明面上说是为了她的安全不能让她出门，事实上不过是将她软禁起来，以防得到消息的江湖中人找到她。说起来，她与无双阁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郝仁边散步边观察地形，不时再从绿漾口中套点话，虽然弄清楚了无双阁的地理位置和大致地形，但严密的巡逻方式让她感到头疼，再加上姜璃对她看得紧，想要逃出去，实在难如登天。
　　但她必须得逃。
　　【神珏】她自然是拿不出来的，不管是谁想得到，都不会有太多等待的耐心，无双阁不会让她活太久，出去后也是羊入狼群，进退都是死，何不死得自由快活些？所以她决定逃出去。这个地方，她不可能长久地呆下去，阁主不会允许，她自己也不允许。
　　快到正午时，郝仁仍在院子四处转悠，忽然绿漾扯扯她的衣袖面色怪异道：“姑娘，奴婢……”见她一手捂着肚子，郝仁了然地笑笑，“去吧。”绿漾连忙感恩戴德地往茅厕方向去了。
　　待人走远，郝仁露出邪恶的微笑，转身快步走到灌木丛中，用木棍从土里刨出一个小箱子，打开，赫然是一套丫鬟服饰。
　　“站住！”守在院门口的两个护卫大手一伸，呵斥道，“你是哪个院子的丫头？”
　　“是大少主院里的，奉命给五少主送药。”郝仁谦卑地低着头，镇定自若。
　　“什么时候进去的？我们怎么没瞧见？”其中一人道。
　　另一个说道：“咱们不是换班了么？兴许她刚巧那时候进去的。”
　　前一个点点头，对郝仁道：“是这样么？”
　　郝仁欠欠身，“是的。”
　　“走吧，下次别挑换班的时间。”
　　郝仁又欠了欠身，低头不疾不徐的走了。
　　一闪身藏到大树后面，郝仁抬手抹汗，对着双腿骂了句“瞧你那点狗胆”。但，幸好，幸好问清楚了护卫每日换班的时间。
　　抬眸，前方是一片碧湖，湖上走廊蜿蜒着伸向飘逸着轻纱的亭子，一袭白衣的男子凭栏而立，远远望去若画中谪仙。
　　……那是谁？看那身姿应该长得不赖……郝仁吞下口水，强迫自己扭头，心中念叨着要克制要克制……要克制住啊！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她转身便走，咱还有正事儿办呢！
　　“哎！你！站住！”突然身后传来呵斥声，一名貌似管家的人物快步过来，将一壶酒和一盘下酒菜塞给她，急切道：“赶紧送到那亭子里去，莫让白公子等急了！”说完转身便走。
　　“我靠，兔子都没您这速度快！”郝仁嘟囔一声，看着手中的美酒佳肴，心道，这难道就是天意？
　　踩着小碎步走进湖心亭，郝仁低着头将酒菜放上桌，细着嗓子唤人，“白公子，酒菜来了。”
　　白公子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声音温柔悦耳，“劳烦了。不知三少主何时得空？”
　　郝仁答道：“少主说很快便来。”见白公子点点头不欲再言，她识相地拿着盘子退下。
　　一直走到看不见亭子的地方才止住脚步，松了一口气，眉头纠结，三少主？白公子？
　　可惜方才一直低着头，没怎么看清那白公子的长相，不过听声音十有八九是个美男子，难道是天公作美，要让她郝仁享尽美男福？郝仁挑眉一笑，算了吧，那白公子可不像是普通人，别又惹上啥麻烦。
　　窜出后花园，她悲催地发现，这无双阁的格局似乎是以花园为中心几大宅院围成圈，出了后花园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对于她这种方向感极差的人来说，短短时间内别说逃出去，想再原路返回都是个严肃的问题。
　　郝仁躲在大树后呲牙咧嘴，将脚边一米范围内的青草都摧残得干干净净。
　　扶额轻叹，站起身准备打道回府，却不想扭头便感觉眼前白影一晃，有什么幽灵一类的东西飘到她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她。大白天儿的……不至于吧……郝仁打了个哆嗦，慢镜头一般抬起脑袋，愣住，对着眼前雪莲般圣洁的容颜一拳头砸过去，“你大爷的！吓唬老娘好玩儿？”
　　白公子一手抓住，指指自己，“你认识我？”
　　郝仁翻白眼，“您老贵人多忘事，咱在湖心亭上将将碰了个面！”
　　白公子好脾气地笑，“你在这里做什么？”
　　绕过人往前走，“除草。”
　　白公子跟上，“小姑娘不像是无双阁的下人。”
　　加快脚步，“咱就一除草的。”
　　白公子不离不弃，“你有内力。”
　　郝仁停下，看着他，“天赋异禀！”
　　白公子扑哧笑了，“你就是传说中的【神珏】守护者？”
　　这一笑果真如雪莲绽放，纤尘不染，美得神圣不可侵犯。郝仁呆滞了一会，努力压下蠢蠢欲动的爪子，咽下快要决堤的口水，道：“你你你你你你……别以为使美男计我就会就范！老娘心上有人了，别人都看不上！”
　　白公子揉揉她脑袋，道：“美男计？哈哈哈。在下不过是发现小姑娘有着微不可查的内力，可见并非普通的下人，便一直跟着，想看看你这小丫头到底想做什么……”
　　郝仁瞪着他，“一直跟着我？！”
　　白公子笑得如沐春风，“你是想逃出去么？”
　　郝仁收了孩子脾性，眯着眼不说话。
　　“凭你的能力，想逃出无双阁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帮你。”
　　“……条件？”
　　“没有条件。”
　　“……哼，你认为我会相信你么？”
　　“若真要说条件的话，希望你逃出来后能做我妹妹。”
　　“我靠，你耍我玩儿呢！天底下能有这种便宜事儿！”
　　“是真的。因为你长得很像我表妹。”
　　“………你难道不想要【神珏】？”
　　“不感兴趣。”
　　郝仁握紧拳，知道对于这人来说帮不帮她都是一件无所谓的事，可对她来说却是通往外界的天梯，对比了一番利害关系后，仰起小脸儿笑眯眯道：“行。”
　　黄昏时姜璃已处理好了杂七杂八的琐事，来到院里，郝仁正老神在在的抱着茶壶下棋，坐在对面的绿漾没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姜璃，只苦着脸抱怨：“姑娘又赢了！分明刚刚还处于劣势呢……”
　　郝仁无视了姜璃，咂口茶，做出无奈的表情，“嘛~没办法，谁让我比较擅长反败为胜。”
　　绿漾怀疑地看她一眼，“是么？为何奴婢觉得一开始奴婢就注定要输了呢？”
　　郝仁“哦呵呵呵”地笑了半晌，翘起兰花指道：“讨厌~要夸奖人家就委婉点啦~”
　　对面俩人齐齐抖了三抖。
　　好奇的姜少主凑近一瞧，赞道：“好棋！”这盘棋从中间开始便已是一边倒的局势，表面上的节节败退不过是郝仁的障眼法，一般人定会心浮气躁地企图一步定局，结果自投罗网，满盘皆输。
　　啧，郝仁棋艺高超，绿漾根本像蚂蚁似的不堪一击。
　　绿漾见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主，惊得立马站起身行礼，“少主。”
　　“嗯，先下去吧。”
　　“是。”
　　郝仁笑着道：“来一局？”
　　“不了，”姜璃抱起郝仁放到自己腿上，蹭蹭她的脖颈，道，“就想抱抱仁儿。”郝仁也不嫌肉麻地勾住男子，巧笑嫣然，“你丫就是一有恋童癖的怪胎！”
　　姜璃失笑，“仁儿，你都十三了，还是孩童呢？有些大户人家的女儿如你这般年纪都已经嫁人啦。”
　　这她自然知道，但千年鸿沟难以逾越，她也懒得争辩，便道：“诶，你今晚上可别想再溜进我屋里！这几天我被你吓得杯弓蛇影了都。”
　　姜璃瘪着嘴委屈道：“可是小璃习惯了抱着仁儿睡，仁儿不在，小璃怎么也睡不着。”
　　得了吧您，身边侍女一大堆，随便抓一个也能顶替她不是！郝仁笑着亲了他一口，安抚道：“人家这不是特殊情况么！再过一两天就能一起睡了，乖啊。”
　　姜璃仿佛很吃这一套似的又蹭蹭好郝仁脖子，“这可是你说的！”
　　深夜。
　　屋里一片寂静，屋外巡逻队伍却不曾懈怠，郝仁闭着眼翻了个身，侧耳倾听着屋顶的动静，心脏跳得很快，呼吸却极力放浅。
　　正当她昏昏欲睡时，寂静的夜突然嘈杂起来，屋外火光晃动人影幢幢，似乎有不少人都在往主宅方向跑，嘴里不停地叫喊着“着火啦”，她刚想爬起来出去看看，却想起那个白公子说过要帮助她的话，便穿好衣服静静等待着。
　　一名黑衣人破窗而入，不知对方是敌是友，郝仁躺在床上手里攥紧了匕首，却见黑衣人将面罩一扯，露出雪莲般纤尘不染的容颜。郝仁坐起来，勾唇一笑，“太慢了。”
　　白公子微微笑，将什么东西放到了桌上后，重新戴上面罩，伸手揽住郝仁，“抓紧。”
　　郝仁依言抱紧了白公子的腰，“嗖”的一下便冲出了房间直奔屋顶，正惊奇着人体的爆发力，只听一声熟悉的大喝：“什么人！”
　　郝仁一惊，急忙将脸埋进白公子怀里。
　　白公子哪会理他，径直揽着郝仁在屋顶上跳跃着，眼看就要跃出无双阁，姜璃阴魂不散地追上来，“放开她！”说着刺来一剑。
　　白公子闪身躲开，又接了姜璃几招，虽带着郝仁却也不见得吃力，倒是姜璃处处顾忌着郝仁没下狠手，逐渐落在下风，白公子看住漏洞就给了姜璃一掌，震得姜璃倒退好几步。
　　郝仁见此不由揍了白公子一拳，低声道：“你下手那么重做什么！”抬头看见姜璃嘴角的血迹，有点心疼道，“你回去吧，我不会把【神珏】交给你的。”
　　姜璃也不急着擦干血迹，任由它流着，直直望住郝仁，“你要跟他走？”
　　郝仁说：“我没有选择。”
　　“为什么？！”
　　郝仁看着他，“那天你和阎女在刑房的对话，我听见了。”
　　姜璃一滞，“仁儿……”
　　郝仁自嘲一笑，“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能说，【神珏】真的不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到底在谁身上，即使你将我宠上了天——我也不知道。”
　　姜璃捂着伤想要走过来，却被黑衣人拦住，姜璃十分不爽地瞪着他，拿起剑便刺过去，边打还边对窝在对方怀里的郝仁说话，“仁儿，对不起，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想利用你，但后来不由自主的被你吸引，便打算不再去争夺什么【神珏】了！我不想放仁儿离开，只是想仁儿永远留在我身边！”
　　郝仁突然想笑，便也真的笑出来，望着他道：“同样的话，我可没蠢到再相信一次。”
　　姜璃手上一顿，猛地被黑衣人打下屋顶，砰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站起身，鲜血流了一地，却不管不顾地又跳上屋顶，急道，“仁儿，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郝仁看着他不说话。
　　姜璃在她的眼神下不知所措，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拿起长剑刺向那个想带走仁儿的人，然而由于对方武功在自己之上，还要当心不伤到仁儿，他也只有挨打的份儿。
　　看着颇为狼狈的姜璃，郝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真的看不透，看不透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看不透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或许，她原本就不懂这些所谓的情爱？
　　姜璃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眼睛眨也不眨得看着郝仁，“仁儿，别走……”
　　白公子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轻声道：“你……还要走么？”
　　郝仁闭了闭眼，吐字清晰地道：“我说过，我最恨欺骗。”
　　姜璃猛然睁大眼，“仁……儿？”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