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者手记》雪中之果

1、lips of sword

　　（一）
　　lips of sword
　　看完了李碧华《樱桃青衣》中那篇《躁狂之女》，我惊觉自己确实是病了，我与那躁狂之女，虽不是百分百地相像，也有八九分的神似了。但这个事实并没什么不好，想到我早先就觉得这个世界癫狂，自己不能容身，若是我也病了，倒是可以和周遭的一切匹配了。况且我没那么傻，病里也看得清楚，只消继续和其他人一样，就可省去许多烦恼。

　　合上书关了灯在被窝里，定定地看着屋子里一团微微发亮的黑，倒还是睡不着。到底我是怎么病起来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终于又将到什么地方去，想一会清楚一些，再想又模糊起来。索性起身披了衣裳打开电脑，黑暗里头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来，我要记下我尚能记得的一切。狂人手记总是能大卖的，将来我纵是被毁灭了，手记还是会流传，这世上总还有跟我一样可怜的，看了可能就不那么寂寞了。

　　我的症状其实并不复杂。简单说起来，就是对周围的一切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耐烦，觉得一个个走马灯似的出现的人，不是俗不可耐，就是自大骄纵，个个都患着病却从不肯承认。烦躁就是我的皮肤，我的神经和我的四肢百骸。我讨厌办公室里的卷发御姐和那个小正太。我讨厌男朋友的朋友们。我讨厌经常在花园里遛狗的那个男人。我讨厌胡同口卖奶茶那个姑娘。他们外形看去就像病人，五官逼仄地挤在肤色病态的脸上，刺激我的感官；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我看来莫不是对我灵魂的冒犯。
　　在一天之中，我大概只有很少的时间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世界，其他的时间里，我总在设想着怎样清洗他们，祛除他们，或者说，杀掉他们。

　　办公室里的小正太每每以文艺青年自居。每日来到办公室的第一句话便是自己的xx影评又被xx网站放在了首页推荐。好奇之下去看，却发现连基本情节尚没有看懂，就开始大段大段地批评起来，动辄就用从远流那套电影丛书中生吞活剥来的词，又是文化符号，又是精神分析，又是技术视听，但看来看去，却不知所云。都是信息时代惯坏了的孩子，会用搜索引擎之后就以为自己是时代的主宰了。多少次我都想让他背对着墙站好，听我历数他的无知和浅薄。但每次我又不屑。我千百次地想质问他：能在网络上写几个字就了不起了？看了电影写了几百个字的读后感就以为自己是安德烈·巴赞了！？开了博客你就是老徐了？！现在我病了，想来他正是祸首之一。
　　卷发御姐的老公则有着通天的本事，把她安插在了这个办公室，而她却偏偏不懂得乖巧，每天在大家面前充权威，吹嘘自己阅历丰富处事老到，对每个人指手画脚。这样的人，过去见得多了，也就懒得理会，偶尔给她一些软钉子吃，也算相安无事。但这些日子来，她又增加了新毛病，又要扮清纯罗莉。每日里说起话来比大陆的某些节目主持人还要嗲。经常大呼小叫地喊我：“wow，周大福的金猪哇！你不是喜欢猪吗，去买一个去买一个！好可爱啊，好可爱啊……”女人们似乎就是有这样的反射弧，遇到什么小动物就立刻忸怩起来，直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忙冷笑说：“不喜欢。”满以为可以让她收声，没想到她立时又娇嗔：“为什么不喜欢嘛——你是最喜欢猪的。”我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让我的内耳萎缩吧，只要不再听到她无聊的聒噪！
　　那个遛狗男让我想起一部三流的美国惊悚片，《see no devil》。这部电影虽然俗套，但还有些震慑力，如果遛狗男再用他下流的眼睛在我身上扫视，以上天我的父的名义，降一个恶灵来就像电影中一样，用三个手指挖去他的眼吧！
　　还有胡同口奶茶摊上的女孩，一脸苦相，两只眼睛就像盛了水的木碗，恶毒地望着往来行人。还有那个送快递的，为什么连人话也说不清楚呢，小小的一个院子，找到我的家比登月还难么？以及我的顶头上司，以及我男朋友的那个夜夜笙歌的酒鬼朋友，以及公车上的售票员，作威作福的警察，无良的医生和变态的大学老师；以及以及以及……

　　我每天都愤恨地注视着他们。我一包一包地吸烟。我用力地吸吮奶茶杯底的黑乎乎的珍珠。我用嚼口香糖的方法来防止自己言语反抗的总爆发。

　　那天晚上我有着这样一个梦。我的头发忽然已经过膝，黑而湿润着，遮蔽着我的裸体。四周一片空寂，在暗夜里有若隐若现的雾，就是这雾不断打湿我头发。我就赤脚在这片实在的空虚上走着，并不知为了什么悲从中来，低低地哀哭。在这梦里，世界终于这样清洁无碍。我所痛恨的那些人们终于被造梦的这个神奇的力量所消灭殆尽，但我却不觉得喜悦。我发现我慢慢地奔跑起来，但心里明白我找不到我的目的地。奔跑间我看到一个又一个赤裸的女体，柔软洁白。她们也有着那样的长发，遮蔽着蓓蕾一样的胸部。无数的女体的幻化让我想起了母亲。但那幻想那样苍白，而我奔跑得却越发快起来，连伸手也来不及了。
　　最终我来到一片湖水边，看到水中的自己，我的双唇变成了双刃，眼里尽是泪。

　　晨起发现不过是梦。但胸口却疼痛着，这一晚都在盗汗。洗洗脸仍旧去办公室。

　　终于我用了最恶毒的词汇挖苦了小正太一番。又喝止了卷发的欧巴桑推荐我用某款俗不可耐的香水的企图。我感到快活，又想起了本快要忘记了的梦，我的双唇变成了双刃。这简直是天启，我就是该这样一刀刀地，凌迟这些自恋狂，这些庸俗的败类！这天抽烟都觉得格外地满足，看着烟上的火荧荧地闪烁，我感到了自己的存在。

　　但如此反复，我的处境便得糟糕起来。虽然他们不再和我有事务性之外的来往，但脸色格外难看，拘谨厌恶的表情让我更无法适应他们的存在。更可怕的是，即使我这样奋起地反抗着这个庸俗肮脏的世界，他们却并未消失，反而仍盎然地发展着。我扔看着他们堕落的生活方式和不自知的自大狂，在我面前挑衅般地晃来晃去。
　　我不害怕什么，但我克制不了自己的恶心。我恨这些人。我怀念梦里那个无垠的又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也并不圆满——我的奔跑找不到方向，这让我惶恐。梦里还有母亲，那个在我襁褓之中就离去了的母亲，为何用虚弱而坚定的姿态出现了呢？

　　终于他们说我病了。我早知道的。幸而我有这手记，可以证明我并不是真的病了，或者说世界亦是病着的，只是与我不同。我知道我必要受戕害。比方说吃他们给的药去慢性自杀，或是接受一些不学无术的心理医生的指导——他们对自己尚不能解读一分，便要决定我的病状怎样定义了。

　　那医生来了，他又是一个对世界有绝对把握的荒唐之人，并低声和我的男友说话，用这种不明智的方法作为对我的“尊重”。他在高谈阔论我的病的根源，大约又是弗洛伊德的一套，我听见一些字眼。又过来虚伪地跟我寒暄，大约要开始谈话，用他们的方式。

　　世界真的是疯狂畸形的，你们看不见吗？惟一值得我们尊重的就是死者！
　　人们都是盲的，看不见这丑恶。
　　只有我这个双唇已是利刃的人，不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