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红颜之沈妃传》璇夜

3、初日选妃

　　微雨骤来，打湿了一地的青砖。冷风乍起，吹动门前的灯笼，好像谁的命运摇摆不定。
　　沈璇俯在瑞王府房间的窗前，眼瞳里的红烛忽明忽暗。
　　想那一日，翠竹林前，那人的一抹笑容，仿若如沐春风，犹如春花乍开。
　　眼角眉梢，春意正浓，如烟如雾，烛影摇红。
　　只是可有那个资格？只是可有那个命？沈璇答不出。
　　前尘如梦如幻，一时间乾坤颠倒，覆雨翻云。自己只有认命。

　　恍惚间，是救自己出宫的李嬷嬷苦口婆心：“娘娘拼死救出了公主！”
　　是养育自己的沈家爹娘，谆谆教诲：“杨京逼死先皇，夺我大齐江山！”
　　是大齐皇族多少冤魂，咒天怨地：“要为我们报仇！”
　　报仇？是的，这血海深仇！
　　恨意爬上眼瞳，一定要让杨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一定要让这大周亡国，还我大齐温氏天下！
　　沈璇不肯忘却前尘，誓道：“我要报仇！”伸手一推，红烛倒在桌前，殷红的烛泪洒了一身，犹如一张白纸沾染了骇人的鲜血，永生永世难以忘却。这便是命运。
　　只能将自己沦落在这血迹斑斑的皇宫。暗无天日的皇宫。

　　翌日。大选之期。
　　沈璇站在一班待选的女子中间，抬头望向这绿树红墙的皇宫，只觉得殷红如血。自古以来，哪个皇帝身后不是森森白骨，不是血流成河？
　　今日没戴面纱的她一身白衣，飘飘胜雪，越发显得冰肌玉骨，眉目如画。没有理会身旁女子艳羡嫉妒的目光，沈璇全神贯注的听着前方领事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宣读着觐见的礼仪。
　　只是这还用学么？沈璇暗自好笑，自己都可以倒背如流。
　　从记事起，沈家就给自己请了无数的老师，教的都是宫里的规矩，学的都是皇室的礼仪，当然还有，权术谋略，迎逢之道。只为了将来有一天的复仇。用一个女人的一生换回大齐的江山，难道不值得？况且这本就是她沈璇——温仪公主分内的事情，不是吗？
　　强自摄定心神，只听那领事太监宣布甄选的议程。原来这甄选共分三日，第一日是由管事的宫监嬷嬷主事。这第一日的甄选又共分三项，第一项叫做观面，就是说凡是相貌身材有所欠缺的就会被撂了牌子赶回家去；第二项叫做闻声，是要选出声音悦耳动听的，无论或高或低都会被退回；这第三项就叫做摸玉，是由有经验的嬷嬷们私下里检查候选女子的身体是否光滑如玉，是否有不可言说的毛病，以及是否还是处子之身。只有通过了这三项的女子，才能进行第二日的选拔。
　　沈璇微微一笑，这选个二皇子妃竟然跟进宫选秀是一般的程序，看来这二皇子杨峰真是甚得皇后的喜爱。这皇帝杨京也算是不幸，皇后郑琉依仗着娘家的势力步步紧逼，不许杨京纳妃，还干涉朝政，朝中大小事务都要通过她的首肯。太子杨宗风流多情，沉迷于酒色，很不得皇后的欢心，坊间甚至有传言说，皇后准备废了杨宗改立杨峰为太子。不过谣传终究是谣传，废太子这件事事关重大哪能说废就废，毕竟是自己身子上掉下来的肉，手心手背都会疼。
　　“一百零八号，沈璇！”领事太监阴阳不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璇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抬起头来。”嬷嬷的声音透着尖刻。
　　沈璇抬起头，微微一笑，柔美入骨。
　　嬷嬷一愣，手里笔顿了一下，半晌才递过来一张纸：“念。”
　　沈璇接过来一看，竟是一首杜牧的诗：
　　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当下缓缓道来，竟是咬字精准，抑扬顿挫，当真宛若空谷黄鹂，莺啼婉转。
　　主事事嬷嬷点了点头，便有一宫娥引着沈璇去了偏屋。
　　“请姑娘宽衣。”两位老嬷嬷面无表情的说道。
　　沈璇脸上微微一红，深吸了口气，慢慢的背过身子脱下了衣衫。已有四只冰冷的手在身上四处游走，前胸后背竟是丝毫不放过。沈璇狠咬着下唇，只觉得羞辱万分。自己乃是堂堂温仪公主竟要受这般屈辱，仿若是花街柳巷卖身子的花娘一般，没有丝毫的尊严。忍不住泪盈于睫，只是爹爹说过为了报仇要忍人所不能忍。沈璇强自不让泪水落下，对杨家的仇恨却不禁又多了几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璇的身子已经冷得没有丝毫的感觉，只听得一位嬷嬷朗声道：“一百零八号沈璇，过关。”沈璇慢慢活动着僵硬的身子，机械般的穿戴好了衣衫，走出了屋门。
　　“恭喜姑娘过关，请姑娘对我来去歇息。”早有宫娥等在一旁伺候。
　　沈璇略微点了点头，眼睛却不住的四处打量，只见诺大的院子里有人焦虑有人欣喜有人垂泪。原来这数百人的情绪全牵在那一个人的手里，或者说，牵在荣华富贵，牵在天下权势的手里。那么自己究竟是该恨那个得天下的人，还是该恨这个天下？

　　“姑娘真是漂亮，这么多候选女子里数姑娘最美。”领路的宫娥赞叹道。
　　沈璇用袖子一遮脸，轻笑道：“姑姑缪赞了。”
　　宫娥瞧着沈璇眼里尽是艳羡：“姑娘不用多礼，就叫我翡翠就行了。姑娘参选的这两日将会由奴婢伺候您的生活起居。”
　　沈璇心念一转：“我听得翡翠姐姐的口音似有南方音调，可是南边人么？”
　　翡翠一愣：“姑娘怎么听出来的，我家乡是南宁翠竹镇。”
　　沈璇笑靥如花道：“真是巧了，我娘亲也是翠竹镇的，难怪我听得翡翠姐姐的声音如此熟悉。”
　　翡翠惊喜万分：“那真是巧，奴婢能和令堂大人同乡是奴婢的福气，不知令堂大人是……”
　　沈璇叹了口气道：“我娘亲去世很久了。”
　　翡翠眼中泪光一闪，劝道：“姑娘节哀。”
　　沈璇抬头一笑：“我今日见了翡翠姐姐就觉得亲切，若你不嫌弃我就叫你做姐姐吧。”
　　翡翠惊道：“奴婢不敢！”
　　沈璇叹道：“我在这皇宫也人生地不熟的，能见到姐姐你就跟见到亲人一样，心里欢喜的紧。”说着竟垂下泪来。
　　翡翠瞧着于心不忍，便点了点头。
　　沈璇从胳膊上褪下一个白玉镯来，戴到翡翠的手腕上。翡翠惊道：“这可使不得！”便要退下来。
　　沈璇一把按住，正色道：“我与姐姐一见如故，这是妹妹的一点见面礼，姐姐若是不收，就是瞧不起妹妹。”
　　翡翠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这才作罢。
　　说话间就到了涵翠坊，翡翠带着沈璇进了一间屋子，笑道：“姑娘这是涵翠坊最好的一间屋子了，姑娘好生歇息吧。”
　　沈璇望着窗外的一片翠竹，心中不禁一动。
　　“这景色果然美丽。”
　　翡翠笑道：“姑娘说的是——就连二皇子也常来这边看景呢。”
　　“二皇子也喜欢竹子？”
　　“可不是，每日晚上二更以后，二皇子都会给皇后娘娘请了安，在这竹林吹一段箫才走呢。”
　　沈璇点了点头：“多谢姐姐。”
　　翡翠话中有话：“姑娘这屋子好就好在，角屋里有个偏门，晚上院门一锁，姑娘还可以去竹林吹吹风。”
　　沈璇大喜：“姐姐果然知我喜欢这竹林，考虑真是周到。”
　　翡翠笑道：“姑娘没什么事的话，那奴婢先去钦安殿接其他姑娘去了，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沈璇笑道：“姐姐快去吧，正事要紧。”
　　翡翠从腕子上取了镯子下来塞进怀里，道了万福就去了。
　　沈璇望着窗外一片的葱绿，脸上不禁露出了微微的笑意。竹林，二更。